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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18章 犯了巨大错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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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力不是一下子把人压垮的。
它更像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水,落在同一个位置,日复一日,最后把石头也凿出裂缝。
新招的人还在交接,主任的招聘还在推进,系统里缺口一个接一个;她白天处理行政,晚上照常上课,疫情让一切都变成线上——看不见人,摸不着情绪,只能看见一条条消息、一封封邮件、一张张表格。每一个红点都像催命符。
沈若岚一天天地憔悴下去。
她照镜子的时候,会觉得自己脸色灰得像办公室的墙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做梦的——或者说,她做梦也只是梦见表格和签字栏。
那天晚上,她在家里给学生上线上课。
学生在汇报论文,她需要逐个点评。屏幕上是一个个小窗口,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眼睛。她尽量保持温和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定,像一个正常的老师。
可另一边,主任招聘的事也在催。
她圈里的同学朋友帮她找人,陆续来问进展:“怎么样?岗位描述要不要再改?”
她不想让朋友等太久。她趁学生汇报的间隙,把麦克风点了静音,低头给朋友回语音消息。她只是想把这件事赶紧处理掉,别再压在心口。
她回得随意,甚至带了一点自嘲的轻松。
她带点玩笑地说:
“我们院长和书记应该是不和……之前的人基本都是书记的人,所以我现在可倒霉了…”
发出去的瞬间,她自己都没当回事。
那只是“圈外朋友”,只是私下吐槽,是她在这个压抑系统里为数不多的透气孔。
消息发完,课堂继续。
学生还在讲,PPT一页页翻。沈若岚抬头准备点评,目光却无意间扫到屏幕角落。
麦克风图标——亮着。
那一瞬间,她的后背像被人猛地掐了一下,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脑子里空白了两秒,随即被一种爆炸般的恐惧填满:她刚才真的是静音吗?她回消息的时候,是不是无意中说出了声?学生们有没有听到?有没有人把那句话记住——甚至只需要记住几个关键词:院长、书记、不和、倒霉。
她越想越焦虑,越想越可怕。
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错误。
她几乎从不在晚上给院长打电话。夜里打电话这件事,在这里意味着“出事了”。可她已经顾不上体面和规矩了。她拿起手机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。
院长的声音在那头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深夜:“沈老师?”
沈若岚的喉咙发紧,鼻腔里涌上一股酸,她甚至带着一点哭腔:“院长……我刚才在上课,学生在汇报论文。我趁静音给朋友回消息,随口说了些不该说的话——就那种……关于招聘、关于我们这边的情况……我不知道腾讯会议的麦克风刚才到底是开着还是关着。学生们会不会听到了?”
她说得很快,快得像怕对方来不及理解就挂断。
她已经能想象后果:一旦学生听到,那句话就不再是吐槽,而是政治判断;不再是私下聊天,而是“把内部矛盾讲给外人听”。更可怕的是,学生不是“外人”,他们是另一张网的入口。
院长沉默了一下,语气依旧稳:“别太担心。先冷静。”
他说完像是要挂电话,语气一收:“你别乱想。”
电话断掉的那一刻,沈若岚并没有被安慰到。
她只觉得更空。空得像站在悬崖边,风从脚底往上钻。
没过多久,手机又响了。还是院长。
这次他的语气更紧一些:“确认一下,你的班级规模多大?大概多少学生?你要弄清楚有没有人听到。你去找一下X主任。”
X主任是她分管另一摊事务时提上来的人,应该是“她可信的人”。至少目前看起来,不是原来那批旧线头。
沈若岚立刻拨给X主任。
她没有敢说出那句最敏感的话。她只是含糊地说:“我刚才上课的时候可能出现了一个技术问题。我担心会议没有静音,可能有一些私人沟通被学生听到。你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——能不能找一两个学生问问,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杂音?”
X主任办事很快,也很谨慎。他没追问“你说了什么”,只问了班级范围和会议时间点,然后说:“好,我来处理。”
那十几分钟,沈若岚感觉自己像被吊在空中。
她盯着屏幕上学生的汇报,什么都听不进去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给出的点评是不是前言不搭后语。她只知道自己在等一个判决:听到了,还是没听到。
终于,X主任回电话。
“问了两个学生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什么也没听到,老师应该是静音的。你别担心。”
沈若岚那口气终于落下来,落得很慢,像从肺里抽走一块石头。她闭了闭眼,指尖冰凉,连说“谢谢”都显得虚弱。
可她并没有真正松下来。
那一晚,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:自己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。
持续的压力、混乱的流程、无处求援的孤立——把她的神经磨到只剩一层薄膜。她只是动了一下,哪怕只是随口说了一句,就会招来更大的恐惧。
她坐回电脑前,继续听学生汇报。
镜头里的小窗口一格格闪着,像一群安静的旁观者。她努力维持着老师该有的镇定,努力把嗓音压回温和的频率里。
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,一遍遍重复:
你已经撑不住了。
而你还不能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