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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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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沈未晞的眼睑上投下暖意。她动了动,意识从短暂的睡眠中浮起,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掌心残留的、与另一人十指相扣的触感记忆。那感觉如此真实,让她几乎以为林砚还在身边。她睁开眼,客厅里只有她一人,薄毯滑落在椅背上,空气中还弥漫着旧纸和咖啡的味道,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静谧的暖意。
卧室门轻声打开,林砚走了出来。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,头发梳理过,虽然眼底仍有倦色,但神色比昨夜安稳了许多。两人目光相遇,没有言语,空气中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。昨夜灯下的牵手和依偎,像一道无形的桥梁,悄然架设在了她们之间。
“早。”沈未晞先开口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却很自然。
“早。”林砚走到桌边,目光扫过屏幕上依旧复杂的地图和数据,“有发现?”
“筛选出几个可能的地点。”沈未晞将平板转向她,上面标记着几个红点,“一座废弃的民国戏院,里面有一面传说中的‘压台镜’;一个老洋房改造的私人博物馆,收藏了不少古镜;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向其中一个标记,“一个近期在灵异探险圈子里很火的地址——城郊的‘安康废弃病院’。”
“‘安康’?”林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,那家医院以治疗精神疾病为主,废弃多年,传闻极多。
“嗯。关键是,一周前,一个颇有名气的探灵主播‘暗夜行者’,在那里进行直播时出了事。”沈未晞点开一个视频链接,“直播录像的后半段被平台紧急切断,但流出的片段足够诡异。”
画面晃动,是第一人称视角。主播“暗夜行者”打着手电,走在一条布满灰尘和废弃医疗器械的走廊里,气氛营造得十足。他来到一间像是旧门诊室的房间,镜头对准了墙角一面蒙尘的、镶嵌在木质边框里的落地镜。镜子水银剥落严重,映出的影像扭曲破碎。
“家人们看这面镜子,”主播压低声音,带着戏谑,“传说以前有个病人,总说镜子里有另一个自己在对他笑,后来他就失踪了……今天咱们就来会会这位‘镜中朋友’!”
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,弹幕一片“哈哈哈”和“主播小心”。起初一切正常。直到主播准备离开时,他习惯性地又回头看了眼镜子,打算做个结束语。就在这时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镜头死死对准镜面。在主播扭曲的倒影旁边,原本空无一物的镜中景象里,多了一个模糊的、人形的黑影。那黑影的轮廓不像主播,更瘦小,似乎……穿着某种袍子?黑影一动不动,但主播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。
“兄、兄弟们……你们看到了吗?镜子里……是不是有东西?”他的声音带着强装镇定的颤抖。
弹幕瞬间爆炸,有说“眼花了”,有说“道具吧”,也有不少人刷“看到了!”“真的有个影子!”
主播似乎被弹幕鼓舞,或者说被恐惧驱使,又往前凑近了一步,几乎要贴到镜面上,想看得更清楚。就在他靠近的刹那,那个镜中黑影,猛地动了一下!不是扑过来,而是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,剧烈地闪烁、扭曲了一下!与此同时,主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镜头猛地向后甩,撞在墙上,画面黑屏。录像到此结束。
“主播后来怎么样了?”林砚问。
“直播中断后,他的团队在外面车上等了很久没见他出来,进去找时,发现他昏迷在镜子前。送医抢救后醒了,但精神恍惚,反复说‘镜子里有人叫我进去玩’,无法正常交流。”沈未晞关掉视频,“巧合的是,这位主播昏迷时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联系方式。”
“谁?”
“周慕云。”沈未晞吐出这个名字,眼神有些复杂,“一个神秘的私人收藏家,以收藏各种奇特的镜子闻名,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。主播的队友说,他们出发前,这个周慕云曾主动联系过主播,提供了关于安康医院那面镜子的一些‘历史资料’。”
正说着,沈未晞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,听了片刻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“哪位?”她问,然后停顿,听着对方的回答,目光与林砚交汇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周、慕、云。”
林砚的心提了一下。
沈未晞打开了免提。一个温和、醇厚,带着些许书卷气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:“是沈未晞小姐吗?冒昧打扰。我是周慕云。听说你们对‘安康医院’的那面镜子很感兴趣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沈未晞不动声色:“周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“只是恰好有朋友提及,两位在调查一些……不寻常的现象。”周慕云的声音带着笑意,却不让人讨厌,“那面镜子,有点特别。如果两位有兴趣,或许我们可以见一面?我有些资料,可能对你们有帮助。”
沈未晞看了林砚一眼,林砚轻轻点头。
“时间?地点?”
“今天下午三点,我的‘小筑’如何?地址我稍后发给你。那里很安静,适合慢慢聊。”周慕云的语气从容不迫。
挂了电话,沈未晞若有所思:“他主动找上门了。”
林砚想起苏晓的提醒——“官方有官方的立场和限制”。这个周慕云,显然不属于官方,他代表着另一种未知。“要告诉苏警官吗?”
