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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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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边的黑暗持续的时间很短,也许只有一瞬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没有声音,没有触感,甚至没有坠落或移动的感觉,只有一种被从内到外彻底“拆散”又“重组”的、纯粹概念上的混沌。然后,所有的感官像被猛地推上电闸,轰鸣着苏醒。
光。刺眼、惨白、不带温度的光,从四面八方涌来,填满了视网膜。
林砚本能地闭上眼睛,但眼皮挡不住那无处不在的白。她感到自己重重摔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,左臂的伤口撞到某处,剧痛让她闷哼出声。身下传来的触感平滑、冰冷,像是……打磨光滑的大理石?
耳边响起沈未晞痛苦的吸气声,就在近旁。
“沈……沈未晞?”她艰难地开口,声音嘶哑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
“……在。”沈未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,但还保持着清醒,“你怎么样?”
“还活着。”林砚勉强睁开眼,适应着强光。光芒渐渐在她眼前汇聚、澄清,显现出景象。
她们在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、纯白色的空间里。
空间呈长方形,极高,穹顶是平滑的弧面,没有灯具,但整个穹顶和四壁都在散发着均匀、冷漠的白色冷光,看不到光源。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白色大理石地板,严丝合缝,延伸到视野尽头。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,全部是毫无瑕疵、毫无装饰的白色,白得让人心慌,白得仿佛要吞噬掉一切色彩和形体。
空间大得超乎想象,一眼望不到边际,没有任何支撑柱或明显的结构分割。只有远处,在视线的极限,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辨别的灰色线条,勾勒出某种几何形状的轮廓,但看不真切。
最诡异的是,这里没有任何声音。没有风声,没有回音,没有设备运转的嗡鸣,甚至连她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,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色寂静吸收、消弭了,只留下一种压迫耳膜的、绝对的静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林砚撑起身体,左臂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但更让她心悸的是环境的诡异。她的联觉在这里彻底失灵了——没有“声音”,没有“色彩”,没有“触感”之外的任何感官信息。这个空间像一块巨大的、吸收一切的白色海绵,吞噬了所有多余的感知。
沈未晞也坐了起来,脸色比周围的白色更苍白。她迅速检查了自己和背包——还好,装备基本都在,虽然手电和头灯在刚才的吸力中遗失了。她立刻拿出一个小巧的指南针,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,毫无规律。“磁场混乱,或者……这里根本没有磁场。”她又拿出一个便携式环境检测仪,屏幕上一片空白,温度、湿度、气压、辐射……所有读数都为零或乱码。“无效……所有环境参数都无法检测,或者这里的环境参数与我们已知的物理规则完全不同。”
她试图站起来,但动作僵硬,眉头紧锁,似乎在忍受某种不适。“重力……感觉正常,但方向感完全消失了。上下左右前后……感觉不到区别。”她环顾四周,那双总是敏锐观察的琥珀色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迷茫和一丝……恐惧。
林砚也感到了同样的迷失。在这个纯粹、均匀、无特征的空间里,人类赖以为生的方向感和空间定位系统彻底失效。你无法判断自己面向哪里,从哪里来,该往哪里去。甚至连“站立”这个概念,都变得有些可疑——如果上下是绝对的,那为何感觉如此模糊?
