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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33章 追悼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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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谈话之后,若岚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抽走了一根骨头。
她照样去开会,照样批表格,照样在群里“收到”“好的”,甚至照样能在台上讲一段条理清晰的发言——可她自己知道,她在把情绪压进最深的抽屉里,像压进一份“不便公开”的材料:不提交,不解释,不求证。
夜里回到家,她会忽然停在玄关,站很久,灯也不开。
她想不明白的不是那一句指责——那句指责当然荒唐,荒唐到让人连愤怒都显得多余。
她想不明白的是:为什么她这么多年,明明已经走得那么远,却总像在门外。
门里的人,轻轻松松就能坐在同一张垫子上,掼蛋、笑闹、互相递牌;门外的人,就算捧着资源、捧着热情、捧着一整套能把学院推向更大舞台的方案,也可以在一瞬间被人用最恶意的方式误读——而你甚至没资格觉得委屈。
她好像一直在迷雾外面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看见灯火,看见热闹,看见“其乐融融”。却始终摸不到温度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。可习惯有时候只是麻木,麻木的背后,还是会疼。——疼到你忽然不想说话,疼到你忽然不想解释,疼到你忽然连“努力”这两个字都不愿意在心里念一遍,像念了就会被嘲笑。
她就这样阴郁了很久。
直到某一天,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学校公告。
简短、规整、像所有正式通知一样:姓名、身份、病因、抢救无效、逝世时间。
那名字像一颗迟来的石子,轻轻落进她心里,却在水面下砸出很大的回音。
——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校友。
那位曾在晚会上唱过《少年》的老校友。
她请他来,是在那几年里少见的、她觉得“自己真的做成了一件事”的时候:屏幕那头的老人坐得笔直,白发像灯光一样亮,唱到“眼前这个少年”时,声音不再年轻,却干净、纯粹像晶莹的水晶。
那一晚,她坐在台下,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忙碌不是空的——至少,有过这样一个瞬间,大家被她拉到一起过。不是投票,不是名单,不是互相试探的笑。是歌声。是青春。
她记得他当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“表演”的眼神,是活着的人在回望自己一生的眼神。
可现在,公告说:他走了。
才隔一两年。
若岚盯着屏幕,眼前的字像被雾气晕开,一点点发虚。她以为自己只是看久了眼睛酸,伸手揉了一下,却在指尖触到一片湿。
她的喉咙忽然发紧。
像有人把一口温热的东西硬塞进来,塞得她发不出声。
她甚至没有立刻哭出声音,只是一直喘不过气,眼泪无声地掉,落到嘴角时有一点淡淡的咸。
奇怪的是——她感到被羞辱的时候,她没有这样。
她被按在名单边缘的时候,她也没有这样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忍。
可看见这一条消息,她忽然像为他哭,也像为自己哭。
为那几年里,她好不容易捂热的一点点温暖,突然就失去温度;为那些被她当作“记号”的东西——一杯红茶、一句节气、一首歌、一张合照、一句“辛苦了”——原来都可以这么轻易被时间收走,像把你辛苦攒下的火星一口吹灭。
她坐在办公桌前,背脊僵直,眼泪却停不下来。她想: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输赢,不是站队,不是门票。是你还愿不愿意相信,人跟人之间有过真的靠近。可现在,连那个唱歌的人都走了。
几天后,校友会转发通知:遗体告别仪式在外地XX城市举行,师生自愿前往。
若岚看着那条通知很久。她知道这很“冒险”。她又不是那种“亲近的人”,她只是一个曾经邀请老科学家参加一次活动、又看了一场他们演出的人。她甚至能想象有人见到她会在心里说:你去做什么?你跟他什么关系?
