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阈限回廊》happykuain

7、第 7 章

　　“叠光画廊”的噩梦在身后合拢。林砚和沈未晞回到那间临时租下的、堆满资料的公寓时，天色已近破晓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，沉默地换下沾满灰尘和未知污渍的外套，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们。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沉寂。
　　没有明显的伤口需要紧急处理，但极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让她们看起来狼狈不堪。沈未晞走到水壶边，倒了两杯水，一杯递给林砚，指尖在交接时无意间碰到，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林砚的声音沙哑，接过水杯时，感觉到沈未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关切。
　　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沈未晞陈述道，语气平静，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林砚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。“那种地方……对精神的消耗远比□□更大。”
　　林砚默默喝了口水，温水划过干涩的喉咙，带来一丝舒缓。她无法否认，意识回廊中的信息洪流虽然退去，却留下一种难以驱散的疲惫感，仿佛灵魂被强行拉扯过。她看着沈未晞，对方虽然同样难掩倦色，但脊背依旧挺直，眼神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和专注。这种稳定性，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。
　　天光彻底大亮时，沈未晞已经坐在堆满资料的桌子前，平板上显示着复杂的拓扑学和认知心理学论文摘要，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，是她刚刚写下的、关于“钥匙坐标”、“回响背面”和“镜子”的关联图。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，没动过。
　　林砚洗了脸出来，感觉精神稍振，走到她旁边。目光扫过屏幕，那些艰涩的术语让她太阳穴发胀。但沈未晞梳理出的逻辑线条异常清晰，甚至标注了需要查证的民俗传说对应点。
　　“需要我做些什么？”林砚问。她习惯了在沈未晞的框架下行动。
　　沈未晞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她微微湿润的发梢上，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。“把头发擦干，别着凉。”她说着，语气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，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屏幕，“我们需要查这座城里，所有和‘镜子’相关的异常事件，尤其是近期的。从林溪留下的信息看，‘镜子’是关键通道。”
　　林砚用毛巾擦着头发，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。发梢的水汽带来一丝清凉，让她愈发清醒地意识到，接下来的调查将更加深入未知的领域。
　　调查并不顺利。网络上的都市传说真假难辨，警方未公开的档案更无从下手。直到第三天下午，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沈未晞的手机上。
　　“沈未晞女士？我是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苏晓。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冷静的女声，音色偏中，语速很快，“我们收到一份特殊尸检报告，涉及一起非正常死亡，死者临终前反复提到‘镜子里的倒影’。报告里提到了‘空间感知错乱’和‘民俗象征物’，我检索关联词时，发现了你发表在《东亚民俗研究》上关于‘阈限空间与建筑传说’的论文。有些细节，想和你探讨一下，不知方不方便？”
　　沈未晞打开了免提，与林砚对视一眼。苏晓。市局的法医。官方的人，而且敏锐地抓到了关键。
　　半小时后，她们在市局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到了苏晓。她本人和声音一样，利落清爽。约莫二十七八岁，短发，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装裤，没戴多余饰品，只有手腕上一块款式经典的专业腕表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看人时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审视感，但并不让人反感，只是极度专注。
　　“死者张明，32岁，独居，程序员。死因是突发性心源性猝死，诱因是极度恐惧导致的心脏负荷过载。”苏晓没有寒暄，直接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，调出报告和现场照片，推到沈未晞和林砚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个普通的公寓客厅，死者倒在地上，表情扭曲，瞳孔放大。“现场没有搏斗痕迹，没有药物残留，没有明显疾病史。唯一的异常是，”她放大一张照片，指向死者倒地的位置正前方，“那里有一面落地镜，碎了。碎片分布显示是从内部向外爆裂的。”
　　她又调出一段音频：“这是死者室友的笔录录音，他当晚在卧室打游戏，听到尖叫和镜子破碎声冲出来，发现死者已经不行了。临终前，死者抓着他的手，一直重复一句话。”
　　苏晓点开播放。嘈杂的背景音里，一个男人惊恐到变调的声音断续传来：“……镜子里……他在我后面……跟我一起上楼……我回头没有……镜子里有！他一直跟着！看着我！他笑了……！”
　　录音结束，咖啡馆里安静得只剩背景音乐。林砚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。沈未晞面色不变，问：“镜子来源查了吗？”
