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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五十八章 托付与告别 出征的 ...


  •   出征的日子定在三日后。消息传开,状元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——来送行的、来表忠心的、来探口风的,什么人都有。陈英一一应付,面上平静如水,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她知道,这些人中,有的是真心实意,有的是虚情假意,还有的是来替背后的人探路的。她不想分辨,也无需分辨。

      兰妹是在第二天清晨得知消息的。她端着热水推门进来,听见秀娥正与陈英商量出征的行装,手里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热水溅了一地,在青砖上腾起一片白雾。

      “英哥哥又要走?”她的声音发颤,眼眶已经红了,嘴唇微微哆嗦。

      陈英走过去,替她捡起铜盆,轻声道:“边关告急,我不得不去。”

      兰妹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她从乡下跟着英哥哥来到京城,从丫头变成二小姐,她什么都不怕,就怕英哥哥走。可她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
      “那……那英哥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
      陈英沉默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她问过自己很多遍,却没有答案。少则一年半载,多则三五年,也许更长。她不忍心骗兰妹,却也不忍心说实话。

      秀娥走过来,轻轻握住兰妹的手。那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颤。

      “兰妹,”秀娥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你英哥哥不在的这段日子,家里的事就要靠你了。”

      兰妹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我?”

      秀娥点头:“你是陈家的二小姐,是这府里的主人。我忙商号的事,顾不上家里,里里外外都要你照看。你愿意吗?”

      兰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。她使劲点头,哽咽道:“我愿意。我一定看好家,等英哥哥回来。”

      陈英望着她,心中涌起一阵酸涩。这个傻丫头,从乡下跟到京城,从丫头做到小姐,从来不问为什么,只是默默地跟着、守着。她走上前,将兰妹轻轻拥入怀中,拍了拍她的背。

      “兰妹你在家要好好,听你嫂嫂的话。”她低声道。

      兰妹伏在她肩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秀娥站在一旁,眼眶也红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玥安堂。

      明玥坐在案前,正在为病人诊脉。她的手指搭在病人的腕上,目光专注,面色平静。自陈英与秀娥成亲后,她来玥安堂便更频繁了。这里是她的一方天地,可以让她暂时忘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。

      侍女红英匆匆从外面进来,看到她正在为病人诊脉,欲言又止,只得站在一旁等候。

      等病人拿了方子走后,明玥看了红英一眼,起身向内堂走去。她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些,裙裾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
      “殿下,”等进到内堂无人,红英才轻声道,声音压得很低,“陈尚书又要出征了。消息已经传开了,三日后出发。”

      明玥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。她早就知道。从四路急报送进宫里的那一刻起,从父皇连夜召见军机处阁老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陈英一定会去。这是她的命,也是她的劫。
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西北的方向。那里的风,应该比京城更冷?

      “红英,”她忽然开口,“去把本宫那件狐裘拿来。”

      红英一怔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,那件狐裘是您最心爱的,太后娘娘赏的,您一直舍不得穿……”

      明玥打断她,声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:“边关苦寒,她用得着。明日帮我送给她。还有,把那件紫貂皮的护膝也找出来,一并送去。”

      红英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明玥又叫住她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明玥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,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,“她这次去,比上次更凶险。少则一年半载,多则四五年……她万一受伤了,谁为她医治?边关那些军医,粗手笨脚的,能顶什么用?”

      她像是在问红英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红英不敢接话,只是低着头。

      明玥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。那光里有冲动,有不甘,也有一丝豁出去的意味。

      “王掌柜!”她扬声喊道,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,“把店里所有外伤用的药给本公主打包好!所有的!一样不许落下!”

      王掌柜在外面应了一声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
      红英惊得抬起头: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”

      明玥没有回答。心中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翻涌——混在军中,与陈英一起出征。

      可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她是公主。她的身份,她的责任,她的父皇,她的皇兄……她走不了。

      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了平静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把东西送过去。告诉她……告诉她保重。”

      红英应声退下。
      “陈英,”她喃喃道,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太子府,书房。

      太子独坐案前,想着陈英要出征了,三日后出发。

      父皇把陈英调走了。他手里没有兵权,没有实权,连东宫的人都是父皇安排的。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会不会趁机动?五弟会不会趁虚而入?

     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

      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太子抬头,看见柳文博站在门口,一时有些怔住。自从宫变之后,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面了。柳文博瘦了些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。

      “文博。”太子起身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。

      柳文博走进来,将门关上。他走到太子面前,低声道:“殿下,陈英要出征了。”

      太子点头,苦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满朝上下,谁不知道?”

      柳文博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殿下有没有想过,陛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陈英调走?”

     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当然想过,可他不敢想。父皇的心思,从来没有人能猜透。也许是为了边关,也许是为了引蛇出洞,也许……是为了把他彻底架空。

      柳文博继续道,声音压得更低:“四路大军同时来犯,陈英是唯一能领兵的人。陛下调她走,是不得已。可这样一来,殿下在京城的处境,就更难了。二皇子虽然倒了,可五皇子还在,朝中那些骑墙派,随时可能倒向别人。”

      太子苦笑了一下,笑声里满是苦涩:“孤知道。可孤能怎么办?孤手里没有兵权,没有实权,连东宫的人,都是父皇安排的。孤能做什么?”

      柳文博望着他:“殿下,在陈英出征前,要不要与她单独见一面?”

