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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债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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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天光渐亮。
萧景意识回笼的瞬间,属于太子的警觉让他没有立刻睁眼,而是先凝神感知周遭环境。
身下是硬板床,铺着干净但粗糙的布单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属于女子的清甜气息。
没有杀意,环境陌生。
他这才缓缓掀开眼帘,入目是简陋的木质屋顶,窗外天色已蒙蒙亮。
他尝试动了动,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,却也让他彻底清醒——他还活着。
是谁救了他?
思绪瞬间拉回昏迷前的山林,那个洒出迷药、眼神灵动又带着几分狡黠的姑娘……是她?
萧景下意识地想撑起身,却察觉到不对劲。
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他太子身份的锦衣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略显宽大、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,布料陌生,针脚倒是细密。
谁给他换的衣服?!
一股尴尬瞬间冲上头顶,比他胸口那道剑伤更让他无所适从。
他堂堂东宫太子,何曾有过如此……衣不蔽体、任人摆布的境况?
萧景猛地侧过头,视线立刻捕捉到趴在矮桌上的一道纤细身影。
正是林中那个姑娘。
她侧着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,呼吸均匀绵长,显然是累极了在打盹。
晨曦描摹着她纤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,没了昨日的机警灵动,睡颜倒显得恬静无害。
一缕碎发垂在她颊边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萧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,掠过她纤细的脖颈,落在她因趴伏而微微敞开的领口……
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迅速移开视线,耳根隐隐发烫。
他试图挪动身体,想找件外袍披上,但稍一用力就牵动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这声压抑的抽气声,惊动了浅眠的苏芷。
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正好对上萧景那双带着窘迫和审视的眼眸。
“呀!你醒啦?”苏芷瞬间清醒,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,仿佛看到一堆金元宝在向她招手。
她凑近了些,十分自然地伸手想去探太子的额头试温度,“感觉怎么样?伤口还疼得厉害吗?我师父说你命大,剑气就差一点点就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额头的瞬间,萧景迅速向后一仰,避开了她的触碰,动作幅度之大再次扯痛伤口,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久未进水而沙哑,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,“我的衣服……”
“哦!你说衣服啊!”
苏芷恍然大悟,收回手,指了指墙角一个木盆,里面堆着那件破损染血的黑衣,“全是血,又脏又破,没法穿了,我就给你处理了。你放心,你这身里衣是我师弟的,全新的,他没穿过,干净着呢!”
她解释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。
萧景的脸色却更加精彩了。
所以,不仅是她救了他,还是她……给他换的衣服?
想到这个可能性,他感觉整个脖颈都烧了起来,连带着耳垂都红得滴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锐利地看向苏芷:“姑娘……是何人?此处是哪里?你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苏芷笑嘻嘻地打断。
“这里当然是药王谷啦!我是药王谷的大弟子,苏芷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,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,眼神清澈,笑容狡黠,“至于我是谁嘛……殿下,您可是亲口许诺了万金酬谢的,该不会贵人多忘事,醒过来就想赖账吧?”
她将那声“殿下”叫得又轻又快,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萧景耳边。
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!
萧景瞳孔微缩,周身瞬间散发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冷冽气息,尽管他此刻重伤未愈、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,但那与生俱来的威仪依旧不容忽视。
他盯着苏芷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恐惧或谄媚,却只看到了一片坦荡荡的……对金钱的渴望?
“你既知孤的身份,还敢如此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,来形容对方此刻的态度和行为。
苏芷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,丝毫不惧太子那点故作威严的气势,反而弯起眼睛,笑得像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:“殿下,喝水。重伤之人切忌动怒,对伤口愈合不好。至于‘如此’是哪儿般?是救了您的命?还是帮您换了干净衣服?亦或是……替您妥善保管了您的‘贴身之物’?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贴身之物”四个字,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桌子——那里,赫然放着那块龙纹玉佩、玄铁令牌和小玉瓶。
萧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头再次一哽。
他总算明白这姑娘为何有恃无恐了。
救命之恩,加上捏着他的身份令牌,还掌控着他的财物……
他沉默地接过水杯,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指尖,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。
低下头,借喝水掩饰脸上的不自然和内心的波澜。
这药王谷,这苏芷,似乎比他遇到的任何刺杀都要……难以应付。
苏芷看太子乖乖喝水,满意地点点头,自顾自地又坐回凳子上,双手托腮,开始一本正经地算账:“殿下,您看啊,这救命之恩呢,咱们暂且按市价……哦不,按皇家标准算。还有后续的汤药费、诊治费、我的看护费、精神损失费……”
萧景听着她嘴里蹦出的一个个闻所未闻的费用名目,只觉得刚喝下去的水都堵在了心口。
他这是脱险了,还是刚出狼窝,又入……钱眼?