　　“查了。普通网购的穿衣镜，使用不到半年。但有意思的是，”苏晓划动屏幕，调出另一份资料，“我们排查死者社会关系和近期行踪时发现，他猝死前一周，曾两次在凌晨时分，独自乘坐所住公寓楼的货运电梯时，因‘看到异常倒影’而向物业投诉。物业调取电梯监控，只有他一人，行为正常，但他坚称在镜面内壁的倒影里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贴在他身后。”
　　货运电梯。镜面内壁。倒影。
　　这几个关键词让沈未晞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“电梯还在运行吗？我们能去看看吗？”
　　苏晓似乎就等她这句话，收起平板，站起身：“现在就可以。我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。不过，”她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的林砚，带着一丝探究，“这位是？”
　　“林砚，我的搭档。她对……环境细节和空间氛围比较敏感。”沈未晞简单介绍，语气自然地将林砚纳入己方。
　　苏晓点点头，没多问，只说了句：“那一起吧。现场可能还有残留的‘氛围’。”
　　公寓楼位于城市新兴区域，入住率很高。货运电梯位于消防通道旁，相对僻静。物业经理是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，显然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搞得很烦，但又不敢得罪警方的人。
　　“就、就是这个电梯。真是邪了门了，张先生投诉后我们还专门请人来看过，电路、镜子都没问题啊……”经理絮叨着，用钥匙打开了电梯门。
　　电梯内部很宽敞，四壁和天花板都贴着明晃晃的不锈钢板，打磨得像镜子一样，清晰地映出三个人的身影。灯光是冷白色的LED，有些刺眼。电梯运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　　苏晓率先走进去，沈未晞随后，林砚最后一个踏入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林砚的联觉猛地一跳。
　　气味。一股极其微弱、但绝不属于电梯清洁剂的化学气味钻入她的鼻腔——是显影液和定影液混合的那种酸涩刺鼻的味道，还夹杂着一丝旧相纸的霉味。这气味并非持续存在，而是像一缕游丝，在她进入电梯的刹那掠过，旋即消散大半，但残留的痕迹让她胃部一阵不适。
　　“有味道吗？”她低声问沈未晞。
　　沈未晞摇摇头，看向她：“你闻到什么？”
　　“老式暗房的味道。显影液，旧相纸。”林砚说，目光扫过光洁如镜的墙壁。
　　苏晓立刻看向物业经理：“这栋楼，或者这块地以前，有没有照相馆、冲印店，或者……医院的放射科、化验室之类的地方？”
　　物业经理茫然地想了一下，忽然拍大腿：“哎！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！这楼盖之前，这块地好像是个挺老的国营照相馆！后来拆迁了！电梯井的位置……听说差不多就是原来照相馆的暗房位置！”
　　沈未晞和苏晓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。位置叠加，功能残留。强烈的“场所记忆”？
　　电梯缓缓上行。林砚强迫自己不再去捕捉那若有若无的气味，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四周的镜面倒影上。三个人的影像在冰冷的金属面上清晰无比，随着电梯微微晃动。起初一切正常。
　　就在电梯经过8楼，轻微顿了一下时，林砚眼角的余光瞥见，在沈未晞身侧后方的镜面倒影里——沈未晞的影子旁边，似乎多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阴影，轮廓模糊，像是半个肩膀，或者……一个人侧身站着时，肩膀抵在沈未晞影子旁的位置。
　　但现实中，沈未晞身边只有空气，她自己紧挨着电梯壁。
　　林砚的心脏骤然收紧。她猛地转头看向现实中的那个位置——空无一人。再看向镜子，那团阴影还在，而且似乎……随着电梯的上升，在极其缓慢地、向着沈未晞影子的方向“倾斜”？
　　一股冰冷的恶意的注视感，从那个镜中阴影的方向传来，并非针对她，而是锁定了沈未晞的倒影！
　　“沈未晞！”林砚几乎是本能地低喝一声，一步跨过去，猛地抓住沈未晞的胳膊，将她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拉！
　　沈未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，撞在她身上，愕然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苏晓也瞬间警惕，手按向了腰间（虽然没有配枪）：“林小姐？”
　　林砚没回答，眼睛死死盯着刚才那块镜面。在她拉开沈未晞的瞬间，那团阴影似乎顿了一下，然后，极其不情愿地、缓缓“融”回了沈未晞倒影原本所在位置的背景中，消失了。镜面里只剩下她们三人清晰的影像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眼花。
　　但那股针对性的、冰冷的注视感，也随之消散了。
　　“镜子……你身后的镜子，刚才有东西。”林砚的声音有些发紧，抓着沈未晞胳膊的手没有松开，反而无意识地收紧了。沈未晞的手臂温热，透过衬衫布料传来真实的体温，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。
　　沈未晞立刻明白了。她没有挣脱林砚的手，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林砚的手背，轻轻按了按，是安抚，也是感谢。然后她看向苏晓，语气冷静：“苏法医，看来死者没有产生幻觉。这面镜子，或者说这个电梯空间，确实存在某种‘附着物’，会对独处者，或者在某些条件下，产生映射干扰。”
　　苏晓的脸色也严肃起来，她看了看惊疑不定的物业经理，对沈未晞说：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　　电梯停在顶楼，门开了。四人走出，站在空旷的楼梯间。物业经理脸色发白，嘟囔着要去烧香，匆匆离开了。
　　“林小姐，你刚才‘看’到的具体是什么？”苏晓直接问林砚，目光里没有质疑，只有专业的探究。
　　林砚描述了她看到的阴影和感觉到的注视。沈未晞补充了关于老照相馆暗房的推测。“强烈的场所记忆，加上镜子这种特殊的‘界面’，可能形成了一个薄弱的‘回响点’。独处、深夜、或许还有特定心境，容易与之‘共鸣’，看到不属于当前现实的‘倒影’。”沈未晞分析道，“张明连续遭遇，恐惧叠加，最终在自家镜子前，可能因为类似原理，被强化后的‘回响’直接冲击，导致猝死。”
