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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17章 都离职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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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一个暑假,开学的第一周,沈若岚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:空气比往年更紧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。
原主任走了之后,部门里剩下的人更少,也更难支撑。
办公室看起来还是那个办公室——桌椅、电脑、打印机都还在,可运转的逻辑已经变了:人走了,事没走;人少了,责任没有少。
副主任临时兼着“带头”的位置,可他并不懂这些东西,或者说,他懂得不够,也不愿意懂。更致命的是,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策略:消耗沈若岚。
所有材料都推到她桌上。
所有单子都要她签字。
所有责任都被轻轻递到她手里,像递一杯热水,递得温柔,烫得刻骨。
她越来越清晰地体会到这种对抗带来的痛苦:你不被正面反对,你也得不到正面支持;你只是被拖着,被磨着,被迫在细碎里耗尽意志。
部门里唯一还稳得住的人,是那个天天做薪酬表的同事。那人从来不出错,扎实到近乎沉默。沈若岚每次看到他按时把表做出来,都会莫名生出一点敬意:在这个系统里,能“稳定正确”已经是一种稀缺的善意。
某天一个小组会议后,她忍不住对院长说:“副主任扛不住事,我们得尽快招一个主任。可她怎么愿意走?她不走,也不招新人,全部工作都退给我——”
院长听完,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。他没有立刻回答“怎么招”,反而慢悠悠抛出一句:“你知道吗?有的时候让人走,需要给别人创造一个更好的机会。更有吸引力的机会。”
沈若岚怔了一下:“可是哪里呢?”
院长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淡,却像把一枚小小的答案丢到了她脚边:“你想想相关单位…”
那一瞬间,沈若岚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学一种“技巧”。
不是制度里的技巧,是人情里的。不是公开的规则,是暗处的通道。
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找相关处的处长打听。对方一点也不意外,语气平静:“确实有需求。但也要看匹配,双方都合适才行。”
沈若岚挂掉电话,心里很复杂。她第一次像真正的行政人员那样思考:不是“谁更适合这个岗位”,而是“怎样把一个人挪走,才不让他觉得是被赶”。
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推进一点事情了。
没想到,她还没来得及实施,这张网就先收紧了。
开学没多久的一个早晨,副主任和那个做薪酬表的同事,几乎同时把辞职报告递到她桌上。
双双辞职。
并且只给一个月的交接时间。
沈若岚看着那两张纸,脑子一阵发白。那种感觉像有人把地板抽走,让她直直掉进空洞里。
一个月。
在新学期刚开始,她要上课,要做行政,要发工资,要补流程,要收拾被毁掉的硬盘留下的空白,还要招新人接这个摊子——简直不可思议。
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:这不是巧合。
这里面一定有派别。
这件事的启动点,明明是她把“挪走副主任”的想法只跟院长说过;院长不会去告诉他们两个;那就只剩一种可能——他们背后的人知道了,并且选择用一种最狠的方式回击:你想动人?那我们全走。烂摊子丢给你。看你怎么办。
是谁?
她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名字,是书记。
她又去找院长:“不行。一个月他们都走,我们扛不住。得劝他们留下,至少延长交接——”
院长的脸色却很平静,平静得像早已下定决心。他没有表现出惊讶,也没有表现出慌乱。他像在看一盘早就算过的棋,机会放在这儿了,不会妥协。
他甚至还安慰她:“你看,一切从头开始,这不是也很好吗?你可以好好招聘,招能干的人。”
沈若岚当场有一种要晕过去的感觉。
她很想问:从头开始?从头开始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所有旧账都断在半空里,意味着永远不知道以前怎么做、为什么这么做…
她没有问出口。
她知道问了也没用。
回到办公室,她盯着对面一堵白墙,盯得眼睛发酸。她不知道跟她对着干的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跟她对着干。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来了——被夹在中间,承担着别人的斗争带来的额外工作量。
她深吸一口气,逼自己冷静。
最重要的,是先把薪酬表的工作续上。
工资不能断,福利不能断。工资一断,所有人的情绪都会爆炸;福利一断,所有人的怨气都会有归宿——归宿就是她。
这个岗位早就发布了,却一直没人申请。
她不知道是根本没人愿意来,还是之前的申请被谁挡住了、被谁悄悄“过滤”掉,从来没有到她手里。现在她顾不上追究,只能启动。
她开始给自己真正信得过的圈子打电话。
一个一个单位、一个一个熟人、一个一个老同学,她把话说得很直白:“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,急需靠谱的人,愿意做细活,不出错的那种。你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?”
她像在泥里跑步。每一步都很慢,却不能停。
接下来的几个星期,她匆匆面试、匆匆考试、匆匆考核。她把流程做得很严:题目、实操、核对、复核——她不敢再相信“看起来不错”的人,她只敢相信“做出来不错”的结果。
终于,她招到了一个愿意来的人。
交接期里,她硬撑着让那个人跟着学,跟着做,跟着把表从头摸一遍。她在旁边盯着,像盯着自己最后一根呼吸管。
可每经历一次这样的斗争,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冰冷,她心里的东西就会更硬一点。
她开始怨。
怨这个组织,怨这个系统,甚至怨院长。
人事的交替到底是必须的,还是斗争?
一波皇帝,一波臣子——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像她这样的人,在被影响,在承担痛苦,在替别人的棋局收拾残局。
后来很多年她才明白:这种痛苦不是一次性的,它会一年一年加重,从不见底。每换一拨人,大家就重新开始。制度永远停在原地,经验永远断在交接的空白里。组织看起来在动,其实在原地踏步。
希望这种东西,在一次次“全离职”里被磨成粉。
每个人都被迫学会冷漠,学会绝情,学会明着一套暗着一套——你不这样,你就活不下去。
而更可怕的是:
当你终于学会了这些,你也已经被拽进了黑暗里。
沈若岚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屏幕上那张新的薪酬表。数字一行行跳出来,像一条条无声的绳索。
她把表保存,发送,关掉电脑。
窗外天色渐暗,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。
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:
这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