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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32章 破裂(1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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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是真的越来越好。
春末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花粉的甜和尘土的暖。若岚的日程也像这风一样被吹得鼓起来——讲座、报告、论坛、评审,国内的、国际的,邀约像雨点落在邮箱里,落着落着,她竟也开始习惯被人叫一声 “沈教授”。
她偶尔会在会场台下看到年轻人的眼神:那种仰望、那种期待、那种把你当成“路标”的认真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——在走廊尽头抬头看那些大教授的背影,觉得他们身上像披着光芒。而现在,她也站在光里了。
正教授像一张门票,把她从“随时会被抽走的名字”变成“可以被写进邀请函的头衔”。她开始计划项目,计划书,甚至计划那本一直想写的著作——不是为了奖,不是为了名头,而是为了把那些被吞下去的、被咽回去的、被迫沉默的年份,换成一段能留下来的东西。
就在她以为一切终于往“好”的方向走时,一条陌生的微信弹了出来。
头像她认得,名字却很久没见了。
发小。
他们这些年联系不多。若岚记得他当年出国时瘦得像一根线,行李箱里塞着一叠简历和一腔不服输。后来他一路辗转,凭着面试闯关一样闯进一家全球性机构——那种每年都会办“顶峰论坛”的地方:政要、领袖、顶级企业家、顶级学者的名字会出现在同一张名单上,像一张世界商业版图的立交桥。
他发来一句话很简单:
“你现在是正教授了?我看见你最近的报告了。”
若岚盯着那行字,忽然有种荒诞的开心。像小时候藏在抽屉里的奖状,终于被拿出来晒了一次太阳。
发小很快又发来一串信息,语气兴奋得像回到二十岁:“你们学院如果想在这个平台上做点活动,我可以帮你们看路径。你别小看这个机会,很多顶级学院都在上面做过学术对话、圆桌、闭门交流,影响力一下就打开了。”
若岚心里“咚”地一下,能去到这个全球顶尖论坛,是国际化多么高的标志。她突然很想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能干,也不是为了讨好谁。她只是忽然被一种久违的热意推着走:她好像真的能把学院往外推一步,推到那张世界地图上去。
于是她开始和发小密集地聊。怎么写邀请函,怎么定位主题,怎么把学院的研究方向包装成一个“对外可讲、对内可聚”的议题。她甚至连学院能动员的跨学科老师名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没有立刻正式汇报给院长。
那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本能——很多事在没有落地之前,不能说太满。她只是在一次路过院长办公室门口时,像随口提起一样说了句:“我最近有个朋友在一个全球平台工作,可能有机会牵线我们做个高层次的学术交流……”
院长当时微微笑了笑,点了点头,语气也算温和:“好啊。你先看看。”
那一瞬间,若岚甚至有点错觉——像红茶那天一样,距离真的少了一点点。
她就更投入了。
她以为这是她“翻身”之后终于能做的事:不再只是在体系里求一张票,而是能把一扇窗推开一点,能看到更远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。
她正在改一份报告,手机忽然“突突”震了两下。屏幕上跳出院长的微信,只有一句话:
“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?”
若岚心里一沉。
这种“现在过来”的召唤,她太熟了。通常都不是好事。可她最近唯一在推进的,只有那件“顶峰论坛”的事——那明明是为学院争光的事,按理说不会踩雷。
她还是去了。
院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,推开时,里面很安静。院长坐在桌后,脸色平静,平静得像一杯放凉的水——水面没有波纹,但你知道底下是冷的。
他先按套路寒暄,问她最近工作是否顺利,讲座多不多,学生怎么样。每一句都像走流程,像是在铺一条必经的路。
然后他忽然画风一转。
“你是不是在联系那个……顶级论坛的邀请函?”
若岚心里反倒松了一点,甚至还有点开心,语气不自觉轻快起来:“是的。之前跟您提过,我朋友那边说可以帮我们看路径,现在在准备邀请函的思路。这个规格的平台肯定需要您来扛旗,我这边只是做具体协调——”
她话还没说完,院长突然停住了。
他低下头,像是在思索,又像是在忍耐。那几秒钟很长,长得若岚的笑意一点点冻在嘴角。
再抬起头时,院长的眼神不再落在她脸上,而是像避开什么似的,落在桌面某个看不见的点上。
他说出来的话,像一把刀,干脆地插进她的热意里——
“你不能这样做。你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惑。”
若岚一瞬间没听懂。
困惑?什么困惑?
她还没来得及问,院长接下来的话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逻辑:
“你在外面这样联系人帮我弄邀请函……现在外面在传你的意图。那些话已经传到我妻子那里了。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。”
若岚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那一刻,她不是愤怒,甚至不是委屈——她是震惊。震惊到全身像被钉住,连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她努力把每一个字拆开理解:外面在传……意图?传到他妻子?困扰?