　　苏晓沉思着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平板边缘。“科学上，可以用强烈的心理暗示、电磁场异常、次声波甚至有毒气体泄漏来解释部分现象。但地点巧合、‘看到’的内容一致性，以及林小姐刚才的实时感知……”她看向沈未晞，“你的‘民俗学叠加场论’，似乎提供了一个更简洁的模型。虽然无法验证。”
　　“本就不求验证，只求理解与应对。”沈未晞说。
　　“你们在调查类似事件？”苏晓敏锐地问。
　　沈未晞没有隐瞒，但也没全盘托出：“我们在找一个人。她失踪前，留下了关于‘镜子’和‘回响’的信息。”
　　苏晓点点头，没有追问细节，只是说：“这类非正常事件，如果有需要鉴证、物证分析，或者权限内的信息查询，可以联系我。正规渠道有时能避免很多麻烦。”她递给沈未晞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简洁名片，目光在沈未晞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扫过她仍然被林砚紧紧抓着的手臂，眼神微动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沈未晞接过名片。
　　“有进展互通有无。”苏晓说完，干脆地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楼梯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。林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抓着沈未晞的胳膊，而沈未晞的手也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。姿势亲密得有些过了。她像被烫到一样，倏地松开了手。
　　沈未晞的手也自然垂落，插回口袋，面上看不出什么，只是耳廓似乎又有点红。“吓到了？”她问，声音比平时低一些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林砚否认，但指尖还残留着沈未晞手臂的触感和温度。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和保护欲来得如此迅猛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她只是……不能看到有东西靠近沈未晞，哪怕只是镜子里的一道影子。
　　“下次再‘看’到什么，直接说，不用怕。”沈未晞看着她说，眼神很深，“我信你。”
　　简单的三个字，却比任何安慰都有力。林砚点点头，心里那点残余的寒意被驱散了些。“那个苏法医……”
　　“很专业，可以合作，但保持距离。”沈未晞接口，语气平淡，“官方有官方的立场和限制。”
　　她们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又回到了货运电梯前。沈未晞拿出那枚黄铜钥匙，示意林砚：“再试一次。刚才那个‘东西’被惊动了，看看钥匙有没有反应。”
　　林砚点头，再次按下电梯按钮。门开了，里面空荡荡，镜面森然。这次沈未晞率先走进去，林砚紧随其后。电梯门关上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。
　　沈未晞将黄铜钥匙握在手中，缓缓举到胸前，让钥匙的尖端平行于身体，正对着对面镜中自己的影像。她闭上眼睛，似乎在集中精神。
　　林砚站在她侧后方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镜面，也留意着钥匙的变化。
　　电梯开始缓缓下行。起初毫无异状。下行到大约10楼时，林砚看到，沈未晞手中的钥匙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不是手抖，是钥匙自身在细微震动。
　　紧接着，钥匙接触空气的部分，似乎泛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温暖的淡金色光晕。非常微弱，但在电梯冷白的灯光和镜面反光下，被林砚捕捉到了。
　　几乎在钥匙发光的同时，对面镜子里，沈未晞的倒影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扭曲！就像隔着高温空气看东西，影像波动、拉长了一瞬。在那一瞬间，林砚的联觉再次被触动——她“闻”到的暗房气味骤然浓烈，同时“听”到一声极其短促的、老式机械相机快门的“咔嚓”声，以及一段模糊的、仿佛从很旧的黑白胶片中溢出的、扭曲的钢琴旋律片段。
　　影像扭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正常。钥匙的光晕也黯淡下去，震动停止。
　　电梯到达一楼，门开了。
　　沈未晞睁开眼，看向手中的钥匙，又看向林砚。林砚对她点了点头，低声说了自己感知到的声音和气味。
　　“钥匙能引起‘回响点’的扰动。镜子是媒介，钥匙是……指针，或者激活器。”沈未晞走出电梯，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，“林溪说‘钥匙是坐标’，可能不仅指空间坐标，也指在这种‘回响场’中的定位。我们需要更多镜子，不同类型的，尤其是那些有‘历史’的。”
　　调查有了方向，但林砚心里却沉甸甸的。电梯里那针对沈未晞的恶意阴影，钥匙激活时那诡异的感觉，都说明这条路布满荆棘。她看向沈未晞冷静专注的侧脸，忽然想起苏晓刚才那个眼神——专业、欣赏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同类的兴趣。
　　苏晓在“正常”的世界里，和沈未晞会有更多共同语言吧？理智、高效、目标明确。不像自己，只有时灵时不灵的怪异感知，和一颗几乎全部系在失踪妹妹身上的心，像个累赘，还总是把沈未晞拖入险境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沈未晞察觉到她的沉默，转头看她。
　　林砚摇摇头，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。“没什么。接下来去哪？”
　　沈未晞看了看时间，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。“先回去。我们需要整理线索，查查这个城市里，还有哪些‘有名’的镜子。另外，”她顿了顿，看着林砚，“你需要休息。脸色很差。”
　　回到公寓，沈未晞果然勒令林砚去睡觉。林砚也确实精疲力尽，几乎是沾床就失去了意识。
