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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

  •  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并非机械的撞击,而是一种被吞咽般的、湿滑的闷响。最后一线来自“养殖场”的微弱天光彻底消失,并非被黑暗取代,而是被一种粘稠的、流动的灰白光晕所吞噬。
      林砚和沈未晞发现自己并非站在实地上。脚下是某种不断波动、软硬不定的介质,触感类似踩在厚实的、充满气体的胶质上,每一步都微微下陷,又带着微弱的弹性回馈。没有前后左右上下之分,视野所及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缓慢旋转的灰白雾海。雾气本身在发光,提供着阴冷、缺乏阴影的均匀照明,却让一切轮廓都显得模糊、扭曲。
      空气凝滞,听不到任何声音,却又并非寂静,而是一种吞噬声音的质感,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变得遥远、沉闷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。这是一种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感官剥夺与扭曲。
      “重力感……混乱。”沈未晞的声音传来,也像是被雾气过滤过,失真而微弱。她试图站稳,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,平衡感彻底失效。“这里不是物理空间。”
      林砚的联觉在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。没有具体的“声音”或“色彩”,涌入她感知的是一片混沌的信息泥石流——无数破碎的、尖锐的、充满负面情绪的意识碎片:溺亡瞬间的冰冷绝望、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惊骇、被活埋的窒息恐惧、众叛亲离的刻骨痛苦……这些并非幻觉,而是某种残留的、强烈的集体情感印记,如同亿万亡魂的无声尖叫,直接冲刷着她的精神壁垒。她闷哼一声,捂住耳朵,但这毫无用处,痛苦源于大脑内部。
      “林砚!”沈未晞察觉到她的异常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真实的触感像一根救命稻草,短暂地将林砚从意识的漩涡中拉回一丝清明。
      “碎片……很多……痛苦的……记忆……”林砚从牙缝里挤出话语,脸色惨白如纸。
      沈未晞立刻明白过来。她不是联觉者,感受不到具体内容,但能推测出环境的凶险。“意识层面上的‘阈限空间’?这些是……迷失者留下的‘回响’?”她环顾四周,试图寻找任何可辨识的规律或坐标,但只有永恒的、令人疯狂的均匀灰白。
      她尝试迈出一步,脚下的“地面”随之波动,前方的雾气稍微散开些许,但身后刚走过的路径又迅速被更浓的雾气填满,不留痕迹。没有参照物,没有方向,真正的“鬼打墙”,作用于感知层面。
      “不能停留!”沈未晞当机立断,“必须移动,寻找‘结构’或‘异常点’!跟紧我,尝试用你的联觉‘过滤’信息,寻找……稳定的‘信号’,或者林溪可能留下的痕迹!”
      她将登山绳的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,另一端递给林砚。“抓紧!物理连接不能断!”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,踉跄着在这片意识的泥沼中跋涉。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,不仅要对抗混乱的体感,还要承受精神上的持续冲击。林砚努力遵循沈未晞的指示,试图在信息的洪流中聚焦,就像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搜寻灯塔的微光。
      几分钟后(时间感在这里也已扭曲),林砚猛地停下脚步,喘息着指向左前方:“那边!有一种……不一样的‘波动’!很微弱……像是……悲伤,但不是绝望……带着一种……‘寻找’的意味……”
      沈未晞精神一振:“引导我!”
      依靠林砚那极不稳定的“雷达”,两人艰难地调整方向,朝着那微弱的“信号”挪动。周围的雾气似乎开始产生变化,不再是均匀的灰白,而是偶尔闪过一些快速流动的、模糊的影像碎片——一张惊恐的人脸、一扇紧闭的门、一道无尽的楼梯……这些都是空间捕捉并播放的、其他迷失者的恐惧瞬间。
      突然,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涌,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!漩涡中心,强光一闪,一个清晰的“场景”猛地砸向两人——
      一个漆黑的雨夜,泥泞的战壕,炮弹的呼啸由远及近,一个年轻士兵惊恐扭曲的脸在闪电中定格!
