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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34章 更多幻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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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外地的追悼会回来,若岚的情绪像被谁轻轻按住了——不至于崩溃,也不肯松开。
那几句《少年》还在耳边低低回响,白菊的清冷还停在指尖。她以为自己会很快把这些收进抽屉里,像收进过往所有的“不能耽误工作”;可她发现不行——那种感动和悲伤混在一起,像一杯兑了水的烈酒,越喝越发虚,越发虚,越清醒。
工作当然不会等她。
课要上,表要签,邮件要回,群里的通知仍旧像雪片一样落下来,落到她屏幕上,落到她心口上。
那天她上的是一门全校选修课。课堂里坐满了不同学院的学生,眼神各不相同,有很多朝气勃勃的学生,来自工科院系,经常在课间还在看电路原理、信号处理的课本。这一次的课是学生口头报告、小组展示的课。轮到一组汇报的时候,小组长上台,打开PPT,声音清清亮亮:“我们来自XX系——”
若岚猛地抬头。
XX系。
那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校友所在的系。
那一瞬间,她心里像有一根细细的弦被拨了一下。她盯着那个小组长的眉眼,恍惚觉得那里面真的有一点相似的底色——不是长相,是那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坚韧,像同一种血脉在不同的年龄里延续。她突然有了一点很小的欣慰:原来“少年”不是一句歌,是真的有人在接着走。
那组同学做得很扎实。逻辑、数据、引用、模型框架,甚至连局限性都讲得坦白。越听,若岚越觉得心口发热——那种“后浪推前浪”的兴奋感。
不知不觉就到了下课时间。
学生还在讲,PPT已经翻到最后几页,正是他们最精彩的部分。
教室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几个保洁阿姨提着拖把、拎着水桶站在门口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若岚下意识抬手示意台上的同学停一下,转头问:“你们现在进来是……?”
为首的阿姨略显为难:“老师,已经过了下课时间,我们要开始保洁了。”
若岚一愣。
她看了一眼台上那组同学——他们站得笔直,脸上是紧张又认真,像攥着一口气非讲完不可。她心里一软,语气也放轻:“不好意思,是我们拖堂了。你们先在外面等两分钟,好吗?同学们这个汇报很重要,要算成绩。”
阿姨们互相看了看,往门口挪了挪。
同学继续讲。
又过了两三分钟,眼看就要结束,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——
一个身高马大的主管模样的男人走进来,站在阿姨们旁边,脸色很不好看,声音压着却明显不耐烦:“还不打扫吗?不打扫不收拾,我们都耽误下班。”
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半秒。
那半秒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。
若岚胸口一紧,还是站起来,压住情绪:“我们确实拖堂了,非常抱歉。但这是同学的课堂汇报,涉及成绩。请你们再等一下——耽误你们下班,我可以跟你们负责人说明。”
那主管没再吭声,却也不退,像一堵墙一样杵在门口。
同学们的语速明显快了,手指翻页翻得有点乱,结尾那几句结论像被迫吞下去。
终于,最后一页PPT出现:“谢谢。”
几乎是“谢谢”刚落下的那一秒,主管一摆手,保洁阿姨就像接到命令一样冲进来,擦黑板、拖地、收桌面,拖把的水迹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光,像把课堂从中间硬生生切开。
若岚还想点评两句,想给那组同学一个完整的收尾——结果只能站在穿梭的保洁身影里,把话压得又短又急:“整体很好,逻辑很完整,建议你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个阿姨已经把她身旁的讲台边缘擦了一遍。
学生的脸上是尴尬、委屈、又不敢发作的克制。课堂狼狈结束。
若岚收拾东西走出教室时,心里那口闷气像一块石头,越滚越重。
她骑车回宿舍的路上,风很温柔,阳光也好,可越好越让她不舒服。
她忍不住反复想:同学们那么认真,为什么要被这样粗暴地打断?这个地方到底把“教学”当成什么?
她向来不是爱找事的人。
可第二天,她还是给负责物业后勤的主任发了一条很简短、很客气的微信:说明情况,表达不满,希望以后避免。
对方回复得很快:“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,老师放心。”
若岚刚回了“谢谢”,手机又震了一下——
一段视频发了过来。
视频角度很高,是教室后方的全景摄像头。画面里,小组同学站在讲台边汇报,她坐在下面——只有一个背影。门口站着几个黑影。
主任紧跟着发了一段话:
“老师,他们没有在你上课的时候进入教室打扰,视频显示一直在门外等待。我们会再加强沟通,主管已向你正式道歉。按规定,我们会扣他当日奖金,本月奖金2000元。”
若岚盯着那句“扣奖金”,心里猛地一跳。
她不是为了扣人钱。
她只是希望课堂被尊重。
她立刻回:“不用扣奖金!让他们下次注意就好,他们挣钱也不容易。”
发完这句,她的手却停在屏幕上。
一种迟来的寒意,从指尖爬上来。
——视频?哪里来的视频?
