《阈限回廊》happykuain

9、第 9 章

　　夜色如墨，将安康废弃病院的轮廓涂抹成一片狰狞的剪影。风穿过破碎的窗洞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沈未晞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远离正门的断墙后，车灯熄灭，三人隐入黑暗中。

　　苏晓已经到了，倚在一棵枯树下，穿着深色冲锋衣，身形利落。她看到沈未晞和林砚下车，目光在她们短暂交握又迅速分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。

　　“周慕云给的建筑图我核对过了，基本准确。主播出事的那栋楼是旧门诊部，从侧面这个破损的消防门进去最近。”苏晓压低声音，递过两个强光手电和警用通讯耳麦，“保持频道清洁，有情况立刻通报。”

　　沈未晞接过装备，检查了一下，递给林砚一套。林砚默默戴上，冰凉的耳麦贴着脸颊，让她更加清醒。她能感觉到苏晓身上那种专业领域带来的、与沈未晞惺惺相惜的气场，这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微妙的涩意。

　　三人借着月光和手电光，悄无声息地潜入病院区域。残破的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，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弃的医疗垃圾。手电光柱扫过，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和不明污渍构成怪诞的图案。

　　根据图纸，那间有镜子的门诊室在二楼尽头。楼梯是水泥的，不少台阶已经坍塌，需要小心攀爬。沈未晞打头，林砚居中，苏晓断后。寂静中，只有脚步声、呼吸声和风吹过空荡房间的回响。

　　林砚的联觉在这里捕捉到的是混乱的、低频的“噪音”——并非真实的声音，而是无数痛苦、恐惧、迷茫的情绪碎片，如同陈年的污渍，渗透在每一寸空气和墙体中。这感觉比“叠光画廊”更压抑，更……绝望。

　　“这地方怨气真重。”苏晓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她用的是刑侦人员的直觉表述，但恰好印证了林砚的感受。

　　沈未晞没有回头，声音冷静：“集中精神，别被环境影响。林砚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很多……杂音。很乱。”林砚简短的回应，努力过滤着那些负面情绪的干扰，试图寻找特定的“信号”。

　　终于，她们来到了二楼那间门诊室门口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一片漆黑。沈未晞示意停下，侧耳倾听片刻，才轻轻推开门。

　　手电光立刻照亮了室内。房间不大，布满灰尘和蛛网。墙角，那面传说中的落地镜静静地立在那里。和周慕云提供的旧照片一样，木质边框雕花繁复，但镜面水银剥落严重，布满斑驳的污渍，映出的影像扭曲、破碎，像一张布满皱纹的、诡异的人脸。

　　几乎在目光触及镜面的瞬间，林砚的呼吸一窒！她的联觉像被针扎了一下，一股强烈得多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恶意的注视感从镜面方向传来！同时，那股熟悉的、老式暗房显影液和定影液的刺鼻气味，夹杂着一丝血腥味，猛地冲入她的感知，比在电梯里强烈数倍！

　　“有东西！”林砚低呼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撞进了紧跟在她身后的沈未晞怀里。

　　沈未晞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，稳住她，同时手电光死死锁定镜面，低喝：“苏晓，警戒！”

　　苏晓迅速移动到门边，警惕着走廊外的动静。

　　镜子里，只有她们三人被手电光照亮的、扭曲晃动的倒影。但在林砚的感知中，那面镜子仿佛一个活物，正在“看”着她们，尤其是……“看”着她。

　　“它……在‘注意’我。”林砚的声音发紧，抓住沈未晞的手臂，“气味很浓，还有……血的味道。”

　　沈未晞眉头紧锁，她能感觉到林砚身体的微微颤抖。她将林砚往身后又护了护，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枚黄铜钥匙。

　　“试试这个。”她将钥匙递给林砚，“你拿着，集中精神，感受它。”

　　林砚接过钥匙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忽略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冰冷的注视，将注意力集中在钥匙上。当她尝试将一丝意念投向钥匙时，钥匙立刻产生了反应！不再是微热，而是明显的温热，甚至带着一丝极轻微的、类似共鸣的振动！

　　同时，她对面的那面破镜子，镜面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，猛地荡漾起一圈圈涟漪！涟漪所过之处，剥落的水银和污渍仿佛活了过来，快速流动、重组！

　　“后退！”苏晓在门口厉声警告。

　　但沈未晞和林砚的注意力都被镜子的变化吸引了。涟漪中心，影像不再是她们扭曲的倒影，而是快速闪过一些模糊的、黑白的片段——一个穿着旧式病号服的人影在黑暗中奔跑、一双惊恐的眼睛的特写、一只苍白的手拍打着镜面……