　　她睡得很不安稳，梦魇纷至沓来。一会儿是电梯里那片逼近沈未晞的阴影，一会儿是意识回廊里痛苦的嘶嚎，最后定格在妹妹林溪将钥匙刺向镜中影像时，那双决绝又似乎带着泪光的眼睛。
　　“姐……别来……危险……”梦里的林溪嘴唇翕动。
　　林砚猛地惊醒，冷汗涔涔，心跳如鼓。房间里一片昏暗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。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，看了眼时间，凌晨三点。
　　喉咙干得冒烟。她掀开被子下床，想去厨房倒水。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。然后，她愣住了。
　　客厅角落，那张堆满资料的桌子前，台灯还亮着。沈未晞趴在桌上，睡着了。手边是摊开的古籍影印本和平板电脑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复杂的风水方位图。她的一只手还握着笔，另一只手枕在脸下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。
　　她根本没去睡，一直在查资料。
　　林砚站在原地，静静地看着她。心里那点自厌和彷徨，忽然就被一种更汹涌、更酸涩的情绪淹没了。这个人，明明自己也在害怕，明明背负着寻找妹妹的沉重执念，却还是把所有危险的研究扛下来，为她规划相对安全的路径，在她崩溃时死死拉住她，在她害怕时不动声色地安抚，现在又为了那一点点线索，彻夜不眠。
　　苏晓再好，再专业，又怎么会像沈未晞这样，把她的安危和痛苦，看得比自己的睡眠和恐惧更重要？
　　她轻轻走过去，怕吵醒她，又怕她这样睡着着凉。犹豫了一下，她拿起沙发上自己之前盖过的薄毯，极其小心地、轻轻地披在沈未晞身上。
　　就在毯子落下的瞬间，沈未晞的眼睫颤了颤，醒了。她睡眠极浅，或者说根本就没睡沉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眼神带着初醒的朦胧，看清是林砚，那点警惕瞬间散去，化为一抹疲惫的柔和。“吵醒你了？”她声音有些沙哑。
　　“没有，我口渴。”林砚说，目光落在她压出红痕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上，“你该去床上睡。”
　　“查完这一点就睡。”沈未晞揉了揉眉心，想坐直，毯子从肩上滑落。她低头看了看毯子，又抬眼看向林砚，没说话，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流淌。
　　林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转身想去倒水。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。
　　力道不重，甚至很轻，但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　　沈未晞站了起来，就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，轻轻一拉，将她转向自己。两人面对面站着，距离很近，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，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。
　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光线昏黄温暖，将她们笼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静谧气泡里。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模糊。
　　“林砚，”沈未晞看着她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在电梯里，你为什么拉我？”
　　林砚的心跳骤然失序。为什么？那一瞬间根本没有为什么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　　沈未晞也没指望她回答。她握着林砚手腕的手指，轻轻上移，滑过她的掌心，然后，一根一根地，与她十指相扣。掌心相贴，温度交融。
　　这个动作缓慢、坚定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林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，却没有挣脱。沈未晞的手比她略小，骨节分明，有些凉，但握着她时，却异常有力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。”沈未晞继续说，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，“但我知道，你不能有事。林溪要找，但如果你出事了，”她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，更沉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力量，“我可能……就真的只剩下‘找’这件事了。”
　　这不是情话，甚至有些语无伦次。但林砚听懂了。在沈未晞的世界里，寻找妹妹是支撑她多年的执念，是黑暗里的光。但现在，这束光旁边，多了一个让她害怕失去的温度。是她，林砚。
　　那些木讷的、被刻意忽略的、在生死与共中悄然滋长的依赖和牵挂，在这一刻被沈未晞直白地、近乎笨拙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　　林砚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倒影，看着那里面映出的、自己怔然的脸。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，最终只化成一个顺从本心的动作——她回握住了沈未晞的手，同样用力。
　　指尖缠绕，掌心紧贴。无声的契约，在静夜灯下悄然缔结。
　　沈未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，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确认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微微前倾，额头轻轻抵在了林砚的肩上。这是一个完全卸下防备、充满疲惫与依赖的姿势。
