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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五十九章 出征
大军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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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军离开京城已经七日。
三万精兵沿着官道一路向西,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。陈英策马走在队伍中间,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,京城早已消失在茫茫天际,只剩下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“将军,”周教头策马上前,低声道,“前方探马来报,再走三日便可抵达甘州。蒙古人还在城外扎营,没有攻城的意思。”
陈英点了点头,眉头却未舒展。蒙古人不攻城,说明他们在等。等什么?等援军?等粮草?还是在等京城那边的消息?她不敢掉以轻心,也不能掉以轻心。
“传令下去,”她沉声道,“加快行军速度,三日内必须赶到甘州。”
周教头应了一声,策马去传令。陈英望着前方苍茫的官道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这场仗,比她想象的更难打。不是敌人太强,而是背后的棋局太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。不管怎样,她都要赢。不是为了皇帝,不是为了太子,是为了边关的百姓,是为了那些等她回家的人。
她只能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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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军第二日,午后。
大军行至一处荒凉的山谷,两侧山势陡峭,官道从谷中穿过。陈英勒住马,抬头望了一眼两侧的山崖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传令下去,”她对周教头道,“全军加速通过,不得停留。”
周教头应了一声,正要传令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匹战马不知为何受了惊,嘶鸣着冲向前方,撞上了路边一辆正在赶路的马车。那马车本就破旧,被这猛地一撞,车轮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车厢倾斜,“轰”地翻倒在路边的沟渠中。
“他娘的!不长眼的东西!”一个军士策马上前,冲着翻倒的马车骂道,“没看见大军过路吗?挡在这儿找死!”
马车里传来惊叫声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车厢里爬出来,满脸尘土,左臂上被碎木划破了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。他身旁一个年轻女子也跟着爬了出来,素色衣裙沾满了泥土,面纱歪斜,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。她扶着老者,动作沉稳,眼中并无寻常女子该有的惊惶,只是微微蹙眉,像是不喜这突如其来的混乱。
“军爷饶命!军爷饶命!”老者跪在地上,连连叩首,声音发颤,“小老儿不是有意挡路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避让不及……”
那军士却不依不饶,扬起马鞭就要抽过去:“避让不及?老子让你避让不及!”
马鞭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厉喝从队伍后方传来,沉稳而有力。那军士的马鞭僵在半空中,回头一看,只见陈英策马而来,面色冷峻,目光如刀。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,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将军……”那军士连忙收起马鞭,翻身下马,低头不敢吭声,额上已经沁出冷汗。
陈英没有理会他,径直走到那对父女面前。她的目光扫过翻倒的马车,又扫过老者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谁让你动手的?”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军士身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那军士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将军,是他们挡路……”
“大军过境,百姓避让不及,是常有的事。”陈英打断他,目光冷厉如刀锋,“你不去查看他们有无受伤,反而扬鞭就打,这是为将之道吗?我大明的军士,是用来保护百姓的,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。”
那军士不敢再辩,跪倒在地,额头触地:“末将知错!末将知错!”
陈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到老者面前,蹲下身子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方才的威严在这一刻全然收起,声音温和下来,像春风拂过水面:“老人家,伤得重吗?让我看看。”
老者抬起头,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走南闯北,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将领,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——身居高位,手握重兵,却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弯腰。那双眼睛清澈而温和,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,只有真切的关怀。
“不重……不重……”他连连摇头,声音却有些发颤,眼眶泛红。
陈英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,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,动作轻柔地替他清理伤口,然后仔细包扎。她的动作不算熟练,却极其认真,一圈一圈。
老者嘴唇哆嗦着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英包扎完毕,站起身,又要去扶那辆翻倒的马车。几个亲兵见状,连忙上前帮忙,七手八脚地将马车扶正。车轮已经断了一只,车身歪斜着,显然不能再走了。
“老人家,”陈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转过身对老者道,声音温和,“马车修不好了。我让人腾出一辆车,送你们一程。前面就是甘州,到了那里再想办法。”
老者连连叩首,额头磕在泥土上,老泪纵横:“多谢将军!多谢将军!将军大恩大德,小老儿没齿难忘!敢问将军尊姓大名,小老儿回去一定立长生牌位,日日供奉!”
陈英微微一笑,摆了摆手:“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”她正要转身吩咐周教头去安排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。
她回过头,正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。
那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,正静静地望着她。面纱在方才的混乱中被风吹落,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——肤若凝脂,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,并未有慌乱。她站在那里,虽然衣裙沾满尘土,发丝有些散乱,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,像是一株生在荒野的兰草,纵然风沙扑面,依然傲然挺立。
她望着陈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陈英?那个以八千破两万、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陈英?
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粗犷剽悍的武将,满脸风霜,目光如鹰,声如洪钟。她以为会看到一把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杀气腾腾。却没想到,站在面前的竟是这样一个人——
一身银甲,一袭玄色披风,面容清俊,眉目温润,像深秋山间的明月。他的眼睛很亮,又温和得像一汪湖水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他站在那里,不怒自威,却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势,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。
和草原上的男子完全不同。那些人粗犷、剽悍、热烈,像烈火,像狂风,像烈酒,一眼就能看穿。而他,像玉,像月,像一杯温热的茶。
完颜漱玉的心,莫名地颤了一下。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心弦,余音袅袅,久久不散。
陈英也在看她。那目光温和而平静,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,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。
“姑娘没事吧?”她问,声音温润如玉,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石面。
完颜漱玉回过神来,微微垂下眼帘,避开那道温和的目光。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脸上也有些发热,却不知是为了什么。
“多谢将军,我没事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清冷如泉,还有一丝辽东特有的口音。
陈英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吩咐周教头去安排马车。很快消失在队伍前方。
完颜漱玉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“公主,”老者——她的随从阿古达,压低声音,用女真语道,眼中满是警惕,“此人就是陈英?”
