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针芥焰火》荀恬

24、第 24 章 夜里忽

　　夜里忽然间落起小雨。雨线绵密，针似的轻，北风一吹便卷着从四面八方穿来，绕过雨搭黏在窗纸上，这会儿又成了一粒一粒的，像砂。

　　淳微道人和许桃山走在廊下，许桃山不仅主动去了外侧，还慢了淳微道人半个身位，让淳微道人的心情好上不少。

　　仔细想来，许桃山这个做师妹的虽常常与她针锋相对，却从不真心实意地计较，反而尊师重道、恭悌相待。

　　淳微道人慢了脚步，唤道：“承惠。”

　　“淳微师姐。”

　　“玉李门已经许多年没有供养客卿了。”淳微道人语调缓慢，口吻也一如既往，既平淡无味，又捉摸不透，“往日来的，再权贵也只是门客。”

　　许桃山笑了，半张脸藏阴影里，看着有些许阴森。

　　“淳微师姐，你也说了是供养，又不必尊他崇他。他来日若成了客卿，与其他门客又有什么区别呢？无非是吃穿用度比他们好些罢了。就当是养了只珍稀的鸟，还能让他爬到头上不成？”许桃山言辞轻蔑，毫不在乎，“成不成的，得是掌门和师傅说了算，师傅已经松口，想必掌门也不会反对，我们还是随他去吧，就凭他闹。”

　　淳微道人长吁一口气，轻蹙眉头，颇为无奈，道：“承惠，他这种心气高的金贵瓷人，禁足已是莫大的耻辱。”

　　许桃山垂眸沉思，说：“不如我去请师傅。”

　　“暂且不必。今晚我将事情查出，给他一个交代，先稳住他。不论掌门留不留他，都不能让他在我们手底下跑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我加派人手，守好他。”

　　“承惠，你有精力就来帮我问话。原一铮不会武功，背后也无人，不至于这么提防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她们已至大堂后门，门前杂役立即恭敬低头为二人开门。

　　“你们先下去吧。”淳微道人扫了眼院内淋雨的数十名杂役，大发慈悲道。

　　众人听后，立刻散去，各自回了屋。

　　淳微道人让守门的杂役也离开，领着许桃山进门。

　　大堂里灯火通明，墙边立了几个带刀侍从。柜房处的双生姐妹正在翻箱倒柜；老妪独身坐上座，浑浊着一双眼，在灯下看书；两个兄弟趴在散座上，旁边叠起酒坛，像被灌醉了，可酒气却很轻。

　　许桃山定睛看，发现叠起的酒坛没开，这对兄弟是喝酒壶就将自己喝趴下的。

　　“剑客何在？”淳微道人问道，顺着楼梯举目望去，只见剑客背对众人，正懒散地倚在栏杆上，双臂张开，似搭似扶。她闻言后仰，那脖子柔若无骨，倒过头来看着楼下众人。

　　“请各位切勿妄动，别让我们的人难做。”淳微道人盯着剑客倒挂着下楼，随后环视周围，见几个住客皆沉默不语，她满意地勾起嘴角，眸光冷漠，“轮到谁了？”

　　“我。”剑客走到淳微道人面前，声音沙哑，“不用你问，我一整天都在练剑，人不是我杀的。”

　　淳微道人沉静的目光凝在剑客身上。

　　剑客身姿如槁木，面上沉闷压抑，骨龄尚年轻，却散出暮气。她无精打采地半阖着眼，双瞳暗淡无光，淡如烟尘的圆眉附在眉骨上，像两抹灰。她的衣裳也是灰白的，干净而枯败，唯有腰间一柄无鞘之剑是亮的，似灰中残存的火光。

　　“有谁能为你作证吗？”淳微道人问得乏味，这单调的话一个下午不知说了多少回，在场众人死寂的眼中都闪烁出丝丝排斥。

　　“他们都看见了，你也看见了，从早上开始直到他出事之前，我没离开院子半步。”剑客垂着眼，似寐非寐，说话时犹如折了枯木，发着时断时续的短促闷响，“问完以后可以给我两只饼吗？我今天只吃了一顿。”

　　“去把厨子叫起来。”淳微道人对杂役点点头，没再理会剑客，反而看向许桃山，“承惠，你来。”

　　“淳微师姐，承惠是个粗人，平日里只知道练剑，不似师姐这般全才，怕是帮不上什么忙。”许桃山瞥了眼周围众人，谨慎道，“时候也不早了，师姐何必如此上心，还是早些休息吧。”

　　她上前两步，凑近淳微道人耳边，以气音轻声说：“我明白师姐的顾虑。不如先推个人出去，给原公子一个交代。真凶横竖都在这帮人之中，既然他们互相包庇，就视作帮凶，草草结案算了。”

　　淳微道人睨她一眼，神情淡淡：“那该如何服众？”

　　“他们已经磨没了性子，吃穿不愁，没什么可以反对的。”许桃山站在淳微道人身后，蛊惑道，“师姐看那两兄弟如何？悄无声息地处理了，也免得执法长老看笑话。”

　　“至于剩下的，今天也累了，让他们回去歇着。等明日一早原公子气消了，再另做打算，譬如先赏两身衣裳，安抚他们便是。”她又扬起下巴，将众人的态度尽收眼底，“他们要活命，肯定不会反对。”

　　剑客在此刻站出来，干巴着嗓子说：“我反对，真相还未水落石出，不可就此断言。”

