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针芥焰火》荀恬

47、第 47 章 圆月之

　　圆月之下，二人相顾无言。

　　淳微轻轻欠身，以示敬意，而吴琂呆愣，不说话也不擦眼泪，等淳微行完了礼，又默默扭头去看井。

　　淳微沉默半晌后，淡淡道：“新来的厨子不懂事，面煮多了，该如何罚？”

　　吴琂喉头微动，双眼半阖，那对眸子竟罕见地闪烁起来。就在淳微想再添把火的那刻，吴琂终于说话，声如败窗风咽：“……他没做多，是我忘了去吃。”

　　淳微转身，往厨房去了，将话留在夜色里：

　　“浪费可不好。”

　　吴琂张嘴，但依然什么都没说出口，呆呆地回望枯井。

　　只是淳微的话还萦绕耳边,久久无法散去。

　　吴琂慢慢想着，回忆起那天淳微和承惠这对师姐妹的作为，心中越发不安。

　　淳微道人会如何重罚？

　　扣月钱在淳微道人口中是最小的小事……厨子会被撵走吗？还是像那些哑巴仆役一样，从此销声匿迹？

　　吴琂好不容易平稳的呼吸，在此刻又变得急促。担忧如潮水般漫过她，令她喘不上气。

　　她匆匆忙忙起身，顺着灯火来到厨房，见这儿虽留了灯，但已经空无一人，只有灶台上还剩下一碗热腾腾的素面。

　　吴琂伸手捧起碗，手心立即被烫得发红。

　　她眼眶微红，才尝了一口，便掉了满碗的眼泪。

　　素面太淡了，她的眼泪恰好够咸。

　　吃了素面的这天夜里，吴琂难得睡得安稳，次日一早，她便从柜中找回了那半截信，再次细细看来。

　　写信的人自称原一铮，是那日搬去凤仙园的公子。被她拦下后，原一铮思来想去，觉得事有蹊跷，便私下查了查郭泉方，发现此人乃岱宗八侠之一，如今已经死了。

　　岱宗八侠这个称号，自从东方死后，鲜少再有人提起。郭泉方平时也低调行事，远不及其余六人声名远扬。

　　原一铮一个普通人，又年纪轻，不认识郭泉方，也情有可原。

　　“我不知吴姑娘与郭泉方之间有何种渊源，但既然人已经死了，望吴姑娘不要介怀。”原一铮在信中说，“只是，我看吴姑娘久留玉李门，似乎身心俱疲……淳微道长是个好人，吴姑娘若有不适，可与淳微道长谈谈。”

　　吴琂撕去信件，若有所思。

　　几日后的深夜，吴琂悄悄溜走，寻到凤仙园。

　　她没带无鞘之剑，伏在屋顶。她掰碎瓦片，扔了一粒到窗台。

　　岳子淑一早便察觉到院内有人，听窗台上有动静，他便开了窗。

　　不多时，一枚镖带着一封信，钉在屋内的墙上。

　　岳子淑关了窗户，取下信展开。

　　上头字迹歪斜，一瞧便知是久不提笔，涂改也有许多，但尚可辨认。

　　“淳微此人心性复杂，为人和善不假，但亦滥杀无辜，是为有小德而无大节也。”

　　岳子淑笑了，接着往下看。

　　“承惠较为单纯，鲁莽，亦非善人。”

　　点评完奉安门下这对师姐妹，吴琂才说起正事，将自身拘于玉李门的原委道出：

　　“岱宗欲与玉李门结交。我奉郭泉方之命，护送一宝箱到此，但玉李门掌门人当年仍在闭关，余下数位长老留我在玉李门，静候掌门出关。

　　“几位长老表面奉我为客，实则私吞宝箱，将我软禁至今。

　　“我思来想去，不知为何。但郭泉方在我临行前曾再三嘱咐，路上务必将宝箱看紧，切勿打开，或许玉李门将我软禁，是因宝箱所藏之物。

　　“所以那日见你，我才会问起你是否为岱宗做事。若你与我境遇相似，恐怕会知道宝箱的一二事。”

　　吴琂的信到此结束。

　　岳子淑将要点记在心里，将信焚了个干净。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，敲着扶手，陷入沉思。

　　然而他此时并非思考什么“宝箱”、“掌门闭关”，而是在细细琢磨吴琂为何要久留于此。

　　她有本事偷偷跑出来，那就证明，玉李门的看守对她而言也是小菜一碟。

　　若说是遵照约定，可玉李门先做了小人，这般待她，她也没必要等着掌门出关。

　　莫不是是怕丢了岱宗的脸面？郭泉方能将如此重要的宝箱交给她护送，她理应是岱宗内举足轻重的年轻一辈。

　　或许，她正是师从郭泉方。

　　然而她却直呼郭泉方其名……想必是软禁许久不见师门相助，心寒万分，乃至师徒情分已尽。

　　岳子淑有了念头，唐突睁眼。听动静，吴琂还没离去，故而岳子淑提笔写下一张字条，放在窗口。

　　不多时，窗外果然有人影一闪而过。很快，窗门被敲响。

　　岳子淑打开窗，瞧见吴琂站在外头，看着似乎比原先更瘦，眼下依旧青黑一片。

　　“你说的不错，郭泉方是我师傅。”吴琂简言道。

　　岳子淑了然，让开一个身位：“进来谈谈？”

