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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而远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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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远在歇灵谷的姜百川此时正高坐酸月殿屋顶,陪着宋忱一块儿沐晚风。
宋忱手执绢子,正轻柔细致地擦拭玉简。
“这玉简有些年头没见光了,在我这儿也是浪费。”宋忱说着,递与姜百川,“不是什么好玉,你若愿意,便收下它吧。”
“如今才给见面礼,是不是太晚了?”姜百川打趣他,稳稳接过玉简,诧异道,“宋大夫,还说不是好玉呢,如此细腻油糯,莫不是上上等,若是拿出去卖,王孙贵族可要抢着来!”
宋忱噗嗤笑道:“可没那么贵重,他们手上好东西多得是,怎么会看得上这个。”
他给姜百川解释起玉的来历:“这玉本是寒潭下养着的,机缘巧合被我拿到,便做了玉简带在身边。”
“既在身边养了许多年,感情也深厚,您还是继续留着吧,我可不能收。”姜百川笑了笑,毫无念想,只是拿在手中仔细瞧瞧,“宋大夫,你这宝贝似乎不像简单的玉简。”
她反手一拧,玉简底部忽然多了个小洞,里面藏着的长针顿时掉了出来。
“哎呀,我还以为里面已经空了。”宋忱讶然,伸手捡起长针,收进竹木针盒内,“得亏没扎着你,不然流儿更要生气了。”
姜百川倒没放在心上,将玉简还了回去,道:“宋大夫,你也明白流儿的脾性,她哪能为小事生气。”
“姜小友,初见你时我还以为你是个泉石心性的正直少年,现在倒好,才过去几天,就暗讽起我来了。”
面对佯装责怪的宋忱,姜百川直呼冤枉,又惊又笑:“天地良心!我何时又暗讽过了?这等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少来扣到我头上。再说宋大夫,出这么大事,你瞒着我们可不行。我与流儿也不是总角小儿了,与我们商量又有何难?”
宋忱避重就轻:“这么说,你已及笈?”
姜百川一噎,如实成述:“……未曾,我生辰在十月。”
“哦,快了,但还未及笈。”宋忱笑眯眯地发散道,“流儿比你还小呢,所以大人的事,小孩就别来打听了,好吗?”
“那好,那好。可是宋大夫,你就算要瞒,也得瞒好点才是,成天躲着我们有什么意思,还令医堂当班的各位对我们三缄其口,这不是欲盖弥彰吗?”姜百川盘腿托腮道,“况且你也知道流儿的心有多细,你的诊室陈设只是有细微改动,她就察觉到了。”
宋忱便顺势说起岳平苏:“流儿心思细腻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”
“为何这么说?”
“你也看到了,她是个修习岐黄之术的好苗子。”
“那么便是福了?”
“但她或许不适合行医。”宋忱说,“若单单是心思细腻也就罢了,但古往今来,心细者往往也是生得一副悲悯心肠,这样的人,总是最痛苦的。”
“过于感同身受,所以愁肠百结。”姜百川抬起头看向高悬的半轮月,“您的意思我明白,但可能流儿比您想的更坚强。”
“坚强可不代表她感受到的痛楚少,我担心就担心在这一点。”宋忱叹气道,“她要是只有习医这条路,我倒也不至于如此。可她偏偏审音协律,精通乐理,不仅弹得一手好筝,琵琶与笛也是奏得极美……而且无师自通,竟在演奏之际将内力融入乐声中,若她有像竹空无那般的师傅传授,恐怕能与当年的‘摄心琴圣’陈清乐一较高下。”
“我虽没见识到流儿音杀的本事,但听您讲的,似乎流儿在岐黄之道和声乐技艺上皆是超群。”姜百川发自内心赞道,“真厉害!旁人只顾其一都不一定能做到精益求精,而流儿竟然可以两手抓。”
她对宋忱劝道:“路是流儿自己选的,她愿意学。宋大夫,你一届神医,宫中太医都要给你面子,可千万别妄自菲薄。谈什么竹空无,你才是流儿敬重的师长!”
