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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救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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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嘎——嘎——”
暮色四合,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,连最后几声乌鸦的叫唤也有些渗人。
苏芷背着半满的药篓,加快了脚步。
她身为药王谷的大弟子,没别的优点,就是特别惜命,外加对麻烦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比如现在,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兵戈之声,传到她的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八个大字:
危险逼近,速速远离。
她毫不犹豫,脚尖一转,就要钻进旁边的灌木丛,打算绕一条远路回谷。
什么江湖恩怨,什么英雄救美,统统不及她篓子里那株刚采到的“月见幽兰”珍贵。
这可是师父念叨了小半年的稀罕物。
偏偏,怕什么来什么。
一个在外围警戒的杀手,大概是听到了她刚才踩碎枯叶的细微声响,猛地扭头,凶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这个意外闯入者。
“还有个漏网的!杀!”
那名杀手低喝一声,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刀就扑了过来。
苏芷心里骂了句流年不吉,手上的动作却比思绪更快。
跑是跑不过了,对方那架势明显是要自己的命。
她看似惊慌地后退,右手却已悄然探入腰间的灰色布袋中。
杀手眨眼便至,刀风凌厉。
苏芷不躲不闪,在那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,手腕猛地一扬——
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粉末,随着她的内劲轻吐,如同春日里的柳絮,精准地罩向那名杀手,并借着林间微弱的晚风,丝丝缕缕飘向不远处的战斗场。
那杀手前冲的势头骤然一滞,眼中的凶光还未散去,就被巨大的困意席卷,整个人“噗通”一声软倒在地。
几乎是同时,那边兵刃交击的声音也戛然而止,接连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世界清静了。
苏芷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粉末,暗自庆幸自己这“醉梦散”的效果一如既往的好。
她看都没看地上的人,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万一是哪个江湖门派在此清理门户,她可不想被牵连其中。
就在苏芷抬脚欲走的瞬间,一个虚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:“姑……姑娘留步……”
苏芷身形一顿,暗自叹气,不情不愿地回过头。
只见那片狼藉的空地中央,唯一一个还勉强保持清醒的,是那个被围攻的黑衣男子。
他靠在一棵大树旁,胸前的一道伤口十分狰狞,鲜血浸透了深色衣袍。
脸色苍白如纸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正紧紧盯着她。
男子艰难地抬起手,将腰间一块玉佩扯下,递向苏芷的方向,气息微弱,却带着一点命令的语气:“救……救我……必有万金……相谢……”
苏芷挑眉,远远地打量那块玉佩。
借着即将消失的天光,她能看到那是块上好的白玉,雕着常见的祥云纹饰,看着值钱,但要说能抵万金,怕是忽悠外行。
她苏芷什么宝贝没见过?
这种成色的玉佩,顶多换几顿醉仙楼的好酒好菜。
“万金?”
苏芷嗤笑一声,声音清脆,“公子,忽悠人也得看看时候。你这玉佩,也就一般货色。抱歉,小女子能力有限,您还是自求多福吧。”
她把话说完,便毫不犹豫地转身,这次走得更加干脆。
多待一刻,就多一分被卷入麻烦的风险。
药王谷的祖训第一条:莫管闲事,活得长久。
然而,就在苏芷转身的刹那,天边最后一缕余辉恰好扫过男子手中垂落的玉佩,在某个角度下,玉佩的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光。
苏芷的脚步顿时停住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,让她鬼使神差地又转了回去。
她眯起杏眼,仔细看向那块玉佩的背面。
方才被男子手指遮挡看不真切,此刻他力竭垂手,玉佩翻转,背面精致的浮雕在暮色中隐约显现——
那并非普通的缠枝花纹,而是一条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五爪龙纹!
当朝规制,五爪龙纹,唯有一人可用!
当朝太子,萧景!
苏芷的心脏猛地一跳,瞬间明白了这场追杀为何如此狠辣决绝,也瞬间计算出了“救”与“不救”背后那真正天文数字的利害关系。
万金?
那不过是太子殿下情急之下抛出的零头!
救下当朝储君,这人情,这背后的机遇……
她脸上那点不耐烦和嫌弃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兴奋和精明光彩的笑容,活像一只发现了巨大宝藏的狐狸。
苏芷上前几步,蹲到奄奄一息的萧景面前,毫不客气地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看了看,确认无误。
然后,她轻轻拍了拍太子殿下那张即使染血,也依旧俊美得过分的脸颊,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:“哟,原来是太子殿下您啊!早亮身份不就好了嘛!”
萧景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,强撑着看向她。
苏芷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小白牙,说出来的话却让萧景残存的意识都为之愕然。
“不过嘛,救当朝太子,这风险可比对付几个小毛贼大多了。殿下,万金是刚才的价,现在……得加钱!而且,得立字据为证!”
