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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23章 雨中典礼 ...

  •   不知不觉,初夏就这么来了。
      在忙忙碌碌和一会儿线上一会儿线下的混乱里,时间像被人悄悄按了快进。
      他们并不常进校园,可每次进来,草木都更绿一点。树更密,花更盛,像在提醒你:人可以缺席,季节不会。自然照样生长,照样不等任何人。
      初夏意味着毕业季。
      也意味着分离。
      这一届学生很特殊。两年里,他们几乎没有过一段真正完整的校园生活——有人整整一年都在家里上课,连教学楼的走廊都没走过几次。
      临到毕业,大家又绕不开一个问题:毕业典礼怎么办?
      去年是完全线上。镜头里一排排头像,校歌从电脑喇叭里传出来,像一段被压缩过的记忆。
      今年呢?继续线上,安全、稳妥,可仪式感在哪?
      线下呢?一旦出事,责任是谁来扛?
      会议一轮又一轮。
      赞成线下的说:“他们已经失去太多了,至少要给他们一次像样的告别。”
      谨慎的说:“风险不是情怀能抵消的。”
      甚至有人直白:“万一出了事,谁签字?”
     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院长身上。
      因为这件事说到底不是“利弊分析”,而是“谁愿不愿意承担”。
      院长坐在会议桌尽头,眼神像是看着大家,又像穿过窗外那片春深草木,绕过每个人的脸,落在更远的地方——落在他自己的过去里。
      沈若岚很少在这种会议上发言。
      她听着,脑子却不由自主回到自己在海外的那些年——国外没有什么像样的开学典礼,毕业典礼却是全校最重要的仪式。毕业不是流程,是分水岭:对校园生活的告别,也是走向未来的起点。校长的讲话、嘉宾的寄语,往往是毕业生人生里“最后一次被郑重对待”的时刻。
      她还记得自己博士毕业那年。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,结果父母因为签证来不了。她站在队伍里,穿着学袍,走过那条长长的路,台下没有一张熟悉的脸。后来,是国外的同学替她拍下那张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的照片发给她。她回国后把照片放大,装进镜框,送给父母——像补一场迟到的见证。她那时也骄傲:奖学金、学费全免,一路撑下来。可越骄傲越清楚,这份幸运里,最该感恩的还是父母。
      她想着想着,嘴角竟浮出一点浅浅的笑。
      那笑很轻,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      讨论终于到头。
      院长抬起眼,语气不重,却像落了锤:“我们得承担一些不得不承担的风险。我们的目的,是给学生一个完整的大学时光。”
      就这样定了。
      但“定了”不代表简单。
      最后方案变得更复杂,也更全面——线上线下结合。线下只允许有限人数的学生代表到场,典礼放在露天,既分散,又象征“回到校园”。同时全程直播,让没能回来的学生和家人也能在屏幕前看见这一刻。
      露天直播比室内难得多:收音、信号、机位、切换、风噪……每一样都要重新推演。
      院办忙得像打仗。
      典礼前一天,沈若岚去图书馆还书,路过场地,顺便绕过去看了一眼。天有一点点小雨,风也凉爽。她骑着自行车靠近时,远远就看见老院办主任和新院办主任一起在现场忙着:拉线、对讲、看屏幕、对着喊“再试一次”“这里卡了”“音频再开”。两个曾经在权力更迭里略显得尴尬的人,此刻却并肩站在雨里,像默认了彼此都是这场仪式里不可缺的螺丝钉。
      沈若岚忽然意识到:
      有些安排也许是不得已,有些更迭也是必然。可转过身来,还是会发现他们在某个时刻帮着你——不仅是因为关系,不仅是因为情义,而是因为他们也曾经在这里认真过。
      她停好车,望着那一排排空椅子,旗子在风里轻轻扬,心里竟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感动。
      就在这时,她听见一个很低、很专注的声音。
      她转头,看见院长站在场地中央彩排。
      他握着稿子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句念得很稳。念着念着会抬头,像真的面对台下的学生。雨停了,微风一吹,他灰白的鬓角就被轻轻掀起,像把这人的疲惫和坚持都暴露出来。
      那一刻,沈若岚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会上那句“给学生一个完整的大学体验”。
      不是口号。是有人愿意在风险里做选择。
     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。
      只是朝两位主任挥了挥手。他们看见她,笑了一下,又立刻低头忙回去。沈若岚骑上车,转身去了图书馆,像把这一幕悄悄装进口袋里。
      第二天,天阴。
      典礼开始前,小雨又落下来,细得像雾。露天的椅子被打湿,屏幕上显示“直播中”,几块大屏幕亮着,提醒台上的每个人: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在看。
      沈若岚这次第一次以“院领导”的身份坐在台上。
      台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,口罩遮住了笑,却遮不住眼睛的亮。雨丝飘在他们肩头,他们几乎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在用身体守住这场迟来的仪式。
      院办主任悄悄走到院长身边,压低声音:“现在是小雨,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变大。要不要搬到室内?”
      沈若岚听见院长回答得很轻,却斩钉截铁:“就在这儿。”
      就这三个字。
      像把所有来来回回的讨论、所有担心、所有准备,都钉死在这一刻。
      仪式开始。
      先是长长的名单——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,无论在现场,还是在家里的屏幕前,都在这一刻被郑重地“叫到”。
      嘉宾讲话无法到场,只能线上连线。
      最后是院长的总结,简短,却很有力。他还承诺:今天没能回来的同学,以后任何一次回来,都可以补一次“属于你自己的毕业典礼”。
      雨没有变大。
      可沈若岚觉得,就算真下成磅礴大雨,他们也会把这场典礼完成。
      这是她参加过的毕业典礼里最特殊的一次。
      也是最感人的一次。
      她忽然理解了这种“意义”——它超越了平时改卷、打分、签字、走流程。它是把一个人的几年心血,郑重地交到未来手里,然后说:去吧,你可以开始你的人生了。
      可最快乐的还没结束。
      典礼后,两位主任突然说:“老师们,后面还有一个毕业招待会。今年我们特别设计了一个‘院子里的小舞台’。音响都在,我们就让同学们上去唱歌跳舞。老师们也可以去看看。”
      沈若岚愣了一下。
      她想起国外毕业后的酒会、狂欢、通宵的酒吧。她不确定这边的学生会不会在老师面前唱歌——他们一向含蓄,含蓄得连掌声都克制。
      可她走过去就发现自己想错了。
      院子里小舞台灯一亮,学生已经排起队。有人三五成群上台唱,有人跳舞,有人把麦克风递给同伴,笑得像终于把两年的压抑吐出来。
      沈若岚刚站在人群边,正好听见一个小合唱团唱到一句:
      “晚风吹起你鬓间的白发……”
      她下意识侧回头,看见台下老教授们鬓角的白发也被风吹软了。
      那风把人吹得忽然很温柔。
      她忽然想:这大概就是做老师的意义。
      你不是在管理他们,你是在目送他们。
      一首歌接一首歌,一支青春的舞蹈接一支青春的舞蹈。
      最后,校歌大合唱响起,意味着结束。台下同学喊:“老师们上来!老师们都上来!”
      舞台已经挤满了人。可同学还是冲下来,半推半拥地把院长“抬”上去。院长被挤在中间,竟也没生气,只是笑,眼中明暗交杂。那笑从里到外,像终于把这么久的疲惫放下。
      最后他们拍了一张大合影。
      沈若岚看见院长笑着站在最中间,雨后的风吹过,旗子轻轻扬,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,像把这一年所有的来回、所有的取舍、所有的艰难,都换成了一点真实的回报——
      一个快乐的回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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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