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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16章 主任离职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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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乱像一场漫长的低烧。
新学期那阵兵荒马乱,好不容易勉强维持了几个月。到了夏季,校园的出入开始变得像抽签——今天能进,明天不让进,门口的保安像一道新的制度,制度像一层新的墙。
线上办公把所有人的脸都抹平了。你看不见谁在忙,也看不见谁在躲;你只能看见邮件、群消息、表格、审批流。每一条都像钉子,钉进系统里,钉进人的背上。
六月的一天,一封微信又打破了那点假勉强的平静。
院长发来的,只有一句话,却像一把硬邦邦的钥匙插进锁孔:
“你们部门之前W主任在前年年终绩效分配的时候,给自己发了一大笔奖金。你知不知道?”
沈若岚心头一紧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:“我知道发奖金的事,但我没印象这单子是不是我批的。我能不能到您办公室,当面看一下具体情况?”
她很快就过去了。
院长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,光线偏冷。院长把一张奖金分配单摊在桌上,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。
沈若岚的目光落下去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——单子上赫然写着:那位主任给自己分了一个很大的数字,还顺手给部门里另外两个人也分了一笔。像在一条河里捞鱼,先把最肥的那条塞进自己兜里。
她下意识去找签字栏。
上面有签字,但下面没有她的。
沈若岚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,声音尽量平稳:“这上面没有我的签字。这个不是我批的。”
院长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微妙,像抓到一个干净利落的机会。他把那张纸推近一点,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兴奋的严肃:
“这做法非常不对。怎么能无缘无故给自己发这么高的奖金?”
沈若岚没有接话。
她等着院长下一句:怎么查、谁查、查到什么程度、怎么处理。她已经习惯了——在这里,你不能先做主,你只能等“上面”给一个方向。
可是院长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把那张单子收起来,像把一块烫手的铁放回抽屉里,然后抬头看她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就这样。
沈若岚走出办公室,走廊很长,空调风吹得她手背发凉。她心里很明白:这件事不会落在她身上,但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有人已经在盯着了——盯的未必是奖金,盯的是“抓住把柄”的那一刻。
她也隐隐感觉到,另一个院长助理——负责财务那一位——最近的沉默里多了一种更紧的绷。那不是疲惫,是收网前的克制。
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
而她仍然是那个被卷在漩涡里、却不知道漩涡中心在哪里的人。她只知道:不管谁赢谁输,都会以某种方式落到她身上。
很快,她就被验证了。
一个清晨,她刚醒来,邮箱里躺着一封怒气冲冲的邮件。
发件人:那位原主任。
收件人:书记。
抄送:院长、沈若岚。
标题很短,像一声拍桌:“你们还记得X地方那件事吗?”
沈若岚看得一头雾水。X地方?那是什么?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指哪一年、哪一次、哪一场旧账。可她也不打算问。她太熟悉这种邮件的味道了——不是沟通,是宣战;不是求证,是摊牌。
在某个人要被逼走之前,旧怨会像潮水一样翻上来。
而旁观者最安全的做法,是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没过多久,院长回复了。语气比平时更硬,像一刀切下去:
“X地方那件事,你找书记谈。”
态度坚决,明确,甚至有点像在划线:你别在这里闹,你去找你真正要找的人。
邮件抄送的名单里依旧有沈若岚。
她像被迫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人,眼看着台上的人撕扯,却不能起身离开。