说完,苏芷也不管萧景什么反应,麻利地从药篓里掏出金疮药和绷带,动作熟练地给他进行紧急包扎止血。
然后深吸一口气,使出吃奶的劲儿,将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,半拖半扶地将他搀扶起来。
“殿下,抱稳了啊,咱们这就要开始逃命了。”
苏芷喘着气,语气却带着奇异的轻松,“放心吧,有我这个药王谷首席在,保证您死不了。至于酬劳,咱们慢慢算,利息……好商量!”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,林间小道上,一个娇小的身影扛着一个高大的男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,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。
空气里,只隐约留下一句女子的嘟囔:“啧,真沉……这得算搬运费啊……”
夜色如墨,药王谷入口的毒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淡紫色光晕。
苏芷扛着半昏迷的萧景,熟门熟路地穿过错综复杂的小路,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。
肩上这位“万金”……不,现在得叫“无价之宝”了,沉得让她龇牙咧嘴,但一想到玉佩背面那清晰的五爪龙纹,她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。
那都是未来的金山银山,在向她招手啊!
“师父!师父!快来救人呐!”
刚一踏入谷中弟子居住的清净小院,苏芷就扯着嗓子大喊,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嘹亮。
她可没敢直接喊“我把太子捡回来了”,而是将萧景小心地放在自己房间的单人床上。
药王谷谷主,也就是苏芷的师父苏仁怀,一位须发皆白但眼神清亮如孩童的老者,闻声飘然而至。
他看到床上重伤的男子,又瞥了一眼自家大弟子那双亮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睛,嘴角抽动了一下,却没多问,只淡淡道:“他伤得不轻,剑气侵体,失血过多。芷儿,去打盆热水,把我的金针和‘九转还魂散’拿来。”
“是,师父!”
苏芷应得干脆,手脚麻利地准备东西,眼角余光却一直没离开床上那人。
趁着师父凝神号脉、准备施针的间隙,她状似无意地凑过去,“师父,这人来历不明,伤得又重,徒儿帮您检查一下他还有没有其他暗伤,免得耽误治疗。”
苏仁怀专心于萧景腕间的脉搏,只随意“嗯”了一声。
得了默许,苏芷立刻行动起来。
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象征身份的龙纹玉佩,从萧景的腰间彻底解下,揣进自己怀里,动作快如闪电。
然后,她的目光又开始在那身被血污和尘土弄得看不出原样的黑衣上逡巡。
“这料子……啧,冰蚕丝混着金线织就,低调奢华,不愧是皇室手笔。”
苏芷一边小声嘀咕,一边利落地用剪刀剪开被血黏在伤口上的衣物。
随着黑衣褪去,男子精壮的上身暴露出来,除了胸前那道狰狞的剑伤,紧实的肌肉线条和几处陈年旧疤也清晰可见。
苏芷的眼神掠过每一寸皮肤和剩余的衣物,全然没有女儿家的害羞,只有对寻宝的炽热。
她的手指看似在检查伤势,实则飞快地摸索着。
腰带内侧,摸到一个硬物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玄铁令牌,上面只有一个古朴的“令”字,触手冰凉,质地非凡。
“好东西,先保管着。”她顺手塞进袖袋。
扯开残破的里衣领口,在贴近心口的位置,发现一个用特殊丝线绣上去的微型图案,像是一种徽记。
“这玩意儿说不定也有用。”她默默记下图案形状。
翻找破损的袖袋,找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羊脂玉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溢出,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的朱红色丹药。
“哇!宫廷御制的‘保命金丹’!这可是有价无市!”
苏芷眼睛放光,毫不客气地整瓶没收。
此时,苏仁和已经施针完毕,正将珍贵的药散洒在萧景的伤口上。
他看着大徒弟像只搜刮囤货的小松鼠,把人家从里到外“检查”了个遍,还顺手牵羊了不少东西,终于忍不住,一边包扎一边慢悠悠地开口:“芷儿,为师教你医者仁心,悬壶济世,可没教你这般……雁过拔毛。”
苏芷正把最后一颗从萧景靴筒暗格里摸出来的鸽卵大小、品质极佳的夜明珠往怀里塞,闻言动作一僵,随即露出一个无比纯良的笑容:“师父明鉴!徒儿这是替他妥善保管!您想啊,他昏迷不醒,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多不安全?万一被谷里哪个不懂事的小师弟小师妹捡了去,或者被山间的猴子叼走了,那多可惜!等这位公子醒了,徒儿一定原封不动、完璧归赵!”
药王瞥了眼她那鼓鼓囊囊的怀里和袖袋,摇了摇头,无奈中又带着纵容:“你这丫头,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。罢了,把人照顾好,别真弄出人命。这人……气质不凡,恐怕不是寻常百姓。”
“知道啦师父!徒儿保证让他活蹦乱跳的!”
苏芷拍着胸脯保证,心里补了一句:毕竟,活的太子才值钱嘛!
待师父离开后,苏芷看着床上依旧昏迷,但气息已经平稳下来的萧景,满意地拍了拍自己搜刮来的“战利品”。
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,拿出纸笔,开始认真地写写画画:
“救命恩情,无价。”
“精神损失费、劳务费、药材费……”
“玉佩保管费、令牌保管费、金丹保管费、夜明珠保管费……”
“后续治疗费、营养费、住宿费……”
“潜在风险补偿费,被杀手追杀风险费……”
写到最后,苏芷看着纸上那一长串项目和后面一个个夸张的数字,托着下巴,对着昏迷的太子殿下小声念叨:“殿下,您可要快点醒过来啊。咱们这账,可得好好算算,一笔一笔,都不能少哦。”
月光透过窗棂,照亮苏芷那双写满了“发财了”的亮晶晶的眼睛。
而床上昏迷的太子殿下,则还一无所知,不知道自己已凭空欠下许多“钱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