　　许桃山冷笑一声，说：“你贵姓？”

　　剑客不语，许桃山更是得了威风，道：“我们师姐妹在想方设法保护你们，尤其是你，这里住的人里面只有你会些拳脚，要是让执法长老听见风声，岂不要将你当场拿下。”

　　剑客说：“你们无凭无据，休要冤枉别人。口口声声说服众，说保护我们，那么请问阁下服的是哪门子众、又究竟是保护了谁？还不是为了你们心里那点算计！”

　　老太太翻页的手一顿，将书合上，颤巍巍地站起，走来剑客身边拦在她面前，对许桃山低声下气道：“小孩子不懂事，都是胡说八道的。我们是安分人家，她也是名门正派出身，没有坏心思。倒是那对兄弟，平日就是个不省心的主，给他们挪个地也好。”

　　双生姐妹窃窃私语，仿佛这些都与她们无关。

　　淳微道人冰似的眸子低垂，颇有几分悲悯之情，不忍道：“承惠，事情还未明确，不要妄言。原公子那边我会处理，你回香盈阁去，师傅交代的事不能有半分差错。”

　　“你这就放过那对兄弟，明日该如何交差？”许桃山暗暗瞪向剑客，“既然有人不乐意，不如换她——”

　　“承惠，够了。”淳微道人疲倦地挥手，召来侍从们带这几个住客离开，“你陪我走一段吧。”

　　“是，师姐。”

　　剑客目送她们离开，心中徒然升起怒火，却被浊眼老妪死死按下。

　　“姑娘，你的饼还没拿。”老太太掐住剑客的手臂，极干的皮不似寻常老人般下垂，反而如树皮，瘪在脸上，“饿坏了吧？下次别再逞能了，容易饿出毛病，要当心些。”

　　剑客重重地闭眼，闷声不响，稍稍点头。她睁眼时抬头向上望，头上唯有棚顶罩住此处，不见天日。

　　外头，许桃山和淳微道人共撑一伞，无言地走在雨下。等到了香盈阁，许桃山才回神，赶紧谢道：“承蒙师姐关照。”

　　淳微道人颔首，微微将伞抬高，让许桃山进门。她注视着许桃山的背影，忽而开口问道：“那羲和金珠的来历，你可知道？”

　　许桃山听其言，停住步伐，转过身来疑惑地望着淳微道人：“师姐知道？”

　　“不，我只是猜测罢了。”淳微道人言语平淡，“师傅如此重视，你要牢牢看住它。”

　　拿不准淳微道人的心思，许桃山只好笑笑，满口答应下来。待淳微道人走后，许桃山入阁上楼，守着羲和金珠席地而坐。

　　香盈阁的珍奇异宝数不胜数，指节厚的帐簿记了好几本，但唯独羲和金珠得奉安青眼，这是为何？

　　许桃山不信奉安对淳微守口如瓶。众人皆知淳微道人身为奉安长老的大弟子，受她厚爱，几乎事事都与淳微商讨，而下一任内务长老的宝座也已经是淳微囊中之物。

　　那淳微又是怎么想的呢？

　　淳微道人没有回到自个住处，反倒先去求见奉安长老。她在外头候了半晌，侍女才款款而来，开门道：“淳微道人，请。”

　　淳微道人才刚进去就闻见宁静舒缓的檀味。奉安长老本已睡下，现被淳微道人从梦中叫醒，正倚在床边喝安神汤，眉间夹着不悦。

　　奉安抬眸看淳微道人满身潮气，便让侍女带她下去先洗洗，换身干净衣裳。不料淳微道人拂袖避开侍女，双眼低垂，道：“师傅，我就两句话，说完便走，不打扰师傅的休息。”

　　平时奉安只觉得淳微道人这幅神情乖顺，近日许是被搅了美梦，又听淳微道人不领好意，心底忽觉陌生，沉声道：“我醒都醒了，也不差这点功夫。究竟是出了什么事，让你都慌慌张张的，非得赶在半夜过来，熬坏了身子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淳微办事不力，没能查出真凶。”淳微道人行了礼，说，“这件事传到了原公子耳中，他毕竟是平民百姓，有些惶恐，恐怕不愿久留于此了。”

　　奉安喝了一半，将汤勺丢在碗里，一并递给侍女，闭上眼，说：“这有何难，随便找个人出来带走，糊弄完原公子再说。”

　　“承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奉安睁眼，目似深潭，平静地看着淳微道人，“承惠想得到，你莫非想不到？”

　　淳微道人恭敬地低头，说：“原公子很聪明，他若知道我们敷衍，师傅要的东西怕是很难拿到手了。”

　　奉安又接过侍女高举的汤碗，舀起安神汤，徐徐地吹着。

　　淳微道人知道奉安这是允许她继续，于是长话短说，直接道：“淳微的想法，是先接原公子去凤仙园，给他实际的好处，才能让他安心。他无非是担忧我们不能信守承诺，白白吞了他的礼物罢了。”

　　她俯身，语调平稳：“至于其他人，给他们换个地方拘着也未尝不可。”

　　“其余长老那边也由你去说。”奉安微微颔首，打发了淳微道人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淳微道人退下不过几步，又听见奉安在后头唤她。

　　“客栈那些杂役和厨子怎么处理？”

　　淳微没有立刻作答，只向前走，沐进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