“看那边。”沈未晞指向远处那些模糊的灰色线条轮廓,“似乎是唯一的参照物。必须过去看看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。脚步声被寂静吞噬,落在地上只有最轻微的、仿佛踩在厚重地毯上的闷响。她们朝着灰色轮廓的方向前进,但那轮廓看似不远,走起来却仿佛永远无法拉近距离。脚下的白色地砖无限重复,周围的白色墙壁永恒延伸,让人产生一种原地踏步的错觉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(时间感在这里也变得不可靠),沈未晞突然停下,蹲下身,用指甲在光滑的地面上用力划了一道。划痕清晰可见。“做个标记。”
她们继续前进,又走了几分钟,沈未晞再次蹲下检查。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——地上没有任何划痕,只有光滑如初的白色大理石。
“我们在绕圈?还是地面会‘修复’?”林砚也感到一股寒意。
“也可能是空间本身是‘循环’的,或者我们的感知被扭曲了,自以为在走直线。”沈未晞站起身,从背包里拿出一小截荧光棒,拗亮,放在地上。幽绿色的光芒在纯白中格外刺眼。“继续走,看着它。”
她们背对着荧光棒,继续朝灰色轮廓前进。走了二十步,回头,荧光棒还在身后,绿光稳定。三十步,回头,依旧在。五十步,回头……荧光棒消失了。身后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吞噬一切的白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沈未晞喃喃道,即使以她的冷静,此刻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动摇。她们明明没有拐弯,一直看着灰色轮廓走直线。
林砚强迫自己冷静。她闭上眼睛,试图屏蔽掉这令人崩溃的视觉环境,专注感受身体的细微反馈——肌肉的运动,关节的角度,平衡的感觉。但一无所获。这里的“直”和“曲”,似乎失去了意义。
“用绳子。”她想起之前的方法。两人再次用登山绳连接,沈未晞握着绳头站在原地,林砚拉着绳子向灰色轮廓方向走,确保绳身绷直。走到绳长尽头(约十五米),林砚回头,能看到沈未晞和她手中发光的荧光棒(她又拗亮了一根)。但灰色轮廓依旧遥远,距离没有丝毫缩短。
“空间被拉伸了?还是那东西是海市蜃楼?”林砚走回沈未晞身边,感到一阵无力。
沈未晞没说话,她盯着手里的指南针,又看看毫无变化的环境,突然做了个决定。她拿出一把小刀,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,挤出一滴血珠,小心地滴在光滑的地面上。鲜红的血珠在纯白的地面上格外醒目,微微颤动,但没有立刻渗开或凝固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托着。
“如果空间是‘活’的,或者有某种‘规则’,也许会对‘异物’有反应。”她低声道,眼睛死死盯着那滴血。
几秒钟后,异变发生了。
以血珠为中心,平滑的白色地面,突然如同水波般漾开一圈圈涟漪!涟漪无声地扩散,所过之处,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开始发生变化——颜色变深,材质扭曲,仿佛融化的蜡,重新塑形。
涟漪扩散到大约半径三米的范围停止。而在这三米范围内,地面不再是光滑的白色大理石,而是变成了——深色的、带有细微磨损纹理的木质地板。颜色、质感、甚至那股陈年木头特有的气味,都真实得令人窒息。
不仅如此,木质地板区域内的“墙壁”和“穹顶”也发生了变化。白色消退,露出了深色的、带有繁复雕花和镜面镶嵌的墙壁,以及垂下水晶吊灯的石膏天花板。光线不再是均匀的惨白,而是变成了暖黄色、略显昏暗的壁灯和吊灯光芒。
她们仿佛瞬间从那个纯白的虚无空间,掉进了一个古老的、欧式风格的酒店走廊片段!走廊向两侧延伸,但只延伸了短短十几米,就突兀地终止于一片翻滚的、不稳定的灰白色雾气墙。雾气墙之外,依然是那无边无际的纯白。
这个“走廊片段”逼真得可怕。深红色的地毯铺在木地板上,墙壁是暗沉的胡桃木色,镶嵌着等身高的、边框镀金的镜子。镜子清晰映出她们两人惊愕茫然的脸。壁灯是黄铜烛台样式,发出稳定但不够明亮的光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、旧式香水和雪茄烟混合的、仿佛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气息。
“这是……‘叠光画廊’?”林砚认出了这装饰风格,与她设计画廊时参考过的某些老酒店资料如出一辙,但更加古老、厚重。
“不完全是。风格类似,但更……旧。”沈未晞蹲下,摸了摸木质地板,又敲了敲墙壁,触感真实。“是投影?还是空间碎片?”
话音未落,变化再次发生。
右侧的雾气墙突然一阵剧烈波动,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,迅速向后退缩、淡化,露出了后面的景象——不再是纯白,而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空间!
