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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20章 一点点颜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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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半年过去,新制度像一副新骨架,终于把这个组织撑了起来。
流程开始运转,表格开始按时归档,签字链条像齿轮一样咬合。
可新架构一立,各部门也像突然被放开了闸——疯狂招人。
有人离职,有人补位,有人被“塞进来”。沈若岚又回到那种熟悉的状态:不停运转的机器,最后一道签字的人。
那天,另一位若兰负责的部门也要招人。材料一路走得漂亮,流程无懈可击,最后一步来到她这里。她打开简历,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——背景不达标,硬指标差一截。
她没急着卡死,只把问题写得很清楚:不符合岗位要求,按制度不能放行。
电话几乎立刻就来了。
那位若兰语气很笃定,早就准备好台词,咄咄逼人:“这个人有背景。学院和学校都有关系,而且能干活。你签字放行。”
沈若岚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即便我这儿签了,也过不了学校系统。系统里硬条件不达标,会直接卡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秒,又换了更直接的方式:“你别跟我讲系统。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从那天起,电话变成了日常。
每天一通,像打卡。她坚持解释,对方坚持施压。沈若岚被磨得头疼,心里却很清楚:这是新架构落地后的第一场试探——看你这道门是不是门,看你是不是能被推开。
终于在某一天,她被烦到没脾气,语气反而平静下来:“好。我做不了主。这是特殊情况,我给你上领导小组。”
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。
她也终于换回了几天喘息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缓一口气。
可组织从来不会给你真正的空窗。
那天下午,她在楼道里遇到一位系里资深老师——温和、友善,和院长共事多年,平时见了她总是点头微笑,像一团不刺人的棉。
可那一刻,对方忽然在楼道里冲她喊,声音很犀利:“何若兰!何若兰!”
沈若岚愣住了。
她在这个系这么多年,从没被叫错过名字。她甚至下意识环顾了一下,像在确认是不是还有“何若兰”站在旁边。
资深老师看着她,眼神里掠过一丝恍然,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喊错了,又像意识到“喊错”本身已经完成了某种目的。随即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沈若岚站在原地,心里却没有波澜。
她最近太麻木了,麻木到连被冒犯都来不及生气——她只是觉得:怪。
第二天更怪。
傍晚的楼道半昏暗,灯坏了一盏,光线一跳一跳。沈若岚赶着去上课,从上往下匆匆跑。院长却从下往上缓缓走,像故意不急。
两人擦肩的那一秒,院长忽然停了一下,盯着她的脸,一字一句叫她:“何若兰。”
沈若岚脚步没有停,只回了一个很浅的笑。
她已经隐约知道这里面有问题,但她不想在楼道里解决——楼道太空,回音太大。
她把这件事压到傍晚,等下课后才给院长发微信:
“今天楼道里我赶着上课,好像听到您叫名字。楼道太昏暗,您是不是叫错了?是找我有事,还是找何若兰有事?”
微信发出去不到几分钟,院长直接回电话。
电话一接通,院长的声音就带着压着的火气,像开口就要扣帽子:“某某岗位招聘的事情,何若兰跟我报告了。她说你说要上领导小组。你是不是对她撒谎?你根本没有报告给我们。你说会上领导小组,你根本就没报!”
那一瞬间,沈若岚终于明白了。
这两天那些奇怪的“叫错名字”、那些突然变硬的语气——不是眼花,不是误会,是敲打。是在提醒她:你这道门别装得太硬,你说的话要兑现,否则就是“撒谎”。
她没有慌,反而一下子清醒。
她立刻解释:“上周她找过我,我看了材料,确实不达标。我也确实说过会上领导小组——因为这属于特殊情况,我做不了主。我们之间只隔了三四天,这几天我一直在上课,我也在想怎么既不违反规章制度,又能合理处理。我本来就打算去报,只是还没来得及约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院长的语气终于缓了一点,像把那口气咽回去:“那你找时间约一下领导小组。XX时间我有空。”
沈若岚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她停了两秒,还是把那句憋在心里两天的话说出来,语气很轻,却很硬:“还有一件事……我对我的名字很敏感。我不太喜欢被叫错名字。可能这次楼道太昏暗吧。”
她说完,电话那头也停了停。
院长叹了一口气,像终于把戏演到该收尾的地方:“是我这几天太累了。楼道也确实昏暗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他道歉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条流程结束的备注。
沈若岚却知道——他不会叫错。她比谁都清楚他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出错。
他叫错,并不是失误。
那更像一种敲打——提醒她别把“制度”和“流程”当成自己的权力,别以为自己站在签字口就能为所欲为;更提醒她: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,知道抑或不知道。
沈若岚握着手机,心里升起一种更深的厌恶。
她讨厌这种细腻婉约的手段,讨厌这种不把话说明、却要你自己领会的方式。她更讨厌他们总喜欢给你摆一个“参照系”——谁更听话、谁更懂事、谁更会配合——让你永远有危机感,永远担心旁边有人在挑拨、有人在告状。
她更喜欢直接:你要什么,你反对什么,你要我怎么做——说清楚。
可偏偏在这里,说清楚反而危险。含混才是安全,暗示才是权力。
她挂了电话,站在宿舍的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。
窗外的楼影沉沉,新楼工地远处还有几盏灯,像尚未凝固的火点。她忽然想起院长这些日子一边把她拉进合影,一边又用这种方式敲打——像是把人往身边拽,又随时提醒:别忘了你的位置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像这层夜色:看起来靠得很近,其实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她以为自己是在被信任,更多时候却像在被使用;以为自己是在被保护,下一秒又会被推到风口去挡风。
所谓“一点点颜色”,也许就是这样——
那根针还在。
只是换了个角度,更隐蔽、更疼地扎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