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铁弓·双璧》漓江飞雪

63、第六十二章 他乡遇故知 蒙

　　蒙古退兵的第七日，甘州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。

　　晨光洒在城墙上，将那些被冲车撞出的裂痕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陈英站在城楼上，望着远方蒙古大营的方向。那里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七天来，她派出了十几拨斥候，回报的消息都一样——蒙古人在三十里外扎营，既不进攻，也不撤退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　　“将军，”杨成烽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道，“呼延朵兰这是要跟我们耗下去？她的粮草被烧了大半，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　　陈英摇了摇头，目光沉静如水：“她在等援军，也在等粮草。草原上的部落，不会看着她孤立无援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，目光变得锐利，“有人在给她送粮。”

　　杨成烽一怔：“将军是说……”

　　陈英没有回答。她想起昨夜收到的那份密报，秀娥通过商号送来的，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，却字字惊心——

　　“京城运往蒙古的粮草已查清路线，经大同出关，走草原南路，约十日后抵达。背后主使，已浮出水面。”

　　那密报她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心中翻涌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。朝中那个人，终于坐不住了。先是勾结蒙古、匈奴、吐蕃、女真四路发难，现在又暗地里给蒙古送粮。这一盘棋，下得不可谓不大。

　　除了秀娥的密报，还有几份军机急报送到了她的案头。

　　第一份来自北方，匈奴人的两万骑兵依然陈兵边境，却迟迟没有动作。斥候回报，匈奴大营里连日杀牛宰羊，士兵们饮酒作乐，丝毫没有要南下的意思。

　　第二份来自西南，吐蕃人的一万精兵在松州城外扎了营，却只是在城外围着，既不攻城，也不退兵。守将派人试探了几次，吐蕃人只是放了几箭，便缩回营中，再无动静。

　　第三份来自辽东，女真人集结的兵马已经开始分散，各部落陆续撤回自己的领地。那场看似山雨欲来的集结，竟在无声无息中瓦解了。

　　陈英放下密报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果然如她所料。四路大军同时发难，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一场戏。真正想打的，只有蒙古人。其余的，不过是摆个样子，等着看结果。蒙古人赢了，他们就趁火打劫；蒙古人输了，他们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如今蒙古受挫，他们便没了动作——这正是出击的最好时机。

　　“杨将军，”她转过身，目光如刀，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备战，随时准备出击。”

　　杨成烽大惊：“将军，蒙古人虽然退了，但还有两万多兵力，咱们主动出击……”

　　陈英抬手打断他，声音沉稳而坚定：“他们等的援军和粮草，十日后就到。若等他们补给充足，这仗就更难打了。必须在他们立足未稳之前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
　　她走到舆图前，手指划过蒙古大营的位置，又落在草原南路那条隐秘的补给线上。她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，像是在叩响一扇即将开启的门。

　　“方将军，”她看向杨成烽的副手方常春，“你现在马上带三千精骑，绕到草原南路，截断他们的粮道。记住，不可打草惊蛇，等他们粮草到了再动手。粮草一烧，呼延朵兰就是困兽之斗。”

　　方常春重重抱拳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
　　陈英又看向杨成烽：“杨将军，你率一万兵马，正面佯攻，牵制敌军主力。我带八百精骑，绕到敌后，直取中军。”

　　杨成烽急道：“将军又要以身犯险？上一次就差点中了呼延朵兰的埋伏，这次……”

　　陈英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，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：“不是犯险，是决胜。上一次是试探，这一次，我要让她知道，谁才是这片战场上的主人。各方面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
　　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帐中众将，声音沉稳如铁：“传令下去，待我号令，随时出击。今日议事，不可有半点泄漏。若有违者，军法从事。”

　　帐中众将齐声应诺，声音震得帐幕都在颤抖。陈英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沿。她有一种预感，这场仗，快要结束了。

　　---

　　午后，陈英换上便装，独自去城中巡查。

　　甘州城不大，一条主街贯穿东西，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偶尔有几个百姓匆匆走过，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恐。战争留下的痕迹，不是几天就能抹去的。许多店铺还关着门，只有几家卖干粮和日用品的铺子半开着，掌柜的坐在门口，无精打采地望着街面。