那是一条狭窄、陡峭、向上延伸的、没有尽头的混凝土消防楼梯!灰色的水泥台阶,锈蚀的金属扶手,墙壁上满是涂鸦和污渍,昏暗的应急灯在头顶嗡嗡作响,投下惨绿的光。楼梯向上延伸,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;向下看,同样是深不见底的旋转阶梯。
消防楼梯的片段与酒店走廊片段以一道清晰的、笔直的分界线拼接在一起,一边是奢华复古,一边是粗粝现代,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“不止一个空间碎片……”沈未晞倒吸一口凉气。
仿佛被触发了连锁反应,左侧、前方、甚至她们身后的雾气墙,都开始剧烈波动、退缩!更多的空间片段涌现、拼接过来!
左侧出现了一个老式图书馆的一角: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,塞满了皮革封面的古籍,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,上面摊开放着一本巨大的、书页泛黄的书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的味道。
前方(原本是灰色轮廓的方向,但现在方向感已混乱)雾气散去,露出的竟是一段地铁隧道!昏暗的灯光,裸露的电缆和管道,冰冷的水泥墙壁,铁轨向黑暗深处延伸,空气中是熟悉的机油和灰尘味——正是她们之前调查过的三号线隧道风格,甚至能看到墙壁上那块熟悉的、颜色略深的水渍痕迹!
身后,原本是她们来的方向(如果还有“方向”这个概念的话),纯白退去,连接上的是一条现代化的、灯光惨白的医院长廊。光洁的环氧地坪,蓝色的扶手,一排排紧闭的病房门,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。长廊一端,一个穿着病号服、背对着她们的模糊人影,正推着一辆输液架,缓缓走向深处。
短短几秒钟内,她们从纯白的虚无,坠入了一个疯狂拼接的、由无数个不同风格、不同时代、不同功用的“走廊片段”强行粘合在一起的、光怪陆离的迷宫中心!
酒店走廊、消防楼梯、老图书馆、地铁隧道、医院长廊……这些片段彼此以直角或奇怪的角度拼接,边界清晰如刀切,没有任何过渡。站在拼接点上,你可以一只脚踩在柔软的酒店地毯上,另一只脚踏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阶上;向左看是昏暗的图书馆书架阴影,向右看是隧道里延伸的铁轨,向前是医院长廊惨白的灯光,向后是酒店壁灯温暖的光晕。
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触感……所有的感官信息都来自截然不同的、相互冲突的环境,疯狂地冲击着大脑,试图将其撕碎。林砚的联觉在这信息的狂潮中彻底过载,化作尖锐的、持续的耳鸣和剧烈的眩晕。她扶住身旁酒店走廊的墙壁(触感是冰凉光滑的胡桃木),才勉强没有摔倒。
沈未晞也晃了一下,扶住了消防楼梯冰冷的金属扶手,脸色惨白如纸。“这就是……‘中间’?”她喘息着,目光扫过这令人精神崩溃的拼接景象,“所有‘阈限空间’的碎片……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……‘回廊’?”
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……”林砚咬着牙,抵抗着呕吐感,“呆久了会疯掉。”
“往哪走?”沈未晞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苦笑。每个方向都通向一个不同的、但同样诡异陌生的空间片段,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些片段是否稳定,会不会突然消失、变幻,或者藏着更可怕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但清晰可辨的声响,从某个方向传来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迟疑的、探索性的节奏。
脚步声来自……医院长廊的方向。
林砚和沈未晞同时屏住呼吸,猛地转头看向那边。
医院长廊深处,那个推着输液架的、穿着病号服的模糊人影,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他(或她)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灯光从那人身后打来,勾勒出一个瘦削的、佝偻的轮廓。脸隐在阴影中,看不真切。但一种冰冷的、仿佛被某种非人存在注视的感觉,瞬间攫住了两人。
人影似乎“看”了她们一会儿,然后,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朝着她们的方向,极其缓慢地,招了招手。
动作僵硬,缓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。
紧接着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酒店走廊墙壁上的等身镜子里,映出的不再是林砚和沈未晞惊骇的脸。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、波动,然后,从镜子深处,缓缓“浮”出了另一个“人影”。穿着打扮和她们一模一样,但动作僵硬,表情呆滞,眼神空洞,像拙劣的木偶。镜中人影学着她们的样子,扶住墙壁(镜中的墙壁),然后,也缓缓转过头,看向医院长廊的方向,抬起手,做出了招手的动作——与那个病号服人影的动作同步!
