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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六十章 初会朵兰
晨光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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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刺破薄雾,照在甘州城头。
陈英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方蒙古大营中升起的炊烟。三万援军昨夜已经全部入城,此刻正在城中的营地上休整。加上原有的守军,甘州城内的兵力已近四万,粮草也足够支撑两个月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场仗,不是靠人多就能赢的。
“将军,”杨成烽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,“探子回报,蒙古人正在集结兵马,看样子,今日必定攻城。”
陈英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城下那片开阔地上。那里,蒙古大营的帐篷连绵不绝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她看见骑兵在营外列阵,看见步兵在搬运云梯和冲车,看见号角手站在高台上,随时准备吹响进攻的号角。
“杨将军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如水,“你说,呼延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攻城?”
杨成烽一怔,想了想道:“粮草不继,再不攻城就只能撤兵。”
陈英摇了摇头:“不只是粮草。他是在赌,赌我们立足未稳,赌我们不敢出城迎战。他以为,我刚到甘州,对敌情不熟,不敢轻举妄动。所以他要趁这个机会,一举拿下甘州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可他忘了,我陈英打仗,从来不需要熟悉敌情。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在哪儿。”
杨成烽望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敬佩。这个年轻人,比陈将军当年还要果决,还要冷静。
“传令下去,”陈英转过身,声音沉稳有力,“全军戒备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。弓箭手就位,滚木礌石备好,只要蒙古人靠近城墙,就给我狠狠地打。”
杨成烽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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号角声响起,沉闷而悠长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。
蒙古大军如潮水般涌来,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云梯、冲车、投石车,一应俱全。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,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。
陈英站在城楼上,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,面色不变。她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,落在中军阵前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上。帅旗下,一个身披银甲的身影策马而立,虽然看不清面容,但那股凛然的气势,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。
“那就是呼延拓?”她问。
杨成烽摇头:“不是。那是蒙古公主,呼延朵兰。呼延拓在后方压阵,攻城的事,全权交给了她。”
陈英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那人的身形比寻常男子纤细些,骑在马上的姿态却英姿飒爽,别有一番风姿。
“女子领兵?”她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杨成烽低声道:“将军莫要小看了她。蒙古大汗为她请了一位汉人师父教授兵法,此女精通韬略,心计深沉,在草原上素有‘草原凤凰’之名。去年蒙古内部叛乱,就是她带兵平定的。草原上的男子,没几个不服她的。”
陈英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望着那道身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——那是一种惺惺相惜,也是一种不忍。还有深深的敬佩与羡慕。同为女子,自己却要忍瞒身份,如履薄冰;而她,却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千军万马之前,以女子之身号令群雄。
“将军,蒙古人开始攻城了!”周教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陈英收回目光,沉声道:“放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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箭矢如雨,从城墙上倾泻而下。
蒙古人扛着云梯,举着盾牌,悍不畏死地冲向城墙。冲车撞向城门,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簌簌发抖。
陈英站在城楼上,冷静地指挥着战斗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士耳中。弓箭手轮番射击,滚木礌石一次次砸下去,将爬上云梯的敌人砸成肉泥。城下,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染红了护城河。
可蒙古人像是杀不尽一样,一波倒下,又一波涌上来。呼延朵兰站在中军阵前,手中的令旗不断挥舞,指挥着大军一波接一波地攻城。她的战术灵活多变,时而集中兵力攻击东门,时而又分兵偷袭西门,让守军疲于奔命。
陈英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赞叹。这个女子,确实不简单。
“将军,”杨成烽跑上来,满脸焦急,“西门告急!蒙古人太多了,弟兄们快顶不住了!”
陈英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冷静:“不急。让他们再攻一会儿。”
杨成烽急道:“将军,再攻下去,西门就守不住了!”
陈英转过身,望着他,目光如刀:“守不住也要守。传令下去,让预备队上城墙,替换受伤的弟兄。告诉他们,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,蒙古人就会退兵。”
杨成烽一怔:“将军怎么知道?”