萧景听着苏苏嘴里蹦出的“精神损失费”、“劳务费”乃至“玉佩保管费”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自认涵养极佳,此刻也有些绷不住。
这女子,简直是把“趁火打劫”四个字,刻在了脑门上。
他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,甘洌的泉水稍稍压下了喉间的干渴和心头的火气。
放下杯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持重:“苏姑娘。”
苏芷正掰着手指头算到“潜在风险补偿费”,闻声抬头,眨巴着大眼睛:“嗯?殿下有何指教?是觉得哪项费用不合理?我们可以商量嘛,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。”
萧景深吸一口气,忽略她那副“童叟无欺”的表情,沉声道:“救命之恩,重于泰山。孤绝非忘恩负义之人,允诺的酬谢,一分不会少。”
苏芷的眼睛更亮了,凑近些:“真的?殿下金口玉言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萧景琰颔首,随即话锋一转,露出些许无奈,“只是,姑娘也看到了,孤如今重伤在身,行动不便。随身的财物恐怕也在遇袭时遗失。眼下,实在无法立刻兑现这万金之诺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苏芷的反应,继续道:“待孤伤势稍愈,能联系上外界的属下,必定第一时间命人将酬金奉上,并另有厚礼答谢姑娘与药王谷的救命之恩。”
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姿态也放得足够低。
寻常人听到太子殿下如此承诺,多半已经感激涕零,连称不敢了。
但苏芷可不是寻常人。
她脸上的笑容半分没减,反而从袖袋里慢悠悠地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笔。
纸张边缘还有些毛糙,显然是临时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“殿下说得在理!”
她一边展开纸张,一边点头,表示充分理解,“您身份尊贵,日理万机,这点小钱……啊不是,这笔酬金,自然不会赖账。但是呢,我们药王谷是小门小户,讲究个规矩,凡事都得有个凭证,免得日后口说无凭,伤了和气,您说是不是?”
她把那张纸递到萧景眼前。
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正是她之前罗列的那些项目,每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,最后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合计总额,旁边空白处,还画好了按手印的地方。
最顶上,一行大字格外醒目:《关于太子萧景殿下欠付药王谷大弟子苏芷各项费用之确认书》
萧景看着这标题,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确认书?
还连名带姓,生怕别人不知道欠债的是当朝太子?
“苏姑娘,这是何意?”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。
堂堂储君,被逼着签这种市井债据,成何体统!
苏芷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太子的不悦,把笔也递过去,笑容纯良无害:“就是字面意思呀殿下。您看,您也承认欠我钱,我也相信您不会赖账。那咱们就把这账目白纸黑字写清楚,您签个字,按个手印,就当是定个契约。这样您安心养伤,我也好跟师门交代嘛。不然师门问起来,我空口无凭,说救了太子殿下,人家还以为我做梦呢!”
她说得滴水不漏,把药王谷和自己师门都搬了出来,堵死了萧景以“有失身份”为借口的推脱。
萧景盯着那张所谓的“确认书”,又看向苏芷那双写满了“快签字快签字”的眼睛,胸口一阵发闷。
他纵横朝堂、经历腥风血雨,何曾受过这等……这等市侩的逼迫?
可眼下形势比人强。
他重伤在身,身处陌生环境,身份暴露,财物被扣,唯一的生机和与外界的联系,似乎都系于这个看起来贪财又胆大包天的药王谷弟子身上。
僵持片刻,萧景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的屈辱和莫名的荒谬感。
他再睁开眼时,眼底已恢复平静,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接过了笔。
笔尖蘸了苏芷及时递上的墨汁,在那份堪称史上最奇葩的“太子欠条”上,停顿了一下。
“苏姑娘,”他抬眼,目光深邃地看向她,“今日之事,孤记下了。”
这句话意味深长,既有承诺,也带着一丝秋后算账的警告。
苏芷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,喜笑颜开地指着签名处:“殿下记得就好!记得就好!来,签这里,名字下面按个手印就更稳妥了!”
萧景深吸一口气,手腕运转,在那份让他无比膈应的文书上,落下了力透纸背的两个字——萧景。
然后,又在朱砂盒里按了按,重重地摁在了名字旁边。
“搞定!”
苏芷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,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将字据折好,贴身收起。
她拍了拍胸口放字据的位置,对萧景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:
“殿下真是爽快人!您放心,从今天起,您就是我们药王谷最尊贵的客人!我一定用最好的药,最精细的护理,保证您尽快活蹦乱跳地去……筹钱!”
萧景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,只觉得胸口更堵了。
他默默地躺回床上,拉高身上的粗布被子,闭上了眼睛。
这伤,怕是没那么容易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