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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淳微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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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微道人没留下用饭,与岳子淑说完话便匆匆离开,走前吩咐郑管事:“原公子贵为客卿,你们好生伺候着,他要什么,你们就给什么。师傅和诸位长老身上的担子重,若非要紧事,不必去叨扰,只管跟我说便是。”
郑管事连连答应。
这话也没收敛着声,自然有一半是讲给岳子淑听的。岳子淑知道,淳微道人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,往后她与“原一铮”已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只要“原一铮”做的不过分,万事都有淳微道人兜着。
岳子淑屈起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旁边的丫鬟识相地给他沏上茶。待茶温适中后,岳子淑伸出拇食二指轻捏杯沿,以将指托底,送至唇边小口啜着。
他这少爷当得确实有模有样。
但午饭,岳子淑挑挑拣拣,把筷一撂,居然径直去了凝晖斋小厨房,自个下厨做了碗汤面,辣子放了一勺又一勺,看得当班厨子背后直冒汗。
“原公子,可是我做的不合您口味?”
“唉……出门久了,就念起家乡。”岳子淑说,“你会做楚菜吗?”
“回原公子的话,我只会一点点,像寻常的热干面、酸辣藕带这些,不成问题。其他厨子也差不多,只对鲁菜和北方家常菜比较精通。”
郑管事跟着当班厨子的话说:“原公子,凤仙园的厨子大多是北平人,做的楚菜八成不正宗,我去别处调一个会做楚菜的厨子过来。”
岳子淑边盛面边说:“倒不用特地调过来,你也看见淳微道人今天那样子了,估计正为客栈的事头疼呢。”
他突然想起什么,开玩笑说:“况且凤仙园的人也够多了,要是次次都像郑管事说的那样需要调人,我钱都要赏不过来了。”
听者有心,当班厨子也知道岳子淑阔绰,多个人就多个抢钱的,一个两个还好,若以后人多了,恐怕分不到什么好处……当班厨子立刻接茬道:“原公子说得对啊,调人过来也不简单,还是这样吧,原公子想吃楚菜了,直接来小厨房指点我,原公子让我加什么我就加什么,这总不会不正宗了吧?”
“古人说君子远庖俎,你这处烟熏火燎的,有时候又要杀鸡宰羊,怎敢让原公子在旁边看着。”郑管事皱眉说。
岳子淑笑道:“没关系,我已经看习惯了,心存敬畏便是。我家兄弟姐妹有许多,其中有一位不喜读书,反倒喜欢下厨,爹娘也是宠惯了,只好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多帮着点。”
既然上意已决,郑管事自然也不敢置喙,于是暗暗将当班厨子拉过来嘱托:“你们平时悠着点,别让原公子伤着了,不然淳微道人一定叫你好看!”
“放心,放心!”当班厨子乐道,“小的保证……哎,原公子要走了,你快跟上吧!”
郑管事瞪他一眼,转身跟岳子淑走了。
岳子淑回房吃完面,又要逛凤仙园。他让郑管事领头,带了一堆随从,走了一下午,几乎将凤仙园逛了个遍,直到夕食时刻才算完。他倒是兴致尚在,但郑管事和园内下人许久无主,又不常见到各位大人,平时多有偷懒,半天下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原一铮”性子好,看他们面色不佳,就命厨房做了梅子汤和糖炒栗子分下去。他今日心情好,晚上多吃了两碗饭。沐浴以后,他秉烛夜读,翻的是那夜阑珊的《冉遗鱼笔记》。
这本《冉遗鱼笔记》,是临行前林锦香给他的,让他交给许桃山。书非新书,上面写了寥寥数句注释,也是出自林锦香之手。岳子淑断定林锦香为许桃山留了话,他来时已将《冉遗鱼笔记》前前后后翻阅数次,毫无破绽。
他不死心,对着烛光再细细琢磨。
翻到中间页时,他背光瞧那几句杂乱的注释,看见其中一句底色斑驳,像是被纸浆更改过。那句注释提到冉遗鱼惧怕火,岳子淑摩挲书页,心一横,摘了灯罩,将这一页放在烛火附近烤。
不多时,书页上果然显出了酱色的字迹。
“得手了,青葙子已死。”
岳子淑冷笑着将书收起。“还得继续陪林锦香猜谜。”他心想,“是谁得手了?飞花派竟然也有魔教安插的眼线……青葙子不可能死得这么快,若青葙子死了,那飞花派也该乱了,许苓可震不住那帮老不死的。”
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踱,脑海中不断闪过人脸。要杀青葙子这等高手,怎么也不该派个小兵前去,可岳子淑想了半天都没想出究竟是谁能揽下这面大旗。魔教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,皆上了恶人榜,在江湖上无人不知,可止小儿夜啼……若让这些人去,必然得易容一番。
可青葙子是个一等一的易容好手,魔教中人这点水平,简直就是班门弄斧。
有个叫千面郎君的死人倒能做。论武功,他可与林锦香过上几招,没加入魔教之前曾与黑白面交过手,不仅重创白面,还差点杀了尚且年幼的黑面;而论起易容,听他名号便知他本事,有传闻说,他的易容水平可与万化真仙邱茹一较高下。
但这千面郎君已经死透了,巧的很,恰恰是岳子淑动的手。那人的尸身烧成了碳,一碰就满天飞,任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。
岳子淑停下脚步。
千面郎君有可能假死吗?