陈英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,嘴角勾起一丝笃定的笑:“呼延朵兰的战术虽然灵活,可她忘了一件事——她的兵是人,不是铁。攻了这么久,也该累了。”
果然,又过了半个时辰,蒙古人的攻势渐渐减弱。云梯上的士兵越来越少,冲车的撞击也不再那么猛烈。呼延朵兰站在中军阵前,望着城墙上依然屹立不倒的旗帜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。
“鸣金收兵!”她终于下令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号角声响起,蒙古大军如潮水般退去。
陈英站在城楼上,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将军,”杨成烽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,“蒙古人退了。”
陈英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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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日,呼延朵兰每天都来攻城。
第一天,她集中兵力猛攻东门,几乎将城门撞开。陈英亲自带兵堵住缺口,杀退了蒙古人。
第二天,她分兵四路,同时攻击四个城门,让守军顾此失彼。陈英派出骑兵从侧门出击,打乱了她的部署。
第三天,她改变了策略,佯攻南门,却暗中派精锐从北门攀爬城墙。陈英早已在城墙上布下埋伏,将那些爬上来的蒙古士兵一网打尽。
三日攻防,蒙古人寸步未进,死伤却超过五千。呼延朵兰站在营帐中,望着舆图上的甘州城,面色铁青。
“公主,”一个将领低声道,“弟兄们伤亡太重,再这样打下去……”
呼延朵兰抬手打断他,目光冷厉如刀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:“陈英不会一直缩在城里。她在等,等我们疲惫,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她转过身,望着舆图上的甘州城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传令下去,今晚加强戒备。陈英一定会来夜袭。她那个人,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战机。”
她顿了顿,招手示意那将领上前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那将领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随即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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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州城,守将府。
陈英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刚绘制的敌营布防图。那是她派出的斥候冒死带回来的,上面标注了蒙古大营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粮草的位置,兵马的部署,帅帐的位置。斥候为此付出了三条人命的代价。
“将军,”周教头站在她面前,低声道,“斥候探明了,蒙古人的粮草在营地东北角,守卫约有三百人。呼延拓的帅帐在营地中央,呼延朵兰的帐篷在帅帐旁边。大营外围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,子时前后是换岗的空档。”
陈英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地图上,手指轻轻划过几个位置。她的手指在粮草的位置停留了片刻,又移到帅帐的位置,最后落在营地外围一条隐秘的小路上。
“今晚,”她抬起头,目光如刀,“我带八百精骑,从这条小路突袭蒙古大营。方将军,”她看向杨成烽的副手方常春,“你带另一队人马,绕到营地东北角,去烧他们的粮草。记住,等我这边打起来,你们再动手。”
方常春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杨成烽却急了:“将军,万万不可!您是主帅,岂能以身犯险?要去也是末将去!”
陈英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如铁:“杨将军,你留在城中压阵,随时准备接应。我亲自去,才能吸引呼延朵兰的注意,给方将军创造机会。这一战的关键不在杀敌,在烧粮。粮草一烧,蒙古人自然退兵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声音沉稳而坚定:“传令下去,让弟兄们饱餐一顿,养足精神。子时出发。”
杨成烽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,却被陈英的目光制止。他只能重重抱拳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敬佩:“末将领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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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月黑风高。
甘州城门悄然打开,八百精骑鱼贯而出,马蹄裹着厚厚的布帛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陈英一马当先,玄色披风融入夜色,像一道无声的幽灵。她身后的八百精骑,都是从三万援军中精选出来的精锐,个个弓马娴熟,忠心耿耿。
蒙古大营中,篝火已经燃尽,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。守夜的士兵靠在栅栏上,昏昏欲睡。三日的攻城,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。营地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。
陈英勒住马,望着前方那片沉睡的营地,深吸一口气。她的目光扫过营地边缘的哨塔,扫过那些昏昏欲睡的哨兵,扫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帐篷轮廓。一切看起来都和斥候探明的一模一样。
可她心里,却隐隐有一丝不安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像是三万人驻扎的大营。
“杀!”
她没有时间多想,一声怒吼,八百精骑如离弦之箭,冲进蒙古大营。
火把抛向帐篷,瞬间燃起冲天大火。可奇怪的是,那些帐篷烧起来之后,并没有士兵从里面逃出来,也没有哭喊声,只有帐篷燃烧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陈英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中计了!”她厉声道,“撤!快撤!”