      强烈的恐惧感如同实质的拳头,狠狠砸在林砚的意识的“眼睛”上!她惨叫一声,抱头跪倒,联觉超载,几乎瞬间崩溃!那不再是碎片,而是一段完整的、濒死的痛苦记忆在强制播放!
      “林砚!”沈未晞也被那逼真的幻象惊得后退一步,但她看不到细节,感受的冲击主要来自林砚的反应和林砚脑海中被迫共享的、模糊的恐惧意念。她扑上去,不是摇晃她,而是用双手死死捂住林砚的耳朵,虽然知道这无用,但这是最强的物理暗示。同时,她将额头抵住林砚冰凉的额头,声音低沉、急促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穿透林砚脑中的轰鸣:
      “看着我!林砚!我是沈未晞!呼吸!跟着我呼吸!吸气——慢——呼气——慢——”
      “感受我的手!温度!存在!”
      “想锚点!你的罗盘!冰冷的金属!你父亲教你认星光的那个晚上!”
      “这里是假的!是回响!是过去的声音!我们在一起!现在!活着!”
      她的话语像一道道闸门,强行关闭林砚向外敞开的、过度接收的感官通道,将她拉回当下的、具体的物理现实。林砚剧烈颤抖着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反手死死抓住沈未晞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。她依循着沈未晞的指令,拼命回忆黄铜罗盘的触感,回忆父亲手掌的温度,将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拢。
      这个过程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。当那战壕的幻象最终如潮水般退去,林砚几乎虚脱,全身被冷汗浸透,瘫在沈未晞怀里,只剩下急促的喘息。沈未晞也消耗巨大,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,紧紧抱着她,提供着坚实的支撑。
      “……谢谢……”林砚的声音细若游丝。在意识几乎被撕裂的时刻,是沈未晞的理性和存在,成为了她唯一的“锚”,将她从彻底迷失的边缘拽了回来。这种依赖感,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合作。
      “还能继续吗?”沈未晞问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      林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站直,尽管双腿仍在发软。“能……那个‘寻找’的信号……还在,更清晰了一点……”
      这一次,林砚不再被动承受信息洪流。她开始主动运用联觉,不是广泛接收,而是像调整收音机频率一样,刻意地去“调谐”,努力屏蔽那些杂乱无章的痛苦尖叫,专注追踪那一丝独特的、带着“寻找”意图的悲伤波动。这需要极大的精神专注力,如同在刀尖上行走。
      沈未晞则全力承担起“导航”和“护卫”的职责。她通过绳索感知林砚的状态,在她即将再次被干扰时及时提醒或物理干预(如轻拍她让她回神),同时用她民俗学的知识,试图解读偶尔闪过的、相对稳定的幻象碎片中可能蕴含的象征意义。
      “看!”沈未晞突然指向右侧。雾气中,隐约出现了一排望不到尽头的、样式古老的木质书架的虚影,书架上摆放的不是书,而是各种不断变化形状的、发光的光团,每一个光团都散发着不同的情绪色彩。“像不像……‘记忆’或‘意识’的‘图书馆’或‘归档处’?”
      而林砚追踪的那个“信号”,似乎正指向这片书架区域的深处。
     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。越是深入,周围的雾气越是稀薄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凝固的、如同琥珀般的场景碎片悬浮在空中:一个孩童丢失气球的瞬间哭泣;一个老人坐在空荡房间里的孤独背影;一次充满期待的告白被拒绝的尴尬场景……这些都是相对“温和”但深刻的记忆回响。
      终于,在林砚的“指引”下,她们来到了“信号”的源头。
     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场景,而是一小片相对稳定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区域。光晕中心,悬浮着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实体,而是一个由微弱光线勾勒出的、半透明的轮廓。
      那轮廓,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台老式的、带闪光灯的胶卷相机的形状。相机下方,还有一小片同样虚幻的、摊开的笔记本纸页的轮廓,纸页上闪烁着几行断断续续的、由光点组成的字迹:
      “……姐……地图不全……钥匙不仅是门……更是坐标……小心……镜子……真正的门在……回响的……背面……”
      字迹到这里中断,变得极其模糊。但那台相机和笔记本的轮廓,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熟悉感,让林砚瞬间确认——这是林溪留下的!是她强大的“寻找”执念和可能使用的某种“媒介”(相机、笔记本),在这个意识空间里留下的、一个高度凝练的信息信标!