消防楼梯上方,传来“咚咚咚”的、沉重的、仿佛拖着什么东西上楼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老图书馆角落的阴影里,传来“哗啦”一声,像是一本厚重的书从书架上自行掉落。
地铁隧道深处,远远传来了列车进站的、由远及近的轰鸣声,但在即将到达时,声音又诡异地拉长、扭曲,变成了某种非人的、悠长的呜咽。
所有的空间片段,仿佛在这一刻同时“活”了过来,开始展示它们隐藏的、诡异的一面。而那个医院长廊里的病号服人影,依旧维持着招手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在耐心等待。
沈未晞的手猛地抓住了林砚的手腕,指尖冰凉,用力大到发颤。她的嘴唇翕动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,艰难地吐出那个词,那个她们约定好的、最后的警报:
“混凝土……”
安全词被说出了。这意味着,在沈未晞的判断里,局面已经危险、失控到了必须立刻、不计一切代价撤退的地步。
但,往哪撤?如何撤?在这个方向迷失、规则崩坏、四面八方都开始显现诡异的疯狂回廊里,哪里才是“安全”的方向?
林砚反手握紧沈未晞冰冷的手,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前的黄铜罗盘——指针依旧卡死,但金属的冰冷触感是她与“现实”唯一的、脆弱的连接。她强迫自己从那令人疯狂的景象中移开目光,不再看那个招手的人影,不再看镜中的复制体,不再听四面八方涌来的诡异声响。
她低下头,闭上眼睛,用尽全部意志力,去“听”。
不是用耳朵,是用她那被混乱信息淹没、几乎要罢工的联觉。去过滤,去分辨,在那片由无数空间碎片噪音组成的、足以令人发疯的“交响乐”中,去捕捉那唯一的、或许存在的……
规律。
或者,生路。
冰冷的、光滑的木质扶手触感从掌心传来,混合着灰尘和旧油漆的气味。沈未晞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招手的人影上撕开,死死钉在脚下深红色、织有繁复金色鸢尾花纹样的地毯上。花纹在昏黄的壁灯光下微微反光,扭曲延伸,仿佛活物。她必须抓住点什么真实的、具体的东西,来对抗这四面八方涌来的、足以将人逼疯的空间错乱与感知污染。
“林砚。”她压低声音,喉咙发紧,“你的‘声音’……这里有什么规律吗?任何规律!”
林砚闭着眼,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她的身体微微颤抖,像是在承受极大的压力。几秒钟后,她才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词句:“乱……太乱了……酒店是……低沉的弦乐,很旧,有杂音……楼梯是……生锈金属摩擦,重复向上……图书馆是……翻书声,很多书,很轻但是密……隧道是……列车噪音,但是扭曲的,拉长的……医院是……医疗器械的滴滴声,还有……拖沓的脚步声……”
她猛地睁开眼,瞳孔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有些扩散:“但有个声音……不一样。很……稳定。很低,但是一直有。在……下面。”
“下面?”沈未晞立刻追问,同时警惕地用余光扫视四周。医院长廊里的人影依旧在招手,动作缓慢得令人心焦;镜子里的复制体同步着这个动作;楼梯上的沉重脚步声停在了某个拐角,不再靠近,但也没有远离;图书馆的书页翻动声停了下来;隧道的呜咽声也降低了,变成一种持续的、威胁性的低鸣。仿佛所有的诡异都在等待,观察。
“对,下面。”林砚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和联觉带来的晕眩,“不是我们脚下这块地板……是更下面。像……很低沉的嗡鸣,很有规律,像是……大型机械,或者……流动的东西。很深,很稳。其他声音都在变化,在‘活’过来,只有那个声音一直没变。”
稳定的底层声音。在这片疯狂变幻的空间碎片中,一个恒定的锚点。沈未晞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是支撑这个混乱空间的“基底”?是动力源?还是……出口?