她忽然明白过来,他在暗示什么。
那种暗示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,浇得她连脸都发麻。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久违的羞辱:你做了那么多铺垫,想着为学院做点事,结果别人把你的热情解读成“攀附”、解读成“巴结”、解读成某种更难听的东西——而最讽刺的是,这种解读不是来自外面,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。
若岚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,她强迫自己声音稳住:“院长,这件事我之前口头提过的。顶级平台的活动不可能是我这个层级能扛的,肯定需要您代表学院出面。我所有的沟通都是公事公办,也非常注意保密。只有我发小知道这件事,我没有跟任何人谈过,也不可能有人知道……”
她说到“发小”两个字时,甚至还特意加重了一点,像是在把边界画清楚:她个人关系在前,动机是公事。
可院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或者说,他像抓住了一个他必须维护的“姿态”。他声音更硬了一点:
“有人知道。就是有人在传。”
那语气没有证据,也不需要证据。它更像是一句判词:你别解释,解释也没用。
若岚忽然明白,这场谈话已经没有继续的意义了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半白、在学院里被叫“院长”的男人,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恶心。不是因为他年纪,不是因为他地位,而是因为那种潜意识里的自恋和权力逻辑——在一个男权社会里,很多有一点位置的男性都会默认:你做什么都是围着我转;你越能干,越像是在“献殷勤”;你想做事,最后也会被解释成“别有用心”。
这种解释一旦出现,你就永远洗不干净。
若岚嘴里却不能把这些说出来。
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:“好的。我明白了。那这个活动我就不再推进。”
她起身,像从一场突然变味的宴席里抽身。告别时,她甚至不敢太响亮,只轻轻说了句“那我先回去了”,仿佛声音大一点都会被当成“情绪不稳”,被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吞掉。
走出办公室,走廊的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。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她越想越气。
气里混着羞辱,混着失望,混着一种更深的寒意:原来红茶那天的“靠近”只是错觉。原来你听见一个人说野草,说猪圈味,说“忍着”,并不代表你真的被当成人。你仍然是可以被随意误读、随意羞辱的下位者。
她像赌气,也像自救。
她把自己和发小所有的微信往来截图,从头到尾,一张张发给院长。每一张都是公事措辞,每一句都干净得像白纸:活动主题、邀请函路径、对标案例、其他学院如何做……没有一句私人话,没有一句暧昧。
她发完后,盯着屏幕等。
一个小时。
没有回复。
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。她本以为院长不会接——可电话“嘟”了几声,就在她几乎要挂断的那一刻,对面接了。
若岚的声音一下子带了火,却又硬生生压着:“院长,我做这件事真的是为了学院影响力。我也一直很小心保密,只有我发小知道,其他人不可能知道。你今天说的那些……我真的很震惊。”
她说着说着,情绪还是漏出来一点,像裂缝里溢出的水。她甚至反复强调了几遍“公事公办”“没有别的意思”,像在给自己洗清,也像在逼对方承认——你冤枉我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很久。
最后院长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就三个字,像把所有对错都压回去。没有道歉,没有解释,也没有承认他错了。
若岚心里那口气却还是没完全松开。
她又婉转地问:“这件事……会不会继续扩大?能不能控制住?”
她甚至在担心院长夫人如果真闹起来,会不会牵扯到她。她太清楚体系里一件事如果被贴上“风评”,会把你拖进怎样的泥里。
院长又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不用担心。”
若岚这才像喘了一口气,挂断电话。
可挂断之后,她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
窗外阳光明亮,树影在地上晃。办公室里却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她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故事——某些助理被顶头上司骚扰,某些女老师在权力面前被迫沉默。她曾经以为那离自己很远,她甚至以为自己足够专业、足够克制、足够“安全”。
可现在她明白了。
有些东西不需要真正发生。
它只要被误读一次,被暗示一次,被你上级用一种“我困惑”的口气说出来一次,你就会永远活在阴影里。
这不是“骚扰”的那种粗暴形式。
它更像一种更高明、也更恶心的权力:
我可以随时把你的动机改写;
我可以随时把你的善意涂成别的颜色;
我甚至不用动手——我只要让你意识到,你的名声、你的位置、你的未来,都握在我一句话里。
若岚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她突然想笑。
她笑自己前几天还在公园里为一句“节气”心口发热,笑自己还把那杯红茶当成某种“靠近”的信号。她想起公园里何若兰她们其乐融融、掼蛋打得轻松——那些人早就能和院长夫人坐一张垫子,一家人似的;而她捧着资源、捧着热情去做“贡献”,换来的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指责。
原来靠近没有门票,边界如此清晰。靠近只是让你更清楚地看见——你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