　　陈英走在街上，心中有些沉重。她路过一家客栈时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　　那家客栈不大，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，门口挂着“平安客栈”的招牌，旁边还立着一块小木牌，写着“备有热茶，过往客官歇脚”。与周围那些关门闭户的店铺相比，这里多了几分生气，门口的石阶被擦得一尘不染，窗台上的瓦罐里还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。

　　陈英正要继续往前走，客栈的门忽然开了，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水盆走了出来。

　　那人一身素色衣裙，发髻简单绾起，身形纤细，动作利落。她弯腰将水泼在门前的地上，直起身时，目光恰好与陈英撞在一起。

　　水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水花四溅，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。

　　“陈……陈公子？”苏婉晴瞪大了眼睛，脸上满是不可置信，声音都在发颤。她的手还保持着端盆的姿势，僵在半空中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
　　陈英也怔住了。她望着那张清丽的脸，望着那双含着惊喜与泪光的眼睛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两三年不见，她瘦了许多，也黑了许多，眉宇间少了当年的青涩，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静。

　　“苏姑娘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回过神来，快步走上前。

　　苏婉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，眼眶渐渐泛红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是愣愣地望着她，像是怕一眨眼，眼前的人就会消失。

　　这时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客栈里走出来，看见苏婉晴站在门口发呆，又看见对面的陈英，连忙上前道：“小姐，这位是……”

　　苏婉晴这才回过神来，连忙擦了一下眼角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福伯，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……陈英陈公子啊。”

　　老仆人福伯眼睛一亮，连忙行礼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：“原来是陈公子！没想到今日能在甘州遇见，真是缘分！”

　　陈英连忙扶起他，目光温和地看向苏婉晴：“你们怎么到甘州来了？这里正在打仗，太危险了。”

　　苏婉晴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轻声道，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：“秦州一别后，我便带着福伯一路西行，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落脚。走到甘州时，觉得这里民风淳朴，便用积蓄盘了这家小店，开了个客栈。日子虽不富裕，倒也安稳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前些日子战事又起，城里人心惶惶，我也走不了，只能守着客栈过日子。后来听说朝中派了援军来，领军的是……是你。我便想，也许能再见你一面。没想到，你真的来了。”

　　陈英望着她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秦州一别，她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，没想到竟在这边陲小城重逢。她看着苏婉晴清瘦的面容，又看看她那双因为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——曾经的大家小姐，竟落得如此境地，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。

　　“这些年，你吃了不少苦吧。”她轻声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。

　　苏婉晴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，眼中却泛着泪光：“不苦。能安稳过日子，就是福气。”

　　福伯在一旁插话道，声音里满是心疼：“小姐说得轻巧。刚到甘州那会儿，人生地不熟，盘下来的客栈破破烂烂，里里外外都是小姐一个人收拾。好不容易安顿下来，又遇上战事，客人没了，生意也做不成了。小姐嘴上不说，可夜里常常睡不着，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……”

　　“福伯！”苏婉晴连忙打断他，脸上浮起一丝红晕，“说这些做什么。陈公子军务繁忙，哪有功夫听你唠叨。”

　　陈英笑了笑，没有追问。她抬头看了看那家客栈，又看了看苏婉晴，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。

　　“苏姑娘，”她开口道，声音温和而诚恳，“战事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，城里的伤兵越来越多，军医人手不够。你也略懂医术包扎，能不能来军营帮忙？当然，你若不愿，也不勉强。”

　　苏婉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，像是黑夜中点燃了一盏灯。她连连点头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：“我愿意！我早就想去帮忙了，只是怕给军营添麻烦。我明日便去！”

　　陈英迟疑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：“因为军营里皆是男子，你若去帮忙，恐怕要委屈你换上男子装束，这样更为稳妥。只是……要委屈你了。”

　　福伯在一旁连连点头，脸上满是赞许：“这样甚好！这样甚好！”

　　苏婉晴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，又抬起头，望着陈英，眼中满是坚定：“不委屈。只要能帮上忙，做什么我都愿意。”

　　陈英点了点头，又嘱咐了几句，便告辞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