　　吴琂不语，乖乖从窗口翻进屋。

　　只是她双脚才刚刚落地，就见前方一阵掌风袭来，直冲门面而来！

　　吴琂瞳中光芒忽闪，匆忙抬臂格挡，岳子淑却在瞬息功夫完成收掌出拳，拳尖正中吴琂左肩。

　　吴琂捂着肩向后退去，背狠砸在墙上，慌乱之下，碰倒了旁边的架子。

　　她双眼一凛，起势欲回击，却听屋外一阵骚动，有小厮敲门问道：“原公子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岳子淑抬手制止吴琂，朗声说：“没事，夜深了，我不过是一时眼花，磕了一下。”

　　小厮听完，连忙问起岳子淑伤势如何、是否要寻个大夫。

　　岳子淑望向吴琂，指了指对方的肩膀。

　　吴琂摇头。
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岳子淑道，“不早了，都歇着吧，还不至于这么金贵。”

　　小厮点头哈腰地退下了。

　　吴琂盯着岳子淑，满目疑惑。

　　岳子淑却请她坐下，低声道：“鄙人姓岳。”

　　“你是岳家的！？”

　　岳子淑反问：“难不成只许岱宗掺和？”

　　吴琂抿唇，问道：“你……岳家让你来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和吴姑娘一样，给玉李门送礼来的。”

　　吴琂蹙眉思索，又说：“你，你之前为何这么快就被放走？”

　　“当然是因为玉李门还摸不清岳家的态度。若岳家要放弃我，恐怕我也会同你一般，被困死在客栈。”

　　“可以你的身手，玉李门困不住你。”

　　“这也是我想问吴姑娘的。”岳子淑目光灼灼，探究之意相当明显，“吴姑娘心里，可是仍然寄期望于天东岱宗？”

　　“不……”吴琂的否认脱口而出，可才说一个字，便又停了下来。她缓缓低头，猫儿似的圆瞳微怔，定定望着双手的茧，眉目间逐渐爬上惊恐。

　　她练的，依然是岱宗的剑法。

　　吴琂心头乱跳，忽然深深吸气，缓了片刻，才问：“为何这么问？”

　　岳子淑见她如此反应，不禁叹道：“吴姑娘心里，没有答案么？”

　　吴琂怔神，道：“你说我还想着回去？回天东岱宗？”

　　“游子思归，亦是如常。”

　　吴琂慌了神，破口骂道：“那也得！得是家，才能让我……岱宗两次弃我不顾，我又谈何思归！真是荒谬至极！”

　　“对吴姑娘而言，岱宗不是家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吴琂默了许久，才道：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正如你所言，我软弱、恋家，所以寸步难行。”

　　“那么，吴姑娘是还没想通了？”

　　闻言，她茫然抬头，问：“想通？你要我想通什么？”

　　岳子淑倏地笑了，说：“是你要你自己想通，想想你要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没有……”

　　吴琂说完，又沉默。

　　“现在没有，那以前呢？以前也没有，那以后呢？吴姑娘分明不想在玉李门困顿一生吧？”

　　吴琂张开嘴，却什么也没说，垂下眼，起身要走。

　　岳子淑也没拦她，只看着她自行开窗离去。

　　吴琂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她一路上走走停停，她是想琢磨自己究竟要什么的，但每个念头都像秋后孤蝉，人靠近了，便停了声响。

　　她一直回到那片荒芜的后院，也没能想明白。

　　吴琂的确不愿留下，但她能去哪儿呢？她生在何处已经无从知晓，记事起便在岱宗练剑，唯一相熟的便是师傅、长老、同门。

　　但师傅向来不喜她寡言少语；司法长老待她亲和，却不会为她说一两句好话；同门之间，她也没有交心之人。

　　她在天东岱宗唯一得趣的，只有练剑。

　　吴琂在榻上翻来覆去，什么也想不出。到后半夜，她干脆提剑出门，又在后院练了起来。

　　夜里寒风呼啸，刮在身上，她非但不觉寒冷，反而精神百倍，兴致勃勃地练起《鸣远剑法》。

　　一式、二式、三式……

　　鸣远十四式她已倒背如流，但在此地困顿的三年内，她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舒畅，筋骨不再滞涩，运气之时，内力也越发称心如意。

　　到她挥出最满意的一剑、挽出最顺心得剑花时，黑夜缓缓褪去，天边晨光乍现。

　　而吴琂在收势的那刻，也想起了她曾有过的抱负。

　　她要，登上百侠榜。

　　天东岱宗第十六代大师兄徐穿叶，首次登上百侠榜时排行第五十九，但攀升迅速，短短数年便已进入前二十行列。

　　其余同门在徐穿叶登榜后，也纷纷参与百侠榜的排行。他们自百名开外，一路慢慢上升，唯独吴琂与世无争一般，一言不发，一心练剑。

　　她并非对名利无感，而是沉下心性，时刻磨剑。

　　她想在首次登榜时，名列前五十。

　　“呼……”

　　吴琂轻轻吐纳，心中杂念一扫而空。

　　鸡叫了，太阳升起，远处厨房炊烟腾腾。

　　吴琂也感到腹中空空荡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