再过没多久,消息就传出来了:那位原主任递交了辞职。
他递得很干脆,像把一张牌拍在桌上。背后一定有条件,有交换,有谁握住了谁的软肋,有谁给了谁一个台阶。沈若岚都知道“必然有”,但她同样知道——她不会被允许知道。
她只是最后那个盖章的人。
盖章这件事看起来像权力,其实更像把手:有人把刀递到你手里,刀杀了谁,最后都能说是你握着刀。
更奇怪的是,没过多久,温暖热情院办主任也同时递交了辞职。
那位主任在学院里人缘很好,大家都喜欢他,觉得他 “靠谱”“说话让人舒服”。这样的人辞职,比那个原主任辞职更让人心里发毛——因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走,也不知道是谁逼他走。
一切都在线上发生。大家很少聚,很多事像在暗处完成,连震动都被静音了。直到期末,她按例行开了一次线上集体会议。
屏幕上是一格格人脸,口罩戴不戴已经不重要了——反正你也看不清表情。若岚在会议最后淡淡一句:“有几项人事变动,需要通报。”
沈若岚握着鼠标,手心出汗。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人:原主任明显更像书记那边的线;那位受欢迎的主任,是院长的?还是书记的?还是——他本来就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人,所以才必须走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念。
于是她照着决议,一字一句念下去,声音平稳,像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告。屏幕那头没有掌声,没有眼神,没有呼吸。会议在一种冰冷的静音里结束。
散会后没几天,院长突然给她打电话。
那语气很像她犯了错。
“你怎么能用那种形式宣布她离职?你这样做非常伤害她”
沈若岚握着手机,苦笑了一下。她想说: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太累了。我们没有部门主任,原来那位也走了,大家又都在线上。我们只是开了个会,按流程宣布。
可话到嘴边,她只说了一句很轻的:“确实当时是例行的线上会议”
院长却更坚定了:“不能这样。你要再组织一次会议。线下能来就来,能来几个来几个。我们都参加——院长、书记都参加。要有仪式感,要热烈,要欢送。”
沈若岚听着,心里一阵发凉。
原来“仪式”也是一种权力。
你想让谁体面,谁就体面;你想让谁狼狈,狼狈就会被悄悄安排好——甚至狼狈都不会被写进记录,只会写成“流程”。
与此同时,原主任的离职也要交接。
她显然是不满意地走的。最后一天,他抱着硬盘和一摞材料来到办公室,脸色发灰,几乎一句话都没有。交接清单签完,他转身就走,像甩掉一件脏衣服。
沈若岚和同事把硬盘插上电脑。
屏幕跳出提示:无法读取。
他们换了几台电脑,换了几根线,仍然不行。有人把硬盘翻过来,才发现外壳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撞击痕——硬盘被砸坏了。交过来的,只是一块废铁。
也就是说,过去很多东西——文件、记录、表格、细节——都不见了。
不是丢了,是被毁掉了。
沈若岚坐在椅子上,胸口发闷。她忽然明白这种“毁掉”的意义:你们可以让我走,但你们别想用我的东西;你们可以在系统里写我的“差”,但你们拿不到我手里的“证据”。
权力从来不只是升迁和投票。
权力也包括:我走的时候,能带走什么,能毁掉什么。
在疲惫里,沈若岚还是按院长的要求组织了那次线下会议。
气球、蛋糕、合影、致辞——一切都像一场被精心补拍的戏。大家戴着口罩,声音隔着布料显得更柔软,话却出奇温暖:共事多年,感谢支持,祝前程似锦。
那位主任站在中间,眼眶微红,笑得体面。
沈若岚也悄悄又和她说了几句,向她道歉:之前线上宣布,形式确实不太好。
她打心眼里觉得不该那样。
可她同样没有说出口:她真的很累,很麻木。她已经麻木到冷漠,冷漠到只剩“把流程走完”的本能。
仪式结束后,走廊里的灯依旧冷白。沈若岚把剩下的蛋糕盒子扔进垃圾桶,听见塑料袋发出细细的摩擦声,像某种无声的尾音。
后来几天,总有人来问她:“他们是不是一波的?是不是一起走?是不是拿了条件,比如孩子上学?”
也有人说:“不是一波,是一个必须拉着另一个一起走。”
沈若岚只能摇头。
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。
而她开始厌恶这种状态:明面上什么都没有,底下却波浪起伏;每个人都在笑,笑里却藏着一层层的旧账和交换。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祝福是送别,哪一句祝福其实是在宣告胜利。
她站在网里,越来越清楚——
自己从来不是局的中心,却一次次被安排站在镜头里。
镜头里的人看起来很重要,镜头外的人才真正握着线。
而她最怕的,是下一次手机亮起的那一刻:又一封邮件,又一个抄送,又一个“你知不知道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