　　紧接着，所有的碎片猛地凝聚，镜中出现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影像——不再是房间的倒影，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、黑暗的医院走廊，走廊尽头，有一点微弱的光亮。光影效果逼真得让人产生错觉，仿佛镜子是一扇通往另一个空间的窗户。

　　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在走廊的阴影中，站着一个模糊的、穿着袍子的人形黑影，与主播录像中的影子极其相似！黑影缓缓抬起手，指向走廊的深处。

　　林砚手中的钥匙振动得更厉害了，温热感甚至有些烫手。她感到一股强大的、来自镜中世界的吸力，仿佛要将她的意识拉扯进去！

　　“林砚！”沈未晞察觉到她的异常，一把抓住她握着钥匙的手，想将她拉开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！

　　门诊室唯一的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烈撞击，玻璃哗啦一声碎裂！一道黑影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声扑了进来，直冲距离窗户最近的苏晓！

　　“小心！”沈未晞惊呼，手电光瞬间扫过去。

　　那是一只体型硕大、眼睛血红的乌鸦！它疯狂地扑向苏晓，利爪和尖喙闪着寒光！

　　苏晓反应极快，侧身闪避，同时拔出腰间的强光手电（非武器，但可致盲）直射乌鸦的眼睛，另一只手格挡。乌鸦被强光干扰，动作一滞，但依旧凶悍。

　　几乎在同一时间，门诊室的门“砰”地一声被重重关上！门外传来什么东西拖动重物的声音，将门从外面堵死了！

　　“调虎离山！声东击西！”沈未晞瞬间明白过来。袭击苏晓和关门都是为了分散她们的注意力，真正的目标——是正在与镜子产生感应的林砚！

　　她猛地回头，只见林砚眼神发直，握着钥匙的手正不由自主地、缓缓地伸向那面荡漾着诡异影像的镜面！镜中的黑影似乎露出了一个模糊的、得逞的“笑容”，吸力大增！

　　“林砚！醒醒！”沈未晞心脏几乎停跳，不顾一切地扑过去，从背后紧紧抱住林砚，双手死死抓住她伸向镜子的手腕，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！

　　“放开我……里面……有声音……在叫我……”林砚眼神迷离，喃喃自语，力气大得惊人，挣扎着要挣脱沈未晞。

　　“那是假的！是陷阱！”沈未晞在她耳边厉声喝道，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变形。她能感觉到林砚的意识正在被拖离，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感让她浑身发冷。

　　另一边，苏晓终于用强光手电和巧劲制住了那只发狂的乌鸦，将其甩到墙上。她迅速冲到门边，用力拉拽，门纹丝不动。

　　“门被堵死了！”苏晓急道，回头看到沈未晞和林砚纠缠在一起，林砚的手离镜面已不足半尺！镜中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，吸力形成一股小型旋风，卷起地上的灰尘。

　　“打碎镜子！”苏晓当机立断，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桌腿，冲向镜子。

　　“不行！”沈未晞嘶声阻止，“镜子可能是通道，强行打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！而且林砚的精神和它连着！”

　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沈未晞看到了林砚另一只手里紧握的黄铜钥匙。一个念头闪过！她不再强行向后拉林砚，而是借着林砚前冲的力道，带着她一起，将那只握着钥匙的手，狠狠地按向了荡漾的镜面！

　　不是刺入，而是将钥匙平贴在镜面上！

　　“嗡——！”

　　钥匙与镜面接触的刹那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！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柔和的金色波纹以钥匙为中心，猛地扩散开来，瞬间席卷了整个镜面！

　　镜中那条黑暗走廊和黑影的影像，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，剧烈地闪烁、扭曲，发出刺耳的、仿佛玻璃刮擦的噪音！那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，形象开始溃散！

　　吸力骤然消失！

　　林砚身体一软，向后倒去，被沈未晞紧紧抱住。钥匙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镜面的涟漪迅速平复，最终恢复了原本破碎、斑驳的样子，只映出她们惊魂未定的脸和满地狼藉。

　　一切重归寂静，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
　　“结……结束了？”苏晓握着桌腿，警惕地盯着镜子，不确定地问。

　　沈未晞没有回答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林砚身上。林砚眼神恢复了清明，但脸色惨白如纸，浑身被冷汗湿透，虚脱地靠在她怀里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
　　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沈未晞收紧了手臂，将林砚更深地拥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颤抖，重复着这苍白的安慰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刚才那一刻，她有多害怕。害怕失去这个不知不觉中已经填满她生命缝隙的人。