可她还是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。
她给通知上的校友会联系人发了消息,问清时间地点,订了最早一班机票。她没跟任何同事说,只在日历上给自己留了1天空白,像在一张满格的表里硬挖出一块呼吸的地方。
她收拾行李时很快:一套黑色外衣,一双平底鞋,一把伞,一包纸巾。
她把那条通知截图放进手机相册,像怕自己临到出发又反悔。
飞机落地时,外地的阳光很亮。
她拖着箱子到酒店办理入住,放下行李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,而是出门找花店。
她想送花。
花圈来不及,至少要有一束花。
附近花店里摆满了粉色和红色的玫瑰,满目鲜艳,像每一朵都在提醒她:这里的花是给喜事的,是给求婚、生日、开业、聚会的。
那种颜色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她站在花店中央,像站错了场合。
她转了一圈,几乎要放弃,直到在角落里看见一小桶白菊。
白得干净,白得冷,白得像一段被剪下来的秋天。
她怔了怔。
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菊花?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走过去,慢慢挑,挑了十几枝,枝枝挺直,像小小的骨。
她让店员帮她扎成一束。
白菊在花纸里立起来的一瞬间,她忽然想起那位老校友的白发——同样的轻,同样的亮,同样的倔。
店员很沉默,没有像对喜事那样说“祝福”“幸福”“长长久久”。
她只是递给若岚一块花泥,细致地把花梗插进去,又用塑料膜包好,叮嘱:“今晚放阴凉处,别吹风。明天一早拿出去不会蔫。”
若岚点头,付了钱,说谢谢。
她抱着那束白菊走回酒店,外面阳光刺眼,她戴上墨镜。
暖阳落在她脸上,像一层不合时宜的安慰。
她走得很慢。
像抱着一件太轻又太重的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完全亮,她就打车去了郊区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退后,像倒放的星星。她抱着那束白菊,指尖冰凉,呼吸也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告别厅外已经聚了很多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昏暗里能看到许多飘扬的白发,像一群被时间削薄的雪。
她走近才认出来:是老科学家校友合唱团的团友们。
那些老人站得不散,站得很稳,像在用身体守住某种最后的秩序。
若岚站在人群边缘,没有自我介绍,也没有人来问她是谁。
她反而松了口气。
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,像当年坐在台下听歌那样——看见、记住、然后把这份温暖带走。
天色微亮时,一位同样白发的老人走到前面,声音低沉,宣布仪式开始。
队伍顺着台阶缓慢移动。
大厅里很冷,冷得像把人心里那些不该哭的地方一下子冻硬。灯光也冷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点不真实的灰。
棺椁放在正中间,四周铺满白菊。
那位老校友躺在那里,安详得像睡着了。
他的脸甚至比若岚记得的还平静。
没有病痛的痕迹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
像他只是结束了一场演出,终于得以休息。
每个人走过去,把手里的花放在棺椁前的花台上,再停一停,再转身。
若岚轮到的时候,脚步忽然沉得很。
她把那束白菊轻轻放下。像把一句句没来得及说的“谢谢”放下。
她抬头的一瞬间,眼前又发虚。她强迫自己站稳,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,直到看见亲属席。
那位夫人坐在轮椅上,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,整得像她用尽了全部力气,才把自己撑成“体面”。
若岚记得她——记得老校友提起过“我们当年在校园里散步”,提起过“她那时候喜欢看什么树”。
可现在,那些青春的影子都不在了。
夫人的手伸出来,和每一个人握一握。
她的眼神却始终落在几米外的棺椁上,像整个世界都成了背景。
轮到若岚时,她轻轻握住那只手。
冰凉,柔软,布满细密皱纹,若岚的喉咙发紧,只能低声说:“节哀……保重。”
夫人轻轻点头,像听见了,又像没有。
若岚跟着队伍离开内厅。
她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。
可走到外厅时,那些合唱团的老人们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人说“我们来唱一首吧”,也没有人问“行不行”。
像排练过很多次那样,他们默默转身,三三两两站好位置。
其中一位老人走到前面,轻轻抬手,像指挥,又像在抚平空气里的褶皱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歌声就起来了。
不高,不响,却很稳,稳得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
“眼前这个少年
还是最初那张脸
面前再多艰险不退却
Say never never give up
Like a fire……”
若岚站在门口,忽然整个人僵住。
那句“少年”一出来,她就再也忍不住了。
眼泪像终于找到出口一样掉下来,掉得很急,很热。
她想起那位老人当年在舞台上唱这首歌时,白发在灯光里飞扬;想起她那时心里一瞬间的振奋——她以为自己也能像歌里那样,“不退却”。
这群老人用这么轻的声音唱着,唱给他们的团长,也唱给所有还站着的人。唱给她。
她忽然明白:它是告别,是见证,是“我们曾经一起活过”的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