      太子一怔,随即眼睛微微亮起。

      柳文博继续道:“陈英明日会与秀娥回柳府辞行,殿下可以秘密出宫,前往柳府与她一会。有些话,当面说比传话更稳妥。”

      太子上前一步,握住柳文博的手,笑道:“知我者,文博也。”

     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,让柳文博心头一颤。他没有抽回手,只是低声道:“臣去安排。殿下放心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出征前日,午后。

      陈英和秀娥带着兰妹一同回了柳府。这是出征前的告别,也是托付。秀娥是柳家的女儿,把她托付给娘家,是情理之中的事。兰妹是陈家二小姐,也该认认门,让柳家人知道她的存在。

      马车在柳府门前停下。柳渊亲自迎出门外,面色凝重。柳府上下都已经知道陈英要出征的消息,也知道这次出征非比寻常。朝堂上的暗流,边关的烽火,都在他心里压着。

      “贤婿,”柳渊拍了拍陈英的肩,那只手用了些力,“进去说话。”

      一行人进了正堂。柳夫人拉着秀娥的手,又牵过兰妹,细细打量了一番,笑道:“好孩子,以后常来,就当自己家。”说着便带她们进了后堂叙话。

      陈英和柳渊进了书房。门关上,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。

      “陈英,”柳渊开门见山,“你这次出征,不同以往。四路大军同时来犯,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。你在前方打仗,定要小心。后方补给之事,我多为你盯着,有什么紧要事通过商号与我们联系。”

      陈英点头:“小婿明白。所以小婿有一事相求。”

      柳渊望着她:“你说。”

      陈英郑重道,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:“小婿不在的这些日子,秀娥和兰妹就拜托岳父大人照看了。秀娥手里的商号,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,不能断。兰妹年纪小,心思单纯,小婿怕有人利用她。请岳父大人多费心。”

      柳渊点头,目光深邃而温和:“你放心。秀娥是老夫的女儿,兰妹是你的义妹,老夫自然会照看好她们。至于商号的事,文博与秀娥一同打理,不会出岔子。”

      陈英又与他分析了朝堂上的情势与党派。柳渊一一听罢,再三叮嘱她小心被人陷害,行军打仗固然凶险,朝堂上的暗箭更防不胜防。陈英一一应着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
      两人正聊着,一个小厮在门外道:“老爷,少爷带了客人回来,说要见姑爷。”

      陈英与柳渊对视一眼,心里立即明白。两人赶紧出门,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。

      回廊尽头,太子和柳文博并肩而立。太子一身便装,看起来像寻常的富家公子,只是眉宇间的气度,终究掩藏不住。

      陈英与柳渊赶紧行礼。柳渊识趣地退了出去,柳文博也退到门外,轻轻带上门,守在廊下。

     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与陈英二人。

      太子望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陈英,对这次出征,你有几层把握?”

      陈英沉声道,目光坚定:“殿下放心,臣有必胜的心。边关将士用命,后方粮草充足,臣定不辱使命。只是……”

      太子眉头微皱:“只是什么?”

      陈英顿了顿,抬起头,迎上太子的目光:“殿下可知,除二皇子外,还有谁更有实力争那储位?”

     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五弟。裕王朱载圳虽然倒了,可五弟朱载镇——不,五弟朱载镇已经废了,是六弟朱载垕。他虽年幼,可他背后的那些人,从来就没消停过。”

      陈英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那神情,像是早已料到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她望着太子,忽然道:“殿下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    太子道:“你说。”

      陈英一字一句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:“殿下是储君,非常时期,无论陛下怎么想,无论那些人怎么做,殿下都不能乱。您好生照料保护太子妃与她腹中的孩子。只要殿下不乱,这江山就乱不了。太子妃腹中的孩子,是殿下的嫡子,也是这江山的根基。”

      太子望着她,目光复杂。那目光里有感激,有愧疚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孤记住了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英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陈英,孤需要你。你一定要……凯旋平安归来。”

      陈英跪下,叩首道,声音沉稳而坚定:“臣,定不负殿下厚望。”

      太子转过身,亲手扶起她,用力拍了拍她的肩。那几下拍得很重,像是要把什么嘱托都拍进她身体里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推门而出。柳文博迎上来,两人对视一眼,一前一后,悄悄离开了柳府。

      陈英站在书房门口,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      然后出得书房去寻秀娥她们。

      状元府,出征前夜。

      红烛高照,映得满室暖光。秀娥替陈英整理行装,一件一件,叠得整整齐齐。铠甲、战袍、靴子、腰带,每一样都检查了好几遍。公主送的裘衣也在其中。
      陈英坐在榻边,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万千情绪。

      “秀娥,”她低声道,“别弄了,过来坐。”

      秀娥回过头,走到她身边坐下。两人相对无言,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。烛光在她们脸上跳跃,映出温柔的光影。

      过了许久,陈英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,你要小心。那个人藏在暗处,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。商号的事,能放就放一放,别太操劳。”

      秀娥点头,目光温柔:“我知道。我会小心的。商号那边,还有哥哥盯着,出不了大事。你放心去。”

      陈英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还有兰妹。她心思单纯,你多照看她。我不在京城,她没有别的亲人。”

      秀娥笑了,那笑容里有温柔,也有坚定:“你放心。她是你妹妹,也是我妹妹。”

      陈英将她拥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秀娥伏在她胸口,听着她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是战鼓。

      “秀英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      陈英低头,在她额上印下一吻,郑重得像是在许一个誓言:“我答应你。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三日后,城门外。

      三万精兵列阵以待,旌旗猎猎,枪戟如林。晨光洒在铠甲上,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。陈英一身戎装,策马立于军前,英姿飒爽。她回头望了一眼城楼,那里有她牵挂的人。

      秀娥站在城楼上,望着她的背影,眼眶泛红,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兰妹站在她身旁,紧紧握着她的手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明玥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,一身素衣,面色平静。她没有上前,只是远远地望着。

      来喜代皇帝传了口谕,声音尖细而悠长:“陛下口谕:朕在京城,等将军凯旋。”

      陈英翻身下马,朝着皇宫的方向,深深叩首。然后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她扬起马鞭,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
      “出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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