      “是林溪!”林砚激动地低呼,泪水涌上眼眶,混合着找到线索的喜悦和看到妹妹残留意识状态的酸楚。
      沈未晞仔细审视着这个光构信标:“她在尝试记录,尝试理解这个空间。‘钥匙是坐标’……难道黄铜钥匙不仅是开启物理的门,更是用来在这个非物理空间中进行‘定位’的?‘回响的背面’……是指这个意识空间的‘另一面’?还是……”
      她话音未落,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!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被这个信标的“激活”所惊动。周围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闪烁、扭曲,灰白雾气再次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,带着比之前更强烈的恶意和压迫感!
      “不好!触发了防御机制!或者引来了‘清理者’!”沈未晞脸色大变,她感到一种无形的、充满敌意的“注视”锁定了她们。
      “信号在变弱!信标要消失了!”林砚也感觉到那温暖的白光正在被灰雾侵蚀、吞噬。
      “记住信息!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!”沈未晞拉着林砚,试图原路返回,但来路已被浓雾彻底封死。空间的震动越来越强,脚下“地面”的波动变得狂暴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
      就在这时,林砚的目光被信标旁边,一处极不显眼的、颜色略深的空间褶皱所吸引。她的联觉捕捉到,那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但与周围恶意截然不同的“吸力”,仿佛是一个……未完全闭合的“缝隙”。
      “那边!有个裂缝!”林砚指向那个方向。
      绝境之中,别无选择。两人冲向那道裂缝。靠近时,能看到裂缝后面是翻滚的、色彩混乱的虚空,完全未知,但总比留在这里被吞噬强。
      沈未晞掏出那枚黄铜钥匙,犹豫了一瞬,然后不是用它去插什么,而是将其尖端对准那道裂缝,同时对着林砚喊道:“想象!想象我们来时的地方!那个养殖场的房间!那扇门!”
      林砚瞬间明白,集中全部意念,疯狂回想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景象。钥匙本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发起热来。
      裂缝在钥匙指向和强烈意念的共同作用下,剧烈扭曲、扩张,变成了一個不稳定的、旋转的光涡!
      “跳!”沈未晞大喝一声,紧紧抱住林砚,两人纵身跃入光涡之中!
      强烈的晕眩和撕扯感再次袭来……
      ……
      “砰!”“砰!”
      两人重重摔落在冰冷、光滑、带着灰尘和淡淡涂料气味的地面上。眼前的光线昏暗,但不再是那种非自然的均匀发光,而是有明确方向性的、来自高处窗户的惨淡月光。
      她们瘫倒在地,剧烈地咳嗽、喘息,贪婪地呼吸着空气。这里的空气虽然陈腐,带着建筑长期封闭特有的灰尘味,但没有了血腥和消毒水的刺鼻,也没有了意识回廊里那种粘稠的窒息感。
      林砚率先挣扎着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心脏猛地一缩。
      她们身处一条弧形的、无限延伸般的白色走廊。一侧是巨大的、不规则的落地窗,月光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,在另一侧光洁的白色墙壁和灰色环氧地坪上投下扭曲、破碎的光斑。整个空间空旷、死寂,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、非人尺度的精致感。
      这里是……“叠光画廊”的“光之回廊”。
      她们回来了。从那个恐怖疯狂的意识回廊,被钥匙和共同的记忆锚点,强行“导航”回了最初进入异常空间的起点。
      “我们……回到画廊了……”林砚的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。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却因为脱力和左臂伤口的剧痛而踉跄了一下。
      沈未晞的反应更快,她已经强撑着站起身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熟悉的场景,但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陌生感。她迅速确认了出口方向,然后蹲下身,扶住林砚的肩膀,声音低沉而急促:“能站起来吗?这里不安全,我们得立刻离开!”