“能分辨方向吗?相对方向也行!”沈未晞追问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刀。不管下面是什么,总比留在这个即将被各种诡异“激活”的十字路口强。
林砚再次闭眼,侧耳倾听(虽然她“听”的方式与常人不同)。片刻,她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既不是酒店走廊深处,也不是消防楼梯上下,不是图书馆或隧道,更不是医院长廊,而是指向这几个空间片段交汇的、一个看似是“墙角”的诡异拼接点。那里,酒店走廊的胡桃木墙裙、图书馆书架的侧面、隧道的水泥墙角,以不可能的角度拼接在一起,形成一道扭曲的、充满视觉冲突的缝隙。
“那里……声音从那个方向的‘下面’传来最强。”林砚不确定地说,“但那里没有路……”
“没有路,就开一条路。”沈未晞打断她,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她松开林砚的手,快步走到那个诡异的拼接点前。蹲下身,用手指关节敲击不同的表面。胡桃木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,书架侧面是空心的薄板,水泥墙厚实坚硬。
她的目光锁定在酒店走廊的深红色地毯与图书馆书架底部的缝隙。那里本该是墙角和地板交接的阴角,但因为空间强行拼接,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、约巴掌大小的空洞,黑洞洞的,不知深浅。沈未晞趴下,将头凑近那个空洞,用手电(从包里摸出备用的微型手电)向内照去。
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下方的景象——不是地基,不是楼板,而是……一片深邃的、缓缓旋转的、灰白色的雾气,如同她们之前看到的、分隔空间碎片的雾气墙,但更加浓稠,更加“深厚”。而在雾气深处,隐约可见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、有规律闪烁的光点,伴随着低沉的、稳定的嗡鸣声传来。那嗡鸣声经过雾气和多层结构的过滤,传到林砚耳中,正是她捕捉到的“稳定的底层声音”。
“下面是雾层,很深,看不到底。但有规律性红光和声音,可能是某种……结构支撑或能量节点。”沈未晞快速汇报,抬起头,脸上混杂着发现线索的兴奋和面对未知的凝重,“这可能是个‘缝隙’,通往这个混乱空间的下层结构。但不确定是否安全,也不知道怎么下去。”
就在这时,医院长廊方向传来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悠长刺耳,是生锈的合页被缓慢推开的声音。那个招手的人影,似乎开始缓缓地向她们的方向移动了!推着输液架,脚步拖沓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同时,镜子里的复制体也开始迈步,动作僵硬同步;消防楼梯上方,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开始向下;图书馆阴影里,传来了更多书本滑落的“哗啦”声;隧道深处的呜咽声陡然升高,变得尖锐!
所有的空间碎片,仿佛同时收到了指令,开始向她们所在的“中心点”挤压、逼近!
“没时间犹豫了!”沈未晞当机立断,从背包里抽出那卷登山绳,迅速将一端系在图书馆一个沉重的、低矮的书架腿上(书架是实体,似乎锚定在地面上),试了试牢固程度,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抛进那个黑洞洞的三角形缝隙。“下面有雾,可能能缓冲落地。我先下,你跟着!如果绳子到头还没到底,或者情况不对,我就拉三下绳子,你立刻把我拉上来!如果到底了,安全,我就拉两下,你跟着下!明白?”
林砚点头,心脏狂跳。她接过沈未晞递来的绳头,紧紧握住。沈未晞将背包背好,戴上手套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从各个方向缓缓逼近的诡异存在,深吸一口气,抓住绳索,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,身体迅速没入下方的灰白雾气之中。
绳索迅速下滑。林砚紧握绳头,能感受到绳索传来的重量和摩擦。她紧张地盯着绳索滑入缝隙的速率,心中默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绳索下滑的速度似乎均匀,没有突然的加速或停滞,说明沈未晞在控制下降。十、十五、二十……
就在数到二十五秒左右时,手中的绳索传来两下清晰、有力的拉扯——安全,到底!