　　林砚身体一僵，随即放松下来。她能闻到沈未晞发间极淡的、干净的皂角香气，能感受到她额头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另一只空着的手，缓缓抬起，有些生疏地、轻轻地，落在了沈未晞单薄的背上，很轻地拍了拍。
　　像安抚，也像承诺。
　　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相拥（如果可以算拥抱的话），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，分享着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相互确认的温暖。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，但这个小角落，仿佛被她们交握的手和依偎的体温，暂时隔绝出了一个安全的孤岛。
　　许久，沈未晞才直起身，松开了手，但目光依旧胶着在林砚脸上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柔软的笑意。“去睡吧。明天，”她恢复了平常的语气，但眼神里的温度未减，“我们去找一面‘有故事’的镜子。”
　　林砚点点头，转身走向卧室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未晞还站在桌边，目送着她，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。
　　调查并不顺利。网络上的都市传说真假难辨，警方未公开的档案更无从下手。直到第三天下午，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沈未晞的手机上。
　　“沈未晞女士？我是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苏晓。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冷静的女声，音色偏中，语速很快，“我们收到一份特殊尸检报告，涉及一起非正常死亡，死者临终前反复提到‘镜子里的倒影’。报告里提到了‘空间感知错乱’和‘民俗象征物’，我检索关联词时，发现了你发表在《东亚民俗研究》上关于‘阈限空间与建筑传说’的论文。有些细节，想和你探讨一下，不知方不方便？”
　　沈未晞打开了免提，与林砚对视一眼。苏晓。市局的法医。官方的人，而且敏锐地抓到了关键。
　　半小时后，她们在市局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到了苏晓。她本人和声音一样，利落清爽。约莫二十七八岁，短发，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装裤，没戴多余饰品，只有手腕上一块款式经典的专业腕表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看人时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审视感，但并不让人反感，只是极度专注。
　　“死者张明，32岁，独居，程序员。死因是突发性心源性猝死，诱因是极度恐惧导致的心脏负荷过载。”苏晓没有寒暄，直接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，调出报告和现场照片，推到沈未晞和林砚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个普通的公寓客厅，死者倒在地上，表情扭曲，瞳孔放大。“现场没有搏斗痕迹，没有药物残留，没有明显疾病史。唯一的异常是，”她放大一张照片，指向死者倒地的位置正前方，“那里有一面落地镜，碎了。碎片分布显示是从内部向外爆裂的。”
　　她又调出一段音频：“这是死者室友的笔录录音，他当晚在卧室打游戏，听到尖叫和镜子破碎声冲出来，发现死者已经不行了。临终前，死者抓着他的手，一直重复一句话。”
　　苏晓点开播放。嘈杂的背景音里，一个男人惊恐到变调的声音断续传来：“……镜子里……他在我后面……跟我一起上楼……我回头没有……镜子里有！他一直跟着！看着我！他笑了……！”
　　录音结束，咖啡馆里安静得只剩背景音乐。林砚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。沈未晞面色不变，问：“镜子来源查了吗？”
　　“查了。普通网购的穿衣镜，使用不到半年。但有意思的是，”苏晓划动屏幕，调出另一份资料，“我们排查死者社会关系和近期行踪时发现，他猝死前一周，曾两次在凌晨时分，独自乘坐所住公寓楼的货运电梯时，因‘看到异常倒影’而向物业投诉。物业调取电梯监控，只有他一人，行为正常，但他坚称在镜面内壁的倒影里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贴在他身后。”
　　货运电梯。镜面内壁。倒影。
　　这几个关键词让沈未晞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“电梯还在运行吗？我们能去看看吗？”
　　苏晓似乎就等她这句话，收起平板，站起身：“现在就可以。我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。不过，”她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的林砚，带着一丝探究，“这位是？”
　　“林砚，我的搭档。她对……环境细节和空间氛围比较敏感。”沈未晞简单介绍，语气自然地将林砚纳入己方。
　　苏晓点点头，没多问，只说了句：“那一起吧。现场可能还有残留的‘氛围’。”
　　公寓楼位于城市新兴区域，入住率很高。货运电梯位于消防通道旁，相对僻静。物业经理是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，显然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搞得很烦，但又不敢得罪警方的人。
　　“就、就是这个电梯。真是邪了门了，张先生投诉后我们还专门请人来看过，电路、镜子都没问题啊……”经理絮叨着，用钥匙打开了电梯门。
　　电梯内部很宽敞，四壁和天花板都贴着明晃晃的不锈钢板，打磨得像镜子一样，清晰地映出三个人的身影。灯光是冷白色的LED，有些刺眼。电梯运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　　苏晓率先走进去，沈未晞随后，林砚最后一个踏入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林砚的联觉猛地一跳。