完颜漱玉轻轻点了点头,也用女真语回道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:“是他。”
阿古达低声道,目光深沉:“公主觉得此人如何?”
完颜漱玉沉默片刻,目光有些恍惚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过了许久,她才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:“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阿古达一怔:“哪里不一样?”
完颜漱玉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陈英消失的方向,目光复杂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,悄悄地发芽。
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
她见过的男人,要么粗鄙不堪,要么野心勃勃,要么卑躬屈膝。那些人的眼睛,浑浊、贪婪、充满算计与欲望。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——手握重兵,却温润如玉;身居高位,却平易近人;杀伐决断,却心怀慈悲。
她想起父王的话——“漱玉,你去看看,那个打败蒙古人的陈英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现在她看到了。
可她不知道,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。
马车很快安排好了。周教头过来请他们上车,态度比方才恭敬了许多,还特意在车里铺了一层干草,让坐着舒服些。
完颜漱玉扶着阿古达上了车,坐在车厢里,掀开车帘,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大军继续前行。她看见陈英策马走在队伍前面,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夜色中一面不倒的旗帜。
完颜漱玉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方才那一瞬间,两人目光相接时的感觉——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,向四面八方扩散,激荡自己的心弦,久久不能平息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她只知道,那个人,让她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,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也很危险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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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州城外,蒙古大营。
呼延朵兰站在舆图前,手指轻轻划过甘州城外的地形。帐中众将已经散去,只剩下她和兄长呼延拓。
“朵兰,”呼延拓望着她,目光复杂,带着兄长特有的担忧,“你真的有把握?陈英不是普通人。”
呼延朵兰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笑,眼中闪着锐利的光:“兄长放心,我自有办法。”
呼延拓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居庸关那一战,她以八千破两万,斩杀我军统帅。你若轻敌,会吃大亏的。父王派我来,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。”
呼延朵兰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,走到帐帘前,掀开一角,望着远处甘州城的轮廓。“我没有轻敌。正是因为知道她厉害,我才要亲自来。”她的声音清冷如风,“只有亲手打败她,才能让那些不服我的人闭嘴。”
呼延拓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住她。他这个妹妹,从小就不比男儿差,骑射兵法,样样精通,心高气傲,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
“陈英,我倒要看看,你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。”呼延朵兰望着远方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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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州城,守将府。
杨成烽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方蒙古大营的灯火,面色凝重。他已经守了半个月,城中的粮草越来越少,将士们疲惫不堪,可蒙古人却迟迟没有攻城。他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援军,等粮草,等京城那边的消息。
“将军,”一个亲兵跑上来,气喘吁吁,脸上满是激动,“援军到了!陈将军到了!”
杨成烽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他快步走下城楼,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,远远便看见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。为首一人,玄色披风,银甲白袍,正是陈英。
“末将杨成烽,参见将军!”他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却洪亮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陈英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一把扶起他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:“杨将军辛苦了。我来晚了。”
杨成烽摇了摇头,老泪纵横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摇头:“不晚,不晚。将军来了,甘州城就不会有事了。”
陈英望着他疲惫的面容,头发又要比去岁白了些,心中涌起一阵酸涩。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。明日一早,蒙古人必定攻城。”
杨成烽一怔,抬起头:“将军怎么知道?”
陈英望着远方蒙古大营的灯火:“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。再不攻城,就只能撤兵。呼延拓不会撤兵,他一定会赌一把。他是狼,狼饿了,就要吃肉。”
她转过身,望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将士,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坚毅的面孔,声音沉稳而坚定:“明日,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天朝精锐。告诉他们,我陈英来了,甘州城,丢不了。”
杨成烽重重抱拳,声音洪亮如钟:“末将领命!”
陈英正要再说什么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对周教头道:“那对父女,安置好了吗?”
周教头点头:“安置在城中客栈了。那老者一直在道谢,说将军是活菩萨。那女子……倒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问了句将军的名讳。”
陈英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,转身大步走向城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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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,深夜。
完颜漱玉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城楼上的灯火。
她想起白天那一瞬间的目光相接,想起那人蹲下身子替阿古达包扎伤口时的认真,想起那温润如玉的声音,想起那双干净得像是从未被污染过的眼睛。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,怎么也赶不走。
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人。在辽东,她见过的男人,要么粗犷剽悍,像山一样莽撞;要么阴鸷深沉。他们看她的眼神,要么是敬畏,要么是欲望,要么是算计。可那个人看她的眼神,平静得像一汪湖水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没有惊艳,没有觊觎,甚至没有好奇——只是单纯地确认她是否安好。
这让她的心莫名地有些乱。
“公主,”阿古达在身后低声道,声音沙哑,“看来蒙古人明日就要攻城,我们……”
完颜漱玉回过神来,摆了摆手,打断他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:“不急。让他们打。”
阿古达一怔: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完颜漱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目光却有些飘忽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:“此行我们只是来探战况,还有陈英。其他的,暂时不必理会。”
阿古达似懂非懂,却不敢再问,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。
完颜漱玉望着城楼上的灯火,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风:“陈英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我很好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