林砚没有丝毫犹豫,将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,也俯身钻进了缝隙。缝隙狭窄,边缘是不同材质强行拼接的锋利接口,刮擦着她的衣服和皮肤。下方是翻涌的、冰凉的灰白雾气,一进入,视线立刻被剥夺,只有手中绳索的触感是真实的。她迅速下滑,雾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类似臭氧和灰尘混合的干燥气味。耳边是绳索摩擦缝隙边缘的“沙沙”声,和下方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低沉嗡鸣。
下滑了大约二十米(根据绳索长度和速度估算),脚下一实,踩到了坚硬的地面。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,能见度大约两三米。沈未晞就在旁边,正用手电照射四周。她们落在了一个狭窄的、类似通风管道或检修通道的金属网格平台上。平台向前后延伸,没入雾气中。脚下是厚重的金属网格,透过网格可以看到下方更深处的、暗红色的、有规律闪烁的光源,以及更响亮、更稳定的低沉嗡鸣声。声音来源似乎在正下方。
“这里像是个……夹层?或者维护通道?”沈未晞低声道,用手电照射脚下网格下方。暗红的光透过网格缝隙照上来,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。嗡鸣声仿佛来自脚下深处,带着一种规律的震颤,通过金属网格传来,让人脚底发麻。
“那些东西……没跟下来?”林砚心有余悸地抬头看,上方只有翻涌的灰白雾气,看不到她们下来的缝隙,也听不到上面任何动静。仿佛那光怪陆离的碎片空间已经离她们远去。
“暂时没有。但这里也不安全。”沈未晞警惕地用手电扫射前后通道。通道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斑驳的、布满锈迹和不明污渍的金属壁,头顶是低矮的、布满管道和线缆的天花板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机油、铁锈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过热金属的刺鼻气味。暗红的光和低沉的嗡鸣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和声源,制造出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氛围。
“声音和光来自下面。我们必须下去看看,那是这里唯一稳定的东西,可能是关键。”沈未晞判断道,指向通道一侧。那里有一个锈蚀的、垂直向下的金属梯子,固定在墙壁上,通向网格平台下方的黑暗与红光之中。梯子看起来年代久远,但似乎还算牢固。
没有其他选择。两人对视一眼,沈未晞率先攀下梯子,林砚紧随其后。梯子很长,她们向下爬了足足有四五层楼的高度,周围的雾气逐渐稀薄,最终完全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、带着热度的空气。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强,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。嗡鸣声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、有节奏的巨响,仿佛是某种巨型机械的心脏在搏动。
终于,她们下到了底。脚下是坚实的、微微发热的金属地面。眼前豁然开朗,却又令人震撼到失语。
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。穹顶高远,没入黑暗。空间的中心,是一个庞然大物——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机械结构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“机械”与某种“生物组织”令人不安的混合体。
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如同血管和肠子般盘根错节,缠绕、穿插在一起,其中流动着暗红色的、粘稠的、发出微弱荧光的液体。管道连接着无数个大小不一、形状不规则的金属舱体,有些舱体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内部浸泡在暗红液体中、缓慢搏动着的、难以名状的肉块或器官状物体;有些舱体则封闭着,表面有规律的凸起和凹陷,仿佛在呼吸。更远处,是无数粗细不等的电缆和光纤束,如同神经束般延伸,没入四周黑暗的墙壁中。整个结构都在微微震颤,发出那低沉而规律的、仿佛心跳般的“嗡——嗡——”巨响。暗红色的光源来自结构内部那些流动的液体和某些舱体本身,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。
而在这巨型混合体的表面、周围的金属支架上、甚至远处黑暗的墙壁上,她们看到了更多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——
嵌入金属管道中的、干瘪的、仿佛木乃伊化的人体残骸,表情痛苦狰狞;
半融在透明舱体粘液里、依稀可辨的人形轮廓,有的还在微微抽搐;
电缆上缠绕着的、风化的布料碎片和零星骨骼;
以及,散落在各处金属表面的、清晰可辨的、新鲜或陈旧的血迹、抓痕,甚至是指甲抠刮留下的绝望印记。
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机械空间。这是一个……坟场。一个将人类(或其他生物)与机械强行融合、禁锢、甚至可能是“消化”的、活生生的、恐怖而邪恶的屠宰场与实验场混合体!