沈未晞沉吟片刻:“暂时不必。先看看这位周先生,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下午两点五十,她们按照地址,来到了城市边缘一个闹中取静的园区。周慕云的“小筑”是一栋独立的、带有庭院的老式洋房,白墙灰瓦,绿树掩映,与周围的现代化建筑格格不入。按响门铃,一个穿着中式褂子的老仆沉默地引她们入内。
内部装修是低调的中西合璧,家具古朴,随处可见博古架,上面摆放着各种瓷器、玉器,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墙上、角落里安置的各式各样的镜子。铜镜、水银镜、西洋梳妆镜、扭曲的哈哈镜……形态各异,年代跨度极大,每一面都擦拭得光可鉴人,仿佛无数只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来客。
一个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、身材修长的男人从内间走出。他约莫三十五、六岁,面容清俊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气质儒雅温和。他微笑着迎上来:“沈小姐,林小姐,欢迎。我是周慕云。”
他的目光在沈未晞脸上停留片刻,带着欣赏,随即落到林砚身上时,却微微一亮,那是一种研究者看到稀有标本般的好奇与兴趣。“这位就是林砚小姐?久仰。”他伸出手。
林砚与他轻轻一握,他的手干燥温暖,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“周先生认识我?”林砚问。
周慕云笑了笑,引她们到茶座前坐下,熟练地沏茶:“听说过一些。林小姐似乎对……特殊的环境信息,有异于常人的感知力?”他措辞谨慎,但意思明确。
沈未晞接过茶杯,直接切入正题:“周先生,关于安康医院那面镜子,你知道多少?”
周慕云也不绕弯子,从旁边拿出一个古朴的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本线装的、纸页泛黄的手抄本和一些老照片。“这面镜子,原不属于医院。它最早是城南‘永乐戏院’的‘压台镜’。”
他翻动手抄本,指着一页泛黄的毛笔字:“旧时戏班子规矩,新戏台启用或重要演出前,会用一面特定的镜子‘压台’,镇场辟邪,也寓意照见真假,辨明忠奸。永乐戏院这面镜子,据说用料特殊,历经名角登台,浸染了无数悲欢离合、爱恨情仇的‘场’,变得有些……敏感。”
照片上是戏院旧景,舞台一侧,果然立着一面巨大的、雕花繁复的镜子。
“后来戏院没落拆除,镜子流落旧货市场,被安康医院的一位老院长买下,放在了医院里。也许是医院本身的气场……加重了它的某种特性。”周慕云意味深长地说,“那位昏迷的主播,不是第一个在它面前看到‘多余影像’的人。医院旧档里,有过零星记录。”
“你认为镜子里是什么?”沈未晞问。
周慕云推了推眼镜:“用科学的语言说,可能是强情感能量在特定介质上的‘信息残留’或‘全息烙印’。用民俗的话讲,就是‘附着’了过往的意念碎片。镜子,尤其是古老的、处于情绪漩涡中心的镜子,就像性能优异的感光胶片,容易记录下强烈的‘影像’。”他看向林砚,“而像林小姐这样感知敏锐的人,就是天然的‘显影液’,容易让这些潜影显形。”
这个比喻让林砚微微蹙眉。
“周先生找我们,不只是为了分享知识吧?”沈未晞放下茶杯。
周慕云笑了笑:“沈小姐快人快语。我研究这些‘异常之物’多年,相信它们背后有一套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规则。两位似乎在主动追踪这类现象,并且,”他目光扫过沈未晞随身携带的背包(里面放着钥匙和资料),“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独特的……工具和方法。我想,我们可以合作。我提供信息和资源,你们负责……探索和验证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带着诱惑:“比如,我知道哪里还有更特别、更古老的镜子。甚至可能……与你们正在寻找的人,有关。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砚身上,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。
林砚的心猛地一跳。他在暗示林溪?
沈未晞按住林砚放在膝盖上的手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“合作需要诚意,也需要明确的界限。我们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当然。”周慕云靠回椅背,恢复从容,“不急。不过,如果两位对安康医院那面镜子还有兴趣,最好抓紧。听说,医院可能要彻底清拆了。镜子命运如何,就难说了。”
离开周慕云的“小筑”,坐进车里,林砚才开口:“他不简单。他好像知道很多。”
“嗯。知识渊博,目的不明。他看你的眼神……”沈未晞启动车子,语气平淡,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用力,“带着一种发现稀有物的兴奋。合作可以,但必须警惕。尤其是对你。”
林砚听出她话里的维护之意,心里微暖。“那……医院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沈未晞目光坚定,“但不是今晚。我们需要准备一下,也叫上苏晓。官方身份,有时候是很好的护身符。”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苏晓的电话,简单说明了情况和周慕云的存在,以及打算再去探访安康医院镜子的想法。苏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安康医院那个案子,已经结了,是意外受惊导致的精神应激。但我可以个人身份跟你们去看看。周慕云……我听说过他,一个很难界定的人物。小心点。”
约定好次日晚间在医院外碰头后,沈未晞挂了电话。
天色渐晚,城市华灯初上。车子汇入车流,沈未晞专注地看着前方,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林砚,不管那个周慕云说什么,或者展示什么看似捷径的东西,不要轻易相信。这些东西……太危险。”
林砚转头看她,看到的是沈未晞紧绷的下颌线。她不是在命令,而是在……担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砚轻声回答,“我只信你。”
沈未晞握着方向盘的手,几不可查地松了松。车厢内陷入沉默,却不再有之前的疏离感,反而被一种无声的信任和暖意填满。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如同一条流淌的河,而她们的车,正驶向河深处更黑暗、更未知的漩涡。但这一次,林砚觉得,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在驾驶,似乎就没什么不敢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