　　气味。一股极其微弱、但绝不属于电梯清洁剂的化学气味钻入她的鼻腔——是显影液和定影液混合的那种酸涩刺鼻的味道，还夹杂着一丝旧相纸的霉味。这气味并非持续存在，而是像一缕游丝，在她进入电梯的刹那掠过，旋即消散大半，但残留的痕迹让她胃部一阵不适。
　　“有味道吗？”她低声问沈未晞。
　　沈未晞摇摇头，看向她：“你闻到什么？”
　　“老式暗房的味道。显影液，旧相纸。”林砚说，目光扫过光洁如镜的墙壁。
　　苏晓立刻看向物业经理：“这栋楼，或者这块地以前，有没有照相馆、冲印店，或者……医院的放射科、化验室之类的地方？”
　　物业经理茫然地想了一下，忽然拍大腿：“哎！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！这楼盖之前，这块地好像是个挺老的国营照相馆！后来拆迁了！电梯井的位置……听说差不多就是原来照相馆的暗房位置！”
　　沈未晞和苏晓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。位置叠加，功能残留。强烈的“场所记忆”？
　　电梯缓缓上行。林砚强迫自己不再去捕捉那若有若无的气味，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四周的镜面倒影上。三个人的影像在冰冷的金属面上清晰无比，随着电梯微微晃动。起初一切正常。
　　就在电梯经过8楼，轻微顿了一下时，林砚眼角的余光瞥见，在沈未晞身侧后方的镜面倒影里——沈未晞的影子旁边，似乎多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阴影，轮廓模糊，像是半个肩膀，或者……一个人侧身站着时，肩膀抵在沈未晞影子旁的位置。
　　但现实中，沈未晞身边只有空气，她自己紧挨着电梯壁。
　　林砚的心脏骤然收紧。她猛地转头看向现实中的那个位置——空无一人。再看向镜子，那团阴影还在，而且似乎……随着电梯的上升，在极其缓慢地、向着沈未晞影子的方向“倾斜”？
　　一股冰冷的恶意的注视感，从那个镜中阴影的方向传来，并非针对她，而是锁定了沈未晞的倒影！
　　“沈未晞！”林砚几乎是本能地低喝一声，一步跨过去，猛地抓住沈未晞的胳膊，将她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拉！
　　沈未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，撞在她身上，愕然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苏晓也瞬间警惕，手按向了腰间（虽然没有配枪）：“林小姐？”
　　林砚没回答，眼睛死死盯着刚才那块镜面。在她拉开沈未晞的瞬间，那团阴影似乎顿了一下，然后，极其不情愿地、缓缓“融”回了沈未晞倒影原本所在位置的背景中，消失了。镜面里只剩下她们三人清晰的影像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眼花。
　　但那股针对性的、冰冷的注视感，也随之消散了。
　　“镜子……你身后的镜子，刚才有东西。”林砚的声音有些发紧，抓着沈未晞胳膊的手没有松开，反而无意识地收紧了。沈未晞的手臂温热，透过衬衫布料传来真实的体温，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。
　　沈未晞立刻明白了。她没有挣脱林砚的手，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林砚的手背，轻轻按了按，是安抚，也是感谢。然后她看向苏晓，语气冷静：“苏法医，看来死者没有产生幻觉。这面镜子，或者说这个电梯空间，确实存在某种‘附着物’，会对独处者，或者在某些条件下，产生映射干扰。”
　　苏晓的脸色也严肃起来，她看了看惊疑不定的物业经理，对沈未晞说：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　　电梯停在顶楼，门开了。四人走出，站在空旷的楼梯间。物业经理脸色发白，嘟囔着要去烧香，匆匆离开了。
　　“林小姐，你刚才‘看’到的具体是什么？”苏晓直接问林砚，目光里没有质疑，只有专业的探究。
　　林砚描述了她看到的阴影和感觉到的注视。沈未晞补充了关于老照相馆暗房的推测。“强烈的场所记忆，加上镜子这种特殊的‘界面’，可能形成了一个薄弱的‘回响点’。独处、深夜、或许还有特定心境，容易与之‘共鸣’，看到不属于当前现实的‘倒影’。”沈未晞分析道，“张明连续遭遇，恐惧叠加，最终在自家镜子前，可能因为类似原理，被强化后的‘回响’直接冲击，导致猝死。”
　　苏晓沉思着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平板边缘。“科学上，可以用强烈的心理暗示、电磁场异常、次声波甚至有毒气体泄漏来解释部分现象。但地点巧合、‘看到’的内容一致性，以及林小姐刚才的实时感知……”她看向沈未晞，“你的‘民俗学叠加场论’，似乎提供了一个更简洁的模型。虽然无法验证。”
　　“本就不求验证，只求理解与应对。”沈未晞说。
　　“你们在调查类似事件？”苏晓敏锐地问。
　　沈未晞没有隐瞒，但也没全盘托出：“我们在找一个人。她失踪前，留下了关于‘镜子’和‘回响’的信息。”
　　苏晓点点头，没有追问细节，只是说：“这类非正常事件，如果有需要鉴证、物证分析，或者权限内的信息查询，可以联系我。正规渠道有时能避免很多麻烦。”她递给沈未晞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简洁名片，目光在沈未晞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扫过她仍然被林砚紧紧抓着的手臂，眼神微动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沈未晞接过名片。
　　“有进展互通有无。”苏晓说完，干脆地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楼梯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。林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抓着沈未晞的胳膊，而沈未晞的手也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。姿势亲密得有些过了。她像被烫到一样，倏地松开了手。
