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第 5 章 ...
-
第5章|又一位女助理
短短半年,学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翻页:院长换届,党委也换届。人事像潮水,一波一波涌上来,又一波一波退下去。沈若岚反而成了那块没被卷走的礁石——不重要,却碍眼;不在局里,却永远在场。
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,所谓“提拔逻辑”,并不一定需要班子经验,也不一定需要排队等候。新上来的副书记从系里直接被提上来,从没坐过班子的位置,却照样落座发言——像有人把棋子从棋盘外直接摁进了中宫。
这一轮换届之后,空气也跟着换了质地。
与之前H院长慷慨激昂、喜欢把议题讲成“时代使命”相比,B院长更像一个把会议当作流程的人。他不宏大、不煽情,不追求掌声,也不追求共鸣,追求有条不紊,细节满满。
班子里最可爱的,反而是院办主任Q。Q是个女生,做事周全得像一张无缝的网,别人还没想到,她已经把缝补好了。她说话带点幽默,轻轻松松就能把最尴尬的场面掰成一句玩笑,又不让人觉得冒犯。她在学院的时间比他们都长,跟过前面的班子,也跟着现在的班子——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暗线。
大家都喜欢她。沈若岚也喜欢。至少在发材料、写材料、订饭、安排会场这种事上,跟她沟通是轻松的。院办主任不会摆架子,也不会让你觉得你在“麻烦人”。她总能把压力消解得像热水蒸发,留下一句:“没事儿,这个我来。”再附赠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段子,让你连道谢都不那么沉重。
沈若岚甚至有时会想:如果一个学院真的需要“领导”,或许这种人,才是最适合的。她不抢台词,不抢功劳,但她让所有事都能动起来。
然而在学院,动起来的人,往往不被写进文件里。
——被写进文件里的,是人事变化。
那天的院务会照旧冗长。议题从经费到课程,从奖学金到安全演练,一张张PPT翻过去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输送带。沈若岚坐在角落,手边的本子摊开着,笔却几乎没动。她的注意力像一根细线,飘在会议室上方,既不落地,也不飞走。
直到B院长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的语速向来平稳,那一下停顿反而像一记轻轻的敲击,把所有人的耳膜都敲醒了。
“还有一项人事议题。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一圈,“建议新增一位院长助理。”
会议室里本能地静了半秒。
沉闷的会议里,最有意思的永远是人事。因为人事背后一定有来由——但你永远不知道来由是什么;人事也一定指向未来——但你更不知道未来会怎么走。
“人选呢,”毕院长接着说,像在报一个早已写好的名字,“何若兰。”
何若兰。
名字一出来,会议室里那种“大家都没反应”的平静,反而变得有点假。像一块玻璃,表面没碎,但底下已经隐约起了细密的裂纹。
沈若岚听到这三个字,心里却先是一愣。
又一个“若兰”。
像命运某种缺乏想象力的幽默。
她们两个年龄相仿,前后作为讲师加入学院,都是海归背景。这个学院里,名字有时比本人更先抵达你的耳朵。尤其是那种“顺”的人——她们的名字,会被当作范例、当作传说、当作暗示。
何若兰本科、硕士都在这里读,像从土壤里长出来的树苗,根系与学院缠得紧密。她似乎得到都是最好的安排,教学工作量是一门课,上三个session,教学奖拿到手软;发表一点成果,职称就像被顺水推舟一样往上走。坊间传闻她有“嫡系”的背景——不需要解释,大家就懂是什么意思。
唯一的挫折,据说发生在最近。
她本来可以成为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之一——几乎要破纪录了。可就在这轮投票里,她被人投下来了。
“被投下来了”这几个字,在学院语境里永远带着一点戏剧性。它不像“没评上”那么温柔,也不像“差一点”那么无奈。它更像一种被明确阻挡的失败:有人在你脚下伸了腿,而且伸得不怕你看见。
这时候已经是午餐时间,漫长的会议意味着午餐总是会议餐。若岚咀嚼着午饭。嘴里是温吞的米饭和略咸的菜汁,脑子里却在咀嚼另一套东西:明明有很强大的整体在支持她,为什么还会有人费这么大的劲去掰倒这一切?
这个“有人”是谁?为什么要这么做?动机是什么?收益是什么?