她话音未落,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,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蒙古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将她和八百精骑团团围住。刀枪如林,箭矢如雨,杀气冲天。
“陈英,”一个清冷如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火光中,呼延朵兰一身银甲,骑着白马,手持长枪,缓缓策马而出。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,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骄傲,有兴奋。
陈英勒住马,望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子,果然不简单。她明知是陷阱,却不得不来——因为只有她亲自来了,才能牵制住呼延朵兰的主力,给方常春创造机会。这是一场豪赌,赌的是呼延朵兰的骄傲,赌的是她会亲自来迎战自己。
“你早就料到了?”她问道,声音平静如水,面上毫无惧色,仿佛身陷重围的不是自己。
呼延朵兰摇了摇头,嘴角的笑意更深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不是料到,是赌。我赌你会来。果然,你没让我失望。陈英,你比传说中更胆大。”
陈英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,目光扫过四周的敌兵。八百对三万,若是硬拼,必死无疑。可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。
呼延朵兰举起长枪,枪尖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,声音清冷如冰:“陈英,今夜,我与你一战!你若赢了我,我可以放你的人走!”
陈英望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呼延朵兰心头莫名一颤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就来吧。”
两人同时策马,刀枪相交,火星四溅。
呼延朵兰的枪法凌厉而刁钻,每一枪都直奔要害,枪枪夺命。陈英的刀沉稳而有力,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挡住她的攻击,刀刀沉稳。两人在火光中缠斗,刀光枪影,难解难分。周围的蒙古士兵举着火把围成一圈,呐喊助威,声震四野。
陈英望着呼延朵兰的脸,那张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眼中满是倔强和不甘,还有一种不服输的狠劲。
她的心中一软,手上的刀慢了半分。
呼延朵兰的长枪趁机刺来,直奔她的咽喉。陈英侧身避开,却没有还手,只是策马后退了几步。
呼延朵兰一怔,勒住马,望着她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……为什么不还手?”
陈英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从马背上摘下弓,搭箭,拉弓,瞄准——
弓弦响处,一支羽箭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呼啸,擦着呼延朵兰的耳边飞过,将她身后的帅旗射了个对穿。
旗杆应声而断,帅旗轰然倒下,在火光中燃成一团火焰。
呼延朵兰猛地回头,望着那面倒下的帅旗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那面帅旗,是她父亲的旗,旗在,军心在;旗倒,军心散。
“你……”她转过头,望着陈英,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,声音都在发颤,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陈英收起弓,望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你是个好对手,也是个好将领。我不想杀你。”
呼延朵兰望着她,嘴唇微微颤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营地东北角忽然传来一阵巨响,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方常春得手了。
陈英勒转马头,扬声大喊,声音响彻夜空:“蒙古人的粮草已经被烧了!帅旗已倒!尔等还不束手就擒?”
蒙古士兵们面面相觑,军心瞬间崩溃。有人开始后退,有人丢下武器,有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。
呼延朵兰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,没有再与陈英缠斗。她知道,粮草一烧,这场仗,她已经输了。她只是望着陈英,望着那个在火光中策马而立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陈英看了她一眼,策马挥手,带着她的精兵快速突围而去。八百精骑紧随其后,如一道利剑,撕开包围圈,消失在夜色中。
呼延朵兰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,久久没有动。她的手中,还握着那支被射断的旗杆,上面还挂着半面烧焦的帅旗。
那个人,明知她设陷还入局为饵。他的真正目的是粮草,而不是她的命。他明明可以杀她,却没有下手。
“陈英,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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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州城,城楼上。
陈英策马回城,翻身下马。杨成烽迎上来,满脸喜色:“将军神勇!蒙古人连夜退兵三十里!方将军也平安回来了,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!”
陈英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抬起头,望着远方渐渐消失的火光,心中却不像杨成烽那样欢喜。
“将军,”杨成烽看出她神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,“怎么了?”
陈英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,那个呼延朵兰,是个难得的对手。可惜,生在草原,长在敌营。”
她转过身,大步走向城楼,没有再说什么。
杨成烽望着她的背影,有些不解。他哪里知道,陈英心里想的,不是呼延朵兰的战术,而是那个女子在火光中倔强而不甘的眼神,是她质问“你为什么不杀我”时声音里的颤抖。
那眼神,那声音,让她想起了自己。让她不忍心下手。
可她不知道,这份不忍,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。
撤退安顿后呼延朵兰坐在营帐里,手中还握着那支被射断的箭。箭杆上刻着一个“陈”字,是陈英的箭。
“陈英,”她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恨,又像是别的什么,“这一箭,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