——谁在录?什么时候录的?为什么能随手调出来给她?
她又盯着那段画面看了两遍,越看越不对。
画面很稳,像固定监控。不是老师自己录课那种晃动、角度偏低的手机视频。
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
难道所有课堂都被实时看着、录制着?
她忍不住给在学校别的单位工作的朋友发消息问。
朋友很快打来电话,语气也很确定:“我们学院教室不会自动录屏。你知道电教台上有个录屏键吧?只有老师按了才录,录了也是发给老师自己看,学校不会存着拿来评你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若岚握着手机,后背发凉。
她相信朋友说的——因为那是制度上“应该如此”。
可她也看见了视频——因为那是现实里“已经如此”。
那一周,她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分管行政的副院长。
副院长很认真,过了几天,把事情带到了例会。
会上,行政办主任解释得很熟练,甚至有点急:
“所有教室、会议室都有摄像头,中控室可以实时看到画面,但听不到声音。出于安全考虑——防止外人进入,防止突发事件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
沉默不是因为大家都相信,而是因为大家都在脑子里迅速过一遍——
哪些人曾在会议室里低声说过不该说的话?
哪些人在教室里随口吐槽过什么?
哪些“偶遇”其实可能被看见?
像一盆水浇下来,谁都不敢先喊冷。
终于有人问:“办公室呢?”
那位主任几乎是条件反射,摆手摆得很大,语气急切得像怕这个问题长出根:
“办公室绝对没有!办公室绝对没有摄像头!不会录的!”
他越急,若岚越不安。
那种不安不是“他一定在撒谎”,而是:
在这个地方,很多事本就不需要你相信。
你只需要知道——它可以发生。
主任似乎也意识到气氛不对,立刻把话题往旁边一拐:“正好我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,想向院长书记汇报。”
他开始讲楼里某一处梁的设计。
原设计是轻质材料,承重按图纸算得很精;可建造过程中,捐赠这栋楼的校友——做房地产出身——觉得“轻质不够高档”,坚持换成更重、更“看起来贵”的材料。
“所以承重就不一样了。”主任说得很快,像怕大家听懂,“也没有什么太大影响……就是有一定的小概率,这一部分梁可能支撑不住,时间久了,有掉落风险。”
那句“小概率”落下去,会议室里像被掐住了呼吸。
再小的概率,只要后果足够可怕,就不是概率,是阴影。
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。
若岚也在那一瞬间想起自己在这栋楼里上过多少课、开过多少会、站在讲台下看过多少学生的脸——那些脸都曾在这“金碧辉煌”里发光。她忽然觉得那光像是贴在裂纹上的纸,一碰就皱。
主任继续:“我们需要决定,要不要把所有梁的位置按图纸找出来,逐一检查,必要时替换。”
院长听到这里才慢悠悠开口,像终于觉得这件事“有资格”进入他的语气:“这件事太大了。你单独把详细情况再和我、书记汇报一次,我们再讨论。”
他一句话把会议收拢,像把裂纹临时盖上。
可裂纹一旦被看见,就再也盖不回去了。
散会时已经很晚。
若岚几乎是“破门而逃”——她收起东西就走,不想再听,不想再想,更不敢想:那些摄像头的眼睛、那些“听不到声音”的安慰、那些“小概率”的梁……
走出楼门,风从台阶下吹上来,夜色把玻璃幕墙映得像一面冷镜。
她忽然想起追悼会上那群白发老人唱《少年》的画面——他们把一生的温柔唱给一个人听,唱给他们曾经的少年听。那一刻,若岚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个不会失温的东西:人心、情义、告别。
可现在,她站在这栋庄重、豪华、漂亮的大楼外面,听见里面的系统在无声运转——摄像头在看,规程在压,捐赠者的审美在改图纸,安全的解释在安抚所有人的恐惧。
她忽然明白:有些温暖并不是被人夺走的。
它只是被现实一点点挤出去,像空气被墙慢慢推开,最后你才发现——你一直呼吸的是别人的控制。
若岚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灯光明亮,窗子干净,像从不藏污纳垢。
可她知道了。这栋楼里有摄像头的眼睛,也有梁上的裂纹。而裂纹最可怕的地方是——它不一定会塌。它只需要一直在那儿,让你每天走进去的时候,都下意识缩一下肩。
她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原来幻灭不是被人打碎的。
幻灭是你自己听见了一声细小的“咔”。
然后你发现——整栋楼,都在那声“咔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