宋忱又叹气,但这次却是收了心情,笑着附和:“好,好,姜小友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鼓动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夸起徒儿没完没了:“其实流儿的轻功也出神入化……”
偏偏姜百川也乐意听,兴高采烈地给宋忱捧场,二人就这样唠到屈子莹特地上来提醒。
“谷主,姜姑娘,已经很晚了,还是早些休息吧。”屈子莹说着,一摊手,送客之意挂在脸上。
宋忱和姜百川便连声抱歉,脚下运起轻功离开了千味观。宋忱要到医堂走一趟,与姜百川道别:“早些睡吧。”
姜百川挥手道:“宋大夫你也早点睡,明日记得跟我们把话讲清楚。”
见宋忱的双肩僵了又松,准是有戏。于是她笑吟吟地撂话添火道:“流儿肯定好奇我出来这么久是做什么去了。”
“好吧,明日一定说。”宋忱妥协,话说得不情不愿,眉眼间却净是弛担后的笑意,“你果然很阴险哪。”
“承让。”姜百川冲宋忱抱拳,踏着屋檐转身离去。
不多时,她就落到折霜居门口,回头看去,岳平苏正摇着团扇款款向她走来。那棵格外高大的李树投下浓荫,覆了一桌二椅,桌上除了岳平苏在读的《食疗本草》,还置了两盘糕点,被藤编罩子盖住。
“怎么样?打听出来了吗?”岳平苏挽着姜百川的手,两人齐齐朝李树走去。
姜百川回想一番。
“没有,但在我的逼迫下,他答应明天会将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们。”姜百川说着,已走到桌边,她伸手掀开罩子一看,对岳平苏笑道,“我瞧这糕点摆盘精致,份量也是够精致,折霜居的待客之道果然别具一格。”
“什么话!还不是你走太久了,我在这闲得慌,可不得贪嘴。”岳平苏歇了团扇松了手,笑着推她,“你不够吃,明天再做就是了,何必来揶揄我。”
二人坐下,嬉笑着相互逗趣,分了最后几块糖糕。亥时将至,她们草草收拾了东西,一道回了折霜居。
第二日清早,她们啃了几个白面馒头,匆匆骑马赶去宋忱住的澄净堂堵他。
澄净堂不似折霜居那般素洁,光是其瓦当和滴水檐上的雕刻就比折霜居的华美许多。脊刹乍看之下像锦簇花团,细看实为如意纹样,裹着中心的神农尝百草图;昂首的神牛立于檐角,驼起朝天生长的缠枝蔓草雕刻,引得飞鸟拍翅而来,落在筒瓦上,在瓦间落叶中翻找。
姜百川和岳平苏刚下马,门前扫地的小厮便快步跑来,拦着二人道:“二位姑娘,宋大夫吩咐了,让您二位去医堂寻他。”
“怪了,师长今日去的这么早?”
“是,天还没亮就过去了。”
姜百川寻思片刻,问道:“昨夜宋大夫是什么时辰回来的?”
小厮说:“姑娘,要说昨夜我可不清楚,晚上当差的仆役现在还没起呢,”
姜百川和岳平苏对视一眼,立刻骑上马赶去医堂。
“大意了。”姜百川单手握疆,耳旁风声呼啸,“他八成是把证据都给料理了,到时候我俩只能听他编故事。”
“阿川,你慢点!”岳平苏骑马紧随其后,喊道,“没关系,总能再打探的,骑慢点吧!你身上伤还没好呢!”
两匹骏马绝尘而来,那医堂门口,宋忱正静静立在日下等候。
“宋大夫!”姜百川跳下马,轻蹙眉头,望着宋忱却说不出责怪的话,只好道,“吃早膳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,多谢姜小友关心。”宋忱笑眼盈盈地与二人打起招呼,上前两步扶岳平苏下马,“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流儿骑得这么快。”
“当然是怕前面有人摔着,只好快马加鞭。”岳平苏瞪了姜百川一眼,瞪得她心虚地抬头望天。
“好了,快进去坐吧,我今日有事与你们商量。”宋忱边带人进屋,边温温和和地说,“昨日经过姜小友的劝诫,我想明白了,有的事确实不该瞒。”
他身后的岳平苏闻言,更是对姜百川怒目而视:“你看你,急什么。”
姜百川抿唇,别开目光。
宋忱笑道:“好了,该听我说正事了。”他让二人坐下,自己去书架上取下《脉经》,这书一经抽出便可见中间贯穿的刀痕,十分狰狞。
“想必你们还没看过这本书。”
“确实没有,您藏起来了。”姜百川说,“所以才让流儿发现。”
宋忱本想接话说自己下回一定做戏做全套,但看着神色担忧的岳平苏,他最终改口道:“我也是心慌,其余的桌椅花瓶分明全都重新布设好了,唯独把它落下,或许是天意吧。”
岳平苏双手捧过《脉经》,描摹撕裂的书页,垂眸。
姜百川替她问道:“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?是魔教的人找上门来了吗?”
“恰恰相反,所以我更难开这个口。”宋忱斟上三杯茶,深深叹息道,“是药门宋氏和源沧岳氏的人。”
宋忱皱起眉,似乎下了决心,伸指将脖颈处的“皮肤”揭开——原来这些天与她们见面时,他的颈上都覆着易容用的假皮!
随着那片薄若蝉翼的东西被完全撕去,底下还未长好的新伤才显现在姜百川和岳平苏的眼前,惊得二人脸色大变,愕然而起。那疤痕很长,占了半个脖颈,横在中间。若换了人受这种伤,怕是早已咽了气。
“师长……”岳平苏的眉梢撇下,眉心间蓄起浓愁,红了眼眶,“下此毒手的人死了没有?”
姜百川沉声道:“活着也好,活着才能细细感受千刀万剐的滋味。”
当事人宋忱却欢声道:“早就死了,放心吧,我这地方可不是任他们胡作非为的。我告诉你们自然也不是让你们因此担心和难受的,好吗?”
“死那么快,真是便宜他们了。”姜百川冷笑一声,面对宋忱却语气温和,问他,“您说和我们商量,看来不是商量他们的死法……那您是要集思广益,找机会除掉药门和岳家吗?”
宋忱一怔,随即大笑道:“当然不是!姜小友的话也太狂妄了些。”
但他眨眨眼,给了姜百川一个赞许的目光,说:“不过年轻人就该有凌云壮志,我支持你。正好我昨夜修了封书递出去,给你请了个临时的师傅,若姜小友学成,还别忘了替我向岳宋两家报仇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