“天啊……”沈未晞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无法抑制的惊骇与恶心。她捂住嘴,几乎要呕吐出来。即使以她研究诸多诡异传说的阅历,也从未见过如此亵渎生命、如此疯狂可怖的景象。
林砚也感到胃里翻江倒海,联觉在这里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。那低沉的嗡鸣不再是单调的噪音,而是混杂了无数痛苦哀嚎、绝望嘶鸣、机械摩擦、液体流动的、令人疯狂的交响!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地狱,几乎瞬间击溃她的理智防线。她踉跄一步,扶住旁边一根冰冷的金属支柱,才没有摔倒。
“这……就是‘中间’的……真相?”林砚喘息着,目光无法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上移开。那些管道中流动的暗红液体,那些舱体中搏动的肉块,那些嵌在金属中的残骸……这一切,与上面那些光怪陆离的空间碎片,与妹妹林溪的失踪,与那些都市传说,究竟有什么关联?
“不……不只是‘中间’……”沈未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看向巨型结构的深处,声音因恐惧和明悟而扭曲,“这可能是……‘核心’。是所有那些异常空间的……‘源头’,或者‘动力炉’?那些失踪的人……难道都被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那些消失在“叠光画廊”、“中间站”、以及其他阈限空间里的人,他们的最终归宿,难道就是这里?成为这恐怖机械血肉混合体的一部分“养料”或“零件”?
就在这时,一阵与低沉嗡鸣不同的、尖锐的、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警报声,突兀地在巨大空间中响起!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”
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急促闪烁!整个巨型结构的搏动“嗡鸣”声骤然加剧,变得更加狂乱、有力!那些管道中流动的暗红液体速度陡然加快,发出“汩汩”的声响!一些透明舱体内的肉块开始剧烈抽搐、膨胀!
“被发现了!”沈未晞脸色剧变,一把拉住还在震惊中的林砚,“快走!离开这里!”
但往哪走?她们下来的梯子在高处,被闪烁的红光和升腾的(或许是因警报而激活的)淡淡蒸汽遮蔽。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支架,看不到明显的出口。
警报声越来越响,混合着巨型结构越来越狂躁的“心跳”声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闪烁的红光将那些嵌在金属中的残骸映照得更加狰狞可怖。空气中那股过热金属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更加浓烈。
“看那里!”林砚在慌乱中,目光瞥见巨型结构靠近底部的位置,似乎有一个相对规整的、像是检修通道口的方形阴影,没有被管道和电缆完全覆盖。阴影内部,似乎有不同于暗红光的、稳定的、冷白色的光线透出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!沈未晞也看到了那个通道口,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去。脚下是沾满油污和不明粘液的金属地面,周围是咆哮的机械和搏动的血肉构成的恐怖森林。警报声、轰鸣声、液体流动声、以及隐约从那些舱体中传出的、非人的痛苦呜咽声,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。
她们在钢铁与血肉的迷宫中狂奔,躲避着突然喷溅的灼热蒸汽、扭动的管道、以及从某些舱体中伸出的、仿佛试图抓住什么的、溃烂的肢体末端。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。
终于,她们冲到了那个方形通道口前。那确实是一个检修通道,厚重的金属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冰冷的白色灯光,与外面暗红狂暴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。通道似乎向下延伸,不知通向何处。
身后,巨型结构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仿佛随时会解体或爆发。警报声已变成刺耳的尖啸。
沈未晞回头看了一眼那地狱般的景象,眼中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深深的寒意。然后,她毫不犹豫,拉着林砚,冲进了那条散发着冰冷白光的未知通道。
金属门在她们身后自动缓缓闭合,将暗红的光芒、疯狂的警报和地狱的嗡鸣隔绝在外。但门缝合拢前最后的一瞥,林砚似乎看到,在那巨型结构的最高处,在无数管道和电缆交织的中心,有一个格外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卵形舱体……
舱体内,似乎有一个模糊的、蜷缩的、人类般的影子,浸泡在暗红的液体中。
影子的一只手,轻轻按在了舱体内壁上。
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她们逃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