      她的触碰坚定而有力,指尖的冰凉透过衣物传来,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真实感。林砚借力站稳,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两人都狼狈不堪,衣服被汗水和不知名的污渍浸透,脸上毫无血色,但眼神中都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火焰和更深的决绝。
      她们互相搀扶着,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,踉跄地朝着回廊出口方向走去。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踩在月光投下的、扭曲晃动的光斑上,仿佛那些光斑是尚未完全凝固的、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陷阱。
      终于,她们穿过那道厚重的对开门,重新回到了画廊相对正常的副馆区域。空旷的展厅里,废弃的雕塑蒙着白布,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鬼魅。但比起刚才经历的意识深渊,这里简直称得上“安全”。
      沈未晞反手轻轻合上那扇通往“光之回廊”的门,仿佛要将门后的一切恐怖彻底封存。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,长长地、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缓缓滑坐在地。
      林砚也靠着她坐下,背靠着门,两人肩并肩,蜷缩在冰冷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。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,取代了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暂力量。寂静中,只能听到彼此粗重、尚未平复的喘息声,以及擂鼓般的心跳。
      过了许久,沈未晞才用沙哑的嗓音打破沉默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余悸:“我们……刚才到底去了什么地方?”
      “一个……由无数人破碎的意识……记忆……和痛苦……构成的地方。”林砚闭上眼睛,那些尖锐的情感碎片似乎还在脑海边缘徘徊,让她心有余悸,“那不是鬼魂……是……活过的痕迹,被困住了。”
      沈未晞侧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林砚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。她想起在意识回廊里,林砚几乎被信息洪流冲垮时,那种完全的、脆弱的依赖。也想起自己必须保持绝对冷静,将她一次次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那种沉重的责任。
      “你的‘联觉’……”沈未晞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在那里,它既是钥匙,也是……最大的弱点。”
      林砚睁开眼,对上沈未晞的目光。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,她看到了疲惫、后怕,但还有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、深沉的担忧和理解。不再是纯粹的探究和利用,而是……关心。
      “如果没有你……”林砚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我可能就……留在那里了。” 在那个意识的世界里,是沈未晞的理性、她的声音、她的触碰,成为了她对抗混乱、保持自我的唯一坐标。
      沈未晞沉默了一下,没有否认,也没有客套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林砚放在膝盖上、依旧冰凉颤抖的手。这是一个无声的认可,也是一种力量的传递。
      “我们拿到了线索。”沈未晞转移了话题,但握着的手没有松开,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,“林溪留下的信标……‘钥匙是坐标’,‘回响的背面’,‘镜子’……下一个关键,很可能就在这画廊的某面镜子里。”
      林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、沈未晞略高的体温和坚定的力量,心中的恐慌渐渐平息。她点了点头,反手握紧了沈未晞的手。
      “嗯。”她看向远处月光照不到的黑暗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我们得找到那面‘镜子’。”
      她们在冰冷的月光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依靠着彼此,汲取着为数不多的温暖和力量,也消化着刚才那场超越认知的遭遇所带来的冲击。她们之间的关系,在共同经历了意识的深渊后,已经不再是简单的“搭档”。那是一种在疯狂边缘相互拯救后产生的、更深层次的羁绊和信任。
      当体力稍微恢复,沈未晞率先站起身,同时也将林砚拉了起来。
      “天快亮了,我们不能久留。”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,“先离开这里,我们需要时间分析线索,制定下一步计划。‘叠光画廊’……我们还会再回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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