　　沈未晞的手也自然垂落，插回口袋，面上看不出什么，只是耳廓似乎又有点红。“吓到了？”她问，声音比平时低一些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林砚否认，但指尖还残留着沈未晞手臂的触感和温度。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和保护欲来得如此迅猛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她只是……不能看到有东西靠近沈未晞，哪怕只是镜子里的一道影子。
　　“下次再‘看’到什么，直接说，不用怕。”沈未晞看着她说，眼神很深，“我信你。”
　　简单的三个字，却比任何安慰都有力。林砚点点头，心里那点残余的寒意被驱散了些。“那个苏法医……”
　　“很专业，可以合作，但保持距离。”沈未晞接口，语气平淡，“官方有官方的立场和限制。”
　　她们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又回到了货运电梯前。沈未晞拿出那枚黄铜钥匙，示意林砚：“再试一次。刚才那个‘东西’被惊动了，看看钥匙有没有反应。”
　　林砚点头，再次按下电梯按钮。门开了，里面空荡荡，镜面森然。这次沈未晞率先走进去，林砚紧随其后。电梯门关上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。
　　沈未晞将黄铜钥匙握在手中，缓缓举到胸前，让钥匙的尖端平行于身体，正对着对面镜中自己的影像。她闭上眼睛，似乎在集中精神。
　　林砚站在她侧后方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镜面，也留意着钥匙的变化。
　　电梯开始缓缓下行。起初毫无异状。下行到大约10楼时，林砚看到，沈未晞手中的钥匙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不是手抖，是钥匙自身在细微震动。
　　紧接着，钥匙接触空气的部分，似乎泛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温暖的淡金色光晕。非常微弱，但在电梯冷白的灯光和镜面反光下，被林砚捕捉到了。
　　几乎在钥匙发光的同时，对面镜子里，沈未晞的倒影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扭曲！就像隔着高温空气看东西，影像波动、拉长了一瞬。在那一瞬间，林砚的联觉再次被触动——她“闻”到的暗房气味骤然浓烈，同时“听”到一声极其短促的、老式机械相机快门的“咔嚓”声，以及一段模糊的、仿佛从很旧的黑白胶片中溢出的、扭曲的钢琴旋律片段。
　　影像扭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正常。钥匙的光晕也黯淡下去，震动停止。
　　电梯到达一楼，门开了。
　　沈未晞睁开眼，看向手中的钥匙，又看向林砚。林砚对她点了点头，低声说了自己感知到的声音和气味。
　　“钥匙能引起‘回响点’的扰动。镜子是媒介，钥匙是……指针，或者激活器。”沈未晞走出电梯，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，“林溪说‘钥匙是坐标’，可能不仅指空间坐标，也指在这种‘回响场’中的定位。我们需要更多镜子，不同类型的，尤其是那些有‘历史’的。”
　　调查有了方向，但林砚心里却沉甸甸的。电梯里那针对沈未晞的恶意阴影，钥匙激活时那诡异的感觉，都说明这条路布满荆棘。她看向沈未晞冷静专注的侧脸，忽然想起苏晓刚才那个眼神——专业、欣赏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同类的兴趣。
　　苏晓在“正常”的世界里，和沈未晞会有更多共同语言吧？理智、高效、目标明确。不像自己，只有时灵时不灵的怪异感知，和一颗几乎全部系在失踪妹妹身上的心，像个累赘，还总是把沈未晞拖入险境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沈未晞察觉到她的沉默，转头看她。
　　林砚摇摇头，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。“没什么。接下来去哪？”
　　沈未晞看了看时间，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。“先回去。我们需要整理线索，查查这个城市里，还有哪些‘有名’的镜子。另外，”她顿了顿，看着林砚，“你需要休息。脸色很差。”
　　回到公寓，沈未晞果然勒令林砚去睡觉。林砚也确实精疲力尽，几乎是沾床就失去了意识。
　　她睡得很不安稳，梦魇纷至沓来。一会儿是电梯里那片逼近沈未晞的阴影，一会儿是意识回廊里痛苦的嘶嚎，最后定格在妹妹林溪将钥匙刺向镜中影像时，那双决绝又似乎带着泪光的眼睛。
　　“姐……别来……危险……”梦里的林溪嘴唇翕动。
　　林砚猛地惊醒，冷汗涔涔，心跳如鼓。房间里一片昏暗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。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，看了眼时间，凌晨三点。
　　喉咙干得冒烟。她掀开被子下床，想去厨房倒水。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。然后，她愣住了。
　　客厅角落，那张堆满资料的桌子前，台灯还亮着。沈未晞趴在桌上，睡着了。手边是摊开的古籍影印本和平板电脑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复杂的风水方位图。她的一只手还握着笔，另一只手枕在脸下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。
　　她根本没去睡，一直在查资料。
　　林砚站在原地，静静地看着她。心里那点自厌和彷徨，忽然就被一种更汹涌、更酸涩的情绪淹没了。这个人，明明自己也在害怕，明明背负着寻找妹妹的沉重执念，却还是把所有危险的研究扛下来，为她规划相对安全的路径，在她崩溃时死死拉住她，在她害怕时不动声色地安抚，现在又为了那一点点线索，彻夜不眠。
　　苏晓再好，再专业，又怎么会像沈未晞这样，把她的安危和痛苦，看得比自己的睡眠和恐惧更重要？
　　她轻轻走过去，怕吵醒她，又怕她这样睡着着凉。犹豫了一下，她拿起沙发上自己之前盖过的薄毯，极其小心地、轻轻地披在沈未晞身上。
　　就在毯子落下的瞬间，沈未晞的眼睫颤了颤，醒了。她睡眠极浅，或者说根本就没睡沉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眼神带着初醒的朦胧，看清是林砚，那点警惕瞬间散去，化为一抹疲惫的柔和。“吵醒你了？”她声音有些沙哑。