她越想,越觉得有趣。
有趣这两个字,在她自己心里都有点危险——像你在一场火灾里突然觉得火苗的形状挺好看。
学院里的人分成好几拨。没出过国的、本土的;出过国的、海外回来的;海外的还要再分:是从本院走出去的,还是本科来自外校的。每一道分法,都像在你身上贴标签——标签贴久了,你甚至会忘记自己原来长什么样。
像沈若岚这种,本科不是本院的人,理论上就该一直当个小透明——安安静静写论文,安安静静带学生,安安静静等待被看见的机会,或者永远不被看见。
如果不是H院长那场突如其来的任命,她今天大概还在这条既定轨道上,走得很稳,也很无声。她到现在仍然不明白:H院长为什么把她推上来?她跟H院长没有关系——她比任何人都确定这一点。可别人不这么看。别人的“看法”比事实更有力量。
沈若岚曾经天真地以为,一个组织可以像她在国外工作过的地方那样:无所谓从哪国来的人,大家就简简单单在一起工作。所工作地方作为大学城,大家工作一起,工作之外也一起。还记得,感恩节还在学期中间,大学城的空气里总带着一点烤肉和落叶的味道。同系的同事会邀请大家去家里看大学橄榄球——她其实看不懂,只记得一堆人拱来拱去,热闹得像群体性的欢呼。沙发上摊着薯片、玉米片、蘸酱,桌上摆着汽水和啤酒。比赛中场休息时,同事的火鸡刚好出炉,烤得金黄,香气像某种温柔的攻击。
还有她课上的那个学生——橄榄球队的四分卫,核心灵魂人物。高、帅、机灵,笑起来像永远没有阴影。她离开那里时听说他毕业后进入了职业体系,人生简洁又快乐:训练、比赛、拿奖学金、进联盟。美国文化也许并不复杂,不存在真正的“融入”或“不融入”。大家一起看球、一起烧烤、一起庆祝,一起把生活过下去——这本身就是归属。
这样的回忆像一段热气,在她脑子里轻轻冒出来,又很快被现实的冷气压回去。
她回到午餐的味道,回到今天的议题,回到那间会议室里B院长礼貌的询问:
“大家有没有意见或建议?”
自然是没有的。
沈若岚在这个班子里学到最快的一点就是:这个会根本不需要“意见”。所有提到的东西都不会被反对,都会被自然同意。会议更像一种形式上的“经过”:把决定从一处搬到另一处,让每个人都在场,从而让每个人都成为见证者。
见证者就很难再说“我不知道”。
第二次开会,何若兰来了。
她坐下时很兴奋,激动。旁边一个同事开玩笑:“终于吃上领导饭了啊。”
她脸一下红了,又忍不住笑。那同事敢开这种玩笑,是因为他们背景相似——也是嫡系出身,也是“在这里长大”的人。
沈若岚跟着笑了笑,礼貌地附和了一下,却心里很明白:她确实应该激动。
这是她读书的地方,是她一路攀爬的地形图。如今她终于坐进班子,这对她意义重大。它意味着她回到了她成长的地方当领导。
而沈若岚没有这种激动。
她的激动在更早的时候就用完了——用在那次突然的任命上,用在第一次坐进院务会的时候,用在每一次“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”的自我拷问里。如今她只剩下谨慎。
谨慎像一件贴身的衣服,穿久了,就脱不下来。
她却在笑声里忽然陷入沉思。
几个月前,沈若岚被推上来做院长助理。现在,B院长提的第一位新院长助理,是何若兰。
那为什么当初H院长不先提拔她呢?
按所有“看起来合理”的逻辑,何若兰比她更合适:学院培养的、班底熟悉的、在内部系统里长出来的。大家不是一直喜欢提自己的学生、提自己这边“长大”的人吗?如果有顺序,也应该她先,自己在后。
可现实的顺序偏偏不是这样。
这就很耐人寻味。
如果别人还觉得沈若岚跟H院长有什么关系,她自己知道是一点都没有。那么她当初被推上来,究竟是为了什么?是用来平衡?用来试探?还是只是“需要一个空位”,而她刚好站在了那个空位附近?
那现在B院长提何若兰,又说明了什么?
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?B院长的“嫡系”从哪里开始?何若兰的挫折——投票被挡——又是谁在挡?挡的是她,还是挡的是她背后的那条线?
沈若岚咀嚼着这些问题,像咀嚼午饭里一块不太好咬的肉。越嚼越硬,越硬越舍不得吐出来。
她忽然意识到:从这一刻起,她们要共事很多年。
一个是“被推上来的外来者”,一个是“本院长大的嫡系派”。她们的名字甚至有某种讽刺的相似——都带着“若兰”,却站在截然不同的秩序里。
她已经在这个秩序里,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