　　林砚没有挣扎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沈未晞的颈窝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、熟悉的气息和体温。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依赖，让她暂时抛弃了所有的矜持和疏离。

　　苏晓看着相拥的两人，沉默地转过身，开始研究被堵住的门，给了她们片刻的私人空间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林砚的颤抖渐渐平息。她轻轻动了一下，沈未晞会意，稍微松开了手臂，但一只手仍牢牢环着她的腰，支撑着她。

　　“刚才……”林砚的声音虚弱。

　　“是陷阱。那东西想引诱你，或者通过你出来。”沈未晞捡起地上的钥匙，擦干净，放回口袋，心有余悸，“钥匙能稳定通道，也能……干扰它。”

　　苏晓走了过来，脸色凝重：“门被沉重的档案柜从外面顶死了，一个人搬不动。有东西故意引我们进来，困住我们。而且，”她指了指地上那只不再动弹的乌鸦，“这东西脖子上有金属环，是被人饲养的。”

　　有人操控！目标明确是林砚！

　　这个认知让气氛更加凝重。

　　“必须先出去。”沈未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查看四周。窗户破了，但外面是二楼，楼下是杂乱的灌木丛。她走到窗边，小心地探出头观察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不远处射来，伴随着引擎声。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，车灯熄灭，一个修长的身影下车，仰头望来。月光照亮了他儒雅的脸庞——是周慕云。

　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：“沈小姐，林小姐，苏警官？你们没事吧？我刚好在附近查阅资料，看到这边有异常光亮和动静，担心你们出事。”

　　他的出现，太过巧合。

　　沈未晞眼神锐利地盯着他，没有回答。苏晓也握紧了手电筒。

　　周慕云似乎并不在意她们的警惕，指挥车上的司机下来，两人合力，很快清除了堵门的障碍。

　　门开了，外面的冷空气涌了进来。

　　“看来两位遇到了点麻烦。”周慕云微笑着，目光扫过狼狈的室内，最后落在被沈未晞紧紧护在身后的林砚身上，眼神深邃，“这面镜子……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。林小姐似乎与它产生了很强的‘共鸣’？”

　　沈未晞上前一步，完全挡住林砚，语气冰冷：“不劳周先生费心。今晚多谢，我们先告辞了。”

　　她不再多看周慕云一眼，揽着林砚，与苏晓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三人迅速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地方。

　　回程的车厢内，一片沉默。苏晓自己开车回了局里，说明早会调取周边监控，查清乌鸦和堵门的事。

　　只剩下沈未晞和林砚。车停在公寓楼下，沈未晞却没有立刻熄火。她转过头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深深地看着副驾驶上的林砚。

　　林砚也回望着她，劫后余生的悸动还未完全平息，但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在心底涌动。

　　“林砚，”沈未晞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刚才……如果我慢一步，我可能就失去你了。”

　　这不是一句情话，而是陈述一个刚刚发生的事实，带着未褪的恐惧。

　　林砚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她看到沈未晞眼中毫不掩饰的后怕和……某种坚定。

　　“我不会……”林砚想说“我不会有事”，但这话太苍白。她抿了抿唇，伸出手，轻轻覆盖在沈未晞依旧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上。她的手心还有冷汗，但触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。“不会再有下次。”她承诺。

　　沈未晞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力道很大，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。然后，她做了一个让林砚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她倾身过来，额头轻轻抵住了林砚的额头。

　　呼吸交融，近在咫尺。

　　“听着，”沈未晞的声音几乎是气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找林溪很重要。但你的安全，比一切都重要。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，必须在‘找到真相’和‘让你涉险’之间做选择，我会选你。明白吗？”

　　这不是商量，是宣告。

　　林砚的瞳孔微微放大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。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对于执着寻找妹妹多年的沈未晞来说，这几乎是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行动准则。

　　她没有回答，而是用行动回应——她微微抬起头，在那片冰凉的唇上，印下了一个很轻、很轻的吻。

　　一触即分。

　　像羽毛拂过，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。

　　沈未晞的身体明显僵住了，呼吸停滞了一瞬。黑暗中，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

　　林砚的脸也烫得厉害，她飞快地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，手指却还和沈未晞的交缠在一起。

　　沉默在车厢里蔓延，却不再是尴尬，而是某种滚烫的、悸动的、刚刚确认了彼此心意的甜蜜与无措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沈未晞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和紧绷。她终于松开手，坐直身体，熄了火。

　　“上楼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，但下车时，却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林砚的手，十指紧扣，再也没有松开。

　　夜风吹过，带着凉意，但相握的掌心，一片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