　　“没有，我口渴。”林砚说，目光落在她压出红痕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上，“你该去床上睡。”
　　“查完这一点就睡。”沈未晞揉了揉眉心，想坐直，毯子从肩上滑落。她低头看了看毯子，又抬眼看向林砚，没说话，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流淌。
　　林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转身想去倒水。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。
　　力道不重，甚至很轻，但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　　沈未晞站了起来，就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，轻轻一拉，将她转向自己。两人面对面站着，距离很近，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，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。
　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光线昏黄温暖，将她们笼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静谧气泡里。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模糊。
　　“林砚，”沈未晞看着她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在电梯里，你为什么拉我？”
　　林砚的心跳骤然失序。为什么？那一瞬间根本没有为什么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　　沈未晞也没指望她回答。她握着林砚手腕的手指，轻轻上移，滑过她的掌心，然后，一根一根地，与她十指相扣。掌心相贴，温度交融。
　　这个动作缓慢、坚定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林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，却没有挣脱。沈未晞的手比她略小，骨节分明，有些凉，但握着她时，却异常有力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。”沈未晞继续说，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，“但我知道，你不能有事。林溪要找，但如果你出事了，”她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，更沉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力量，“我可能……就真的只剩下‘找’这件事了。”
　　这不是情话，甚至有些语无伦次。但林砚听懂了。在沈未晞的世界里，寻找妹妹是支撑她多年的执念，是黑暗里的光。但现在，这束光旁边，多了一个让她害怕失去的温度。是她，林砚。
　　那些木讷的、被刻意忽略的、在生死与共中悄然滋长的依赖和牵挂，在这一刻被沈未晞直白地、近乎笨拙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　　林砚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倒影，看着那里面映出的、自己怔然的脸。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，最终只化成一个顺从本心的动作——她回握住了沈未晞的手，同样用力。
　　指尖缠绕，掌心紧贴。无声的契约，在静夜灯下悄然缔结。
　　沈未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，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确认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微微前倾，额头轻轻抵在了林砚的肩上。这是一个完全卸下防备、充满疲惫与依赖的姿势。
　　林砚身体一僵，随即放松下来。她能闻到沈未晞发间极淡的、干净的皂角香气，能感受到她额头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另一只空着的手，缓缓抬起，有些生疏地、轻轻地，落在了沈未晞单薄的背上，很轻地拍了拍。
　　像安抚，也像承诺。
　　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相拥（如果可以算拥抱的话），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，分享着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相互确认的温暖。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，但这个小角落，仿佛被她们交握的手和依偎的体温，暂时隔绝出了一个安全的孤岛。
　　许久，沈未晞才直起身，松开了手，但目光依旧胶着在林砚脸上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柔软的笑意。“去睡吧。明天，”她恢复了平常的语气，但眼神里的温度未减，“我们去找一面‘有故事’的镜子。”
　　林砚点点头，转身走向卧室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未晞还站在桌边，目送着她，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。
　　回到床上，林砚重新躺下。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沈未晞指尖的微凉，掌心却仿佛还烙着交握时的温度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再做噩梦，沉沉睡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：不管前面是什么镜子，什么回响，只要和沈未晞一起，似乎就没什么好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