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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六十一章 星星相惜 夜 ...


  •   夜袭后的第二天,蒙古人没有再来攻城。

      晨光照在甘州城头,城下的旷野上一片空旷,昨日还密密麻麻的营帐已经消失不见,只剩下烧焦的土地和远处盘旋的黑鸦。那些乌鸦在天空中打着旋,发出刺耳的叫声,像是在为昨夜的亡魂哀鸣,又像是在宣告一场大战的暂时落幕。

      陈英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方。她的手臂上还缠着昨夜被流矢划破的伤口,血已经止住了,但隐隐的疼痛提醒着她,昨夜的一切不是梦。风从旷野上吹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,吹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
      “将军,”杨成烽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,“蒙古人退了三十里,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再攻城了。呼延朵兰的粮草被烧了大半,他们撑不了几天。”

      陈英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望着远方,心中想的却不是蒙古人何时再来,而是昨夜火光中那双倔强而不甘的眼睛。那女子质问她的声音,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
     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也许是因为惺惺相惜,也许是因为不忍,也许只是因为,在那个瞬间,她在那女子身上看到了自己。“将军?”杨成烽见她出神,轻声唤道。

      陈英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传令下去,让弟兄们轮流休整,抓紧时间修补城墙。蒙古人虽然退了,但呼延朵兰不会就此罢休。她还会回来的。”

      杨成烽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
      陈英又站了一会儿,望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,低声道:“她是个好对手。下一次,不会这么容易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走下城楼,开始巡查城防。这是她每天清晨必做的事。城墙上,士兵们正在清理昨夜的战场,搬运滚木礌石,修补被冲车撞坏的垛口。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,和焦糊的气息混在一起,让人作呕。

      见她走来,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抱拳行礼。她一一颔首回应,偶尔停下来问问伤情,叮嘱几句。走到东门时,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,说得眉飞色舞。他们没注意到陈英走近,还在大声议论着昨夜的事。

      “你们是没看见,将军那一箭,隔着几十丈远,一箭就把那帅旗射断了!那蒙古公主当时就傻了,站在那儿动都不敢动!”

      “可不是!将军本来可以一箭射死她,可将军没下手。要我说,将军就是心善,换了我……”

      “你?你连人家的马都够不着!”几个士兵笑成一团。

      陈英站在他们身后,听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勾起,却没有出声打扰。她知道,这些士兵需要这样的谈资来提振士气,也需要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来支撑信念。她不愿意戳破这些善意的夸大。

      “行了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几个士兵瞬间安静下来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伤好了就多练练箭,少在这儿吹牛。”

      几个士兵连忙抱拳,讪讪地散了。陈英望着他们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她想秀娥了。出来也有十来天,不知她在京城好不好,不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,不知她有没有在深夜里也这样想着自己。她摸了摸胸口那枚平安符,那是秀娥在她出征前塞给她的,一直贴着心口放着,温热温热的。该给她写封信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回到中军大帐,陈英坐在案前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。她想了很久,却不知该从何写起。千言万语堵在心头,落到纸上,却只有寥寥几行——

      “秀娥吾妻:见字如面。我已平安抵达甘州,一切安好,勿念。边关虽苦,但将士用命,我亦无恙。你且宽心。你在京城,万事小心。商号的事能放就放,莫要太过操劳。兰妹年幼,你多照看。待边关事了,我便回家。夫陈英。”

      她放下笔,又看了一遍。字迹有些潦草,话也说得寡淡,可她实在写不出更多。那些思念,那些牵挂,那些在深夜里翻涌的情绪,不是笔墨能承载的。她将信折好,封进信封,在封口处按下一个指印,又摸了摸那枚平安符,像是隔着千里之遥触碰秀娥的指尖。

      “周教头。”她唤道。

      周教头应声而入。陈英将信递给他:“寻到城中的商号,把这封信送回京城。走最快的渠道。”

      周教头接过信,掂了掂那轻飘飘的信封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将军,这信也太薄了点。夫人盼了这么多天,就等来这几行字……”

      陈英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,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温柔:“她懂的。去吧。”

      周教头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陈英坐在案前,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她答应过秀娥,一定会回去。可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归。她只能把所有的思念,都藏在这短短的几行字里。

      客栈,午后。

      完颜漱玉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城楼上的旗帜。昨夜的火光已经熄灭,硝烟也已散去,可她的心里,却燃起了一团说不清的火。

      她昨夜偷偷装扮成军士混上了城楼,亲眼看见了那场火光中的对决。她看见陈英在重围中面不改色,看见她与呼延朵兰刀枪相交,看见她那一箭射断帅旗。那箭擦着呼延朵兰的耳边飞过,带着风声,带着杀意,却没有伤她分毫。那一刻,她站在城楼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,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      那一幕,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心里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
      “公主,”阿古达从外面走进来,低声道,“打探清楚了。昨夜陈英带八百精骑夜袭蒙古大营,烧了呼延朵兰的全部粮草。蒙古人已经退兵三十里。”

