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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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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之旅
接近年终考核的时候,人事的表格越来越多,需要签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沈若岚偶尔也会问一句:“这个是什么意思?我签的是什么?”可每次都会迎来一点不耐烦的回应——“你不用管了,这个都是按照流程来的,这个你就签就行了,都是部门的打分,这些是绩效奖金。”
“按流程”三个字像一只盖章的手,啪地一下,很多问题就被按回去。可从专业的本能,若岚就觉得:这些东西都是很重要的。重要的东西,怎么可能一句“流程”就完事?她想问得更细,可也没有办法知道。
直到有一天,她在邮件里收到一大堆材料,打开一看,上面写的全都是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这些数字。附件密密麻麻,像是把每个人一年里该得的辛苦都压成了一个数,然后又把这个数塞到她面前,等她签。
她盯着那一行“请您签批”,彻底有一种签不下去的感觉。
她暂时放下,第一次说:“给我半天,我想一想。”可材料在她桌上放了两三天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——金额大小没问题,但分配的原则是什么?程序是什么?怎么打分的、评估的结果是什么?似乎这些都不清楚。
她想了又想,心里那股单纯的热情反而被逼得更清晰。
绩效考核奖金是激励里面最重要的一块,如果这样一个不公平的绩效考核激励,那怎么能对大家有好的激励?那一年年大家怎么会有干劲呢?倒不如就混日子——
很多年之后,若岚才明白:本来这种地方,它就是来混日子的。
可当时的她还带着一种单纯的热情。她想用专业,想给大家创造一个美好的公平的工作环境。她想得很具体,不是写在材料里的口号,而是她真正相信、真正想做出来的东西——
她想为这些职员们打造一个公平、能被看得到、有希望的工作场所。
她拨电话,拨了又挂,挂了又拨,来回几次,终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,第一次主动给院长打了电话。
她说:“有一些情况我想跟您报告一下……这个关于人事,因为到了年终的绩效考核,关于制度流程这些的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第一次没有那么冷漠的距离感,反而居然有一种淡淡的小小的兴奋感,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的感觉。
对方说:“好。我们找时间听一下。”
可是约时间怎么也约不上。若岚心里越来越急:如果不跟院长讲,那今年是不是就这样了?那大家辛辛苦苦做一年的工作,拿到奖金岂不是就只能是这样了嘛?
她一边正直负责任地逼自己往前走,一边又觉得自己像在硬闯一套她还没学会的规矩。就在这时,她突然冒出一个很大胆、也很缺心眼的想法。
她听见自己在电话里说:“您刚才提到说,后天要坐高铁去旁边的城市开会、开校友会……那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?我不参加校友会部分,我在路上跟您正好一个小时——我把这些全部报告一遍,然后我再折返,也没多远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半天,像是在非常谨慎地思考。
最后,对方终于说:“好的。你可以一起来。你甚至可以一起来参加校友会,和X部门说一声。”
若岚说:“好的。”
就这样,一趟火车之旅开启了。也开启了她“正式开始深入履职”的旅程——以及她那种“胆大妄为、缺心眼”的旅程。
一路上,她真的像第一次才开始真正走心做这件事情。
她讲组织架构,讲人力资源绩效考核的目标使命,应该有的流程,讲考核的方法;她拿着那些材料跟院长说:我们现在这些问题在哪里,这样做对大家有什么样的影响,长久以后会有什么样的问题。
她说她经常的工作模式就是来签字,什么好像也没法问,问了也只是“按流程”。她说这和她的专业对口,她希望专业能帮助到这个组织。她说得很认真,也说得很直:
她希望为所有这些职员们打造的是一个公平的、有希望的、能被看得到的组织。
院长在仔细地聆听着。虽然没有说什么话,但那种注意力的集中让若岚觉得自己好像振振有词、特别有想法。像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似的,她滔滔不绝讲了一路。
一个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。快到的时候,院长忽然说了几句话。
他说他们这边有一个干部工作小组,前面的H院长和他还有谁谁一起,去提名干部。然后他提到:“我们提到的是你。你本来应该排到N副院长之前的。”
若岚听完非常震惊,像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。
她说的既是真话,也是出于礼貌:“我没有想过要当院长助理或者什么副院长副书记,我总觉得不太可能。我就是希望跟我相关的这部分工作,能实现我的理想。”
她又说:“人事这块我希望能有一个公平的、有希望的、大家愿意来工作的地方。我负责另外一块,学生职业发展,我就希望学生们都能找到好工作。”
院长看着她,说:“职务还是有用的,因为它能帮助我们去做更多的事情。”
火车缓缓入站,这些谈话就不能再继续了。
项目上的各种人还有学生们都拥了上来。若岚第一次能感觉到这种学校活动的热烈,能感觉到校友和学校之间的感情。她忽然觉得,在校内对学生的所有付出都不会白付出,因为最后都会在校友那里得到一种热烈回应。
这次的地点和她本人也有关系。虽然不是她的家乡,但也是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。她尤其觉得像回到家乡一样开心。很意外——她平常也会回家乡,可这一次不一样:这一次是以老师的身份回到这个“像家乡”的地方,看到自己学校的学生毕业之后在这里工作,感觉尤为高兴。
学生一拥而上,各种握手,大家特别热烈。还没有离开火车站,校友们就提议:要在火车站合影。
若岚很夯包地往外跑、往外挤:“我这就是一普通老师……”
可校友说:“不,只要是老师都要站中间。”
她就这样被人群夹在中间,和院长肩并肩拍了一张合影——第一张合影。她后来没有得到这张照片,但这张照片在她心中印象却格外深刻。
这次火车之旅之后,若岚开始正式进入履职状态。她开始终于每次不再只是签字,而是要开始盘问办公室主任: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,怎么做的,什么政策什么流程,怎么给出的这些评估,这些表格数据。
她和主任的关系因此越来越紧张。
原先他们像朋友——只要不谈工作,大家都开开心心。到了年底,事情又忙又紧张。有一天主任特别委屈地问她:“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最近我没做好工作?为什么你开始挑我的刺儿了?”
若岚说她不是在挑刺,她只是关心流程是什么、制度是什么、这些评估表格数据到底依据是什么。
主任很委屈,说:“这些都是一直就这么做的,一直的流程。之前的H院长、之前的书记都是这么做的。”
若岚像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说:“都是这样做的,但我们也要有一个说法,对吧?”
主任就不作声了。
后来有几次在邮件上提交材料,若岚在群回里挑了刺儿。她那个时候实在是——虽然有专业,但确实处理事情不够圆滑,极大程度上没有给够面子,反而把矛盾摆到了台面上。更糟的是,这些动静被新的C书记关注到了。
C书记问她:“你和人事主任怎么了?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?”
若岚这才意识到:自己有一点过于僵化,方法过于直,直到让人下不来台。
而下面一年发生的事情跌宕起伏,让她慢慢知道:她的专业加管理技能,完全不够应付这个局面。没有人给她指导、没有人帮她刹车,她就这样一路往得罪人的方向奔着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