岳子淑沉下心来思索,最终还是排除了千面郎君的嫌疑。宋愔当时也在场,她确认过尸体的骨相,如假包换。
而其他死者也基本死得透透的,就算有人诈死,也无一能像千面郎君那样两开花,不是武功太次就是易容不精。
那么还有一条路,林锦香策反了飞花派弟子。就像许桃山这样,背弃师门,成了魔教的助力。
说谁来谁,屋外守夜的小厮此时通传道:“公子,承惠道人来了。”
许桃山?
岳子淑扬声道:“快请承惠道人进来。”
许桃山不同于一身雪白的淳微道人,她今日穿了黑衣,袖口用系带束起,显得格外利落。一见岳子淑,许桃山直截了当,说:“有事?”
“不然呢?”岳子淑示意许桃山坐下说话,“你来得倒挺早。”
“早?酉时都过了,早个屁!”许桃山丢给他一团揉皱的纸,嗤笑道,“画的是个什么东西。行了,姑奶奶忙得很,你有事说事,别卖关子。”
岳子淑接住纸团,展平叠好放在手边。他从袖中取出三根发簪,在许桃山又惊愕又嫌弃的目光下依次排在桌上。
“你有病?”许桃山心直口快,“怎么的,你要戴?让我过来是教你怎么梳妆打扮?”
岳子淑听而不闻,拿出眼珠子大的釉彩瓷盏,置于许桃山面前:“打开看看。”
“口脂?”许桃山只撇嘴,身子纹丝不动,“你接下来是不是该掏出面花了?哈哈,你若真想学,我倒也能勉为其难教教你。”
岳子淑说:“这个就不劳烦道长了。”
他打开瓷盏的盖子,将其中的小蛇倒在手里,轻轻放在桌上。
小蛇只是扭了扭,许桃山立刻站起来,指着小蛇气道:“恶不恶心!你把这玩意随身带着!?”
岳子淑友善地将第一支金发簪往前推了推,笑道:“我觉得挺可爱。这一支是赔罪。”
许桃山不停地咒骂岳子淑,往后退去。
“道长先留步,我还没说完呢。”岳子淑将小蛇拢到瓷盏中,眯着眼将第二支雕花犀角簪推过去,说,“这支是簪中剑,宋愔在剑身上抹了毒,你用时须得小心。”
许桃山嫌弃地看着岳子淑的手,说:“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,你留着也好,扔了也罢,别拿给我。”
“那该多伤宋愔的心。”岳子淑闻言收回手,不去碰第三支玉发簪,“我不碰,这总行了吧?”
“你确定那条长虫……呃,真恶心,你确定它没爬过?”
“当然没有,你也太紧张了些。”岳子淑团着手解释道,“这玉簪是林锦香让我给你带的。”
他信口开河:“他还托我给你带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:‘解不开就当没你这个属下。’,还挺绝情。”
“是啊,哪有你们萧尘子多情,四处都留点遗憾。第二句呢?”
“他说‘青葙子已经死了’。”
许桃山“哦”了一声,默默看了玉簪许久,才抬眸道:“你要是敢让它碰过到玉簪——”
岳子淑笑嘻嘻地打断她:“放心,绝对没有。林锦香的话我带到了,但还得占用承惠道长一点时间。”
许桃山颔首允了。
岳子淑先提起吴琂,详细问了她的来头,但许桃山毕竟不如淳微道人了解得多,只知道那吴琂本是天东岱宗的弟子,因犯错被天东岱宗除名,这才来玉李门谋生计。
“她的弟子令牌还在我师傅那收着。其余的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许桃山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“她早上真这么问你?”
岳子淑说:“还能有假?她恐怕以为我是受郭泉方致使,才来到玉李门的。”
许桃山拍桌道:“你的经历确实和她来投诚时比较像……我记得她来投诚时送了不少东西,一个被除名的潦倒弟子怎会拿出这么多宝贝!或许正是天东岱宗有意让她接近玉李门的。”
“你暗中查查看。奉安想在临死前多榨些油水等着到地府用,其他长老八成也有参与,若猜想是真,那能牵扯出一堆人来。”岳子淑的指节又敲起桌,“或许可以利用淳微道人将玉李门的水淌浑。你多留意奉安与哪些长老交好,还有客栈那边的动向,有事多传书。”
许桃山应道:“知道。”
岳子淑又说:“还有,你不要过多参与其中,免得引起怀疑。”
“指点什么,你做探子能强过我?”许桃山不屑道,“得,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。这两天我要离开玉李门一阵,你最好安分点,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许桃山捏着玉簪,自顾自地离桌。岳子淑看着许桃山,忽然悠悠开口,给她当头一棒:“还没完呢。”
“你能一口气放完吗?”
岳子淑左手托腮,右手唰唰转着两支金贵的发簪,漫尔道:“算了。记得要当心,别被淳微道人抓住把柄,她可精明着呢。”
许桃山最终面色不虞地离开。
而岳子淑怔了良久才缓缓起身,心不在焉地溜出门,将瓷盏中的小蛇放归草丛。
病急乱投医。
岳子淑心想。
连萧尘子都不清楚姜百川是生是死,连旺财也没找到姜百川的行踪……他方才竟有一瞬想让许桃山替他打听。
真是病急乱投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