      完颜漱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早就知道陈英会赢,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起,她就知道。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打探消息,忍不住去听那些士兵的议论。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——他打了什么仗,受了什么伤,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。

      阿古达继续道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件事。昨夜陈英和呼延朵兰交过手,据说……她本可以杀了呼延朵兰,却没有下手。她只是射断了帅旗,便放过了她。”

      完颜漱玉的手指微微一顿,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。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,她却浑然不觉。

      为什么?为什么不杀她?

      她想起陈英替阿古达包扎伤口时的认真,想起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,想起那温和而平静的声音。她以为,陈英对谁都这样。可现在看来,似乎不只是这样。他对那个蒙古公主,似乎格外不同。是欣赏?是怜惜?还是别的什么?

     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分不清那是嫉妒,是酸涩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知道,当她听到“放过了她”这三个字时,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      “公主?”阿古达见她出神,轻声唤道。

      完颜漱玉回过神来,声音依旧清冷,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:“还有什么?”

      阿古达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城里的士兵都在传,说陈英那一箭如何如何厉害,说呼延朵兰如何如何狼狈,说陈英如何如何……仁义。”

      完颜漱玉的心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      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。
      “阿古达,”她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却透着一丝疲惫,“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
      阿古达一怔:“公主不是说要看看陈英……”

      “看够了。”完颜漱玉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,“蒙古人才开战就不敌,尽早会败的,陈英我们也见过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阿古达小心翼翼道:“公主,要不要再见陈英一面?毕竟,他对我们有恩……”

      完颜漱玉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不必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见了又如何?”

      她转过身,走到桌前,开始收拾行装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她把衣物一件件叠好,又打开,再叠好。阿古达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
      “阿古达,”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,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说,陈英为什么不杀呼延朵兰?”

      阿古达想了想,低声道:“也许是因为仁慈。陈英这个人,对敌人也心存善念。”

      完颜漱玉摇了摇头,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不是仁慈。是……不忍。”

     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她只知道,当她知道陈英放过呼延朵兰的那一刻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敬佩,不是赞叹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人抢走了。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是在嫉妒呼延朵兰,还是在羡慕那个被陈英放过的人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不再犹豫,将最后一件衣物塞进行囊,背对着阿古达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“天黑之前出城。”

      阿古达应了一声,默默提起行囊。

      ---

      甘州城,城门口。

      完颜漱玉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。她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。城楼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,玄色披风在风中飘动,像一面不倒的旗帜。

     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想要叫停车夫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。她只是望着那个身影,望着它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城墙的轮廓里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      城楼上,陈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朝这边望了一眼。她什么都没看见,只有一辆渐渐远去的马车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她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,继续望向远方。可她心里,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。

      马车里,完颜漱玉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手心里,攥着一枚铜钱——那是陈英替阿古达包扎伤口时,从袖中滑落的。她捡了起来,却没有还回去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它,只是觉得,应该留下点什么。铜钱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,像是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。

      “陈英,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风,消散在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里,“保重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蒙古大营,夜。

      呼延朵兰独坐帐中,手中还握着那支被射断的箭。箭杆上刻着一个“陈”字,笔锋刚劲有力,像它的主人一样,温润中藏着锋芒。她已经盯着这支箭看了一天一夜,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刻字,指腹都被木刺扎出了细小的伤口,她却浑然不觉。

      她想起昨夜火光中的那一幕——那个人策马而立,弓弦响处,帅旗应声而断。那一箭,擦着她的耳边飞过,带着风声,带着杀意,却没有伤她分毫。那个人明明可以杀了她,却没有下手。那个人明明射倒了帅旗后可以一举击溃她的军队,却选择了策马离去。

      为什么?为什么不杀她?

      她想了整整一天一夜,还是想不明白。草原上的规矩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可那个人,偏偏不按规矩来。那个人让她第一次怀疑,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。一种不需要你死我活,不需要血海深仇的活法。

      “公主,”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,“该用晚饭了。”

      呼延朵兰没有应声。
      “陈英,”她低声道,声音里没有恨意,反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,“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
      她把箭收进贴身的箭囊里,和父亲留给她的那支金箭放在一起。

      “下一次,”她喃喃道,“我不会让你再这样轻易离开了。”

     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状元府的小屋里,秀娥正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她的手里,也攥着一枚平安符,和陈英身上那枚一模一样。她不知道陈英有没有受伤,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饭,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自己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只能等。

      “秀英,”她喃喃道,“你一定要平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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