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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五十七章 局中局 宫 ...


  •   宫变平息的消息,在次日清晨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    陈英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秀娥刚刚送来的详细密报。那上面一桩桩、一件件,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皇帝如何“病危”,如何“传遗诏”,如何让二皇子以为时机成熟,如何让御林军埋伏在侧,如何一网打尽。每一步,都像是算好了的棋局,精准得令人胆寒。

      陈英握着那份密报,手指微微发颤。

      她想起昨日自己在外围的布置,想起那些潜伏在街巷中的私兵,想起自己以为是在力挽狂澜。可如今看来,那些不过是锦上添花。就算她什么都不做,皇帝也能平定这场叛乱。

      不,应该说,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任何人。

      他布的这盘棋,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。二皇子是棋子,太子是棋子,她是棋子,连那些御林军、锦衣卫、东厂的暗探,都是棋子。而皇帝自己,是那个执棋的人。

      她放下密报,闭上眼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
      这些年,她以为自己在替父亲平反,以为自己在守护江山社稷,以为自己是皇帝手中那把对付严党的刀。可如今她才看清,皇帝从来不需要刀——他只需要棋子。

      严党是棋子,二皇子是棋子,她也是棋子。区别只在于,有些棋子用完了可以扔掉,有些棋子还要继续用。

      她想起皇帝这些年的所作所为——表面昏庸,沉迷丹药,任由严党把持朝纲。可严党倒台后,朝堂上的权力,一夜之间全部收归皇帝手中。那些以为皇帝糊涂的人,一个个都栽了跟头。

      她想起自己在秦州的那场大战,想起回京后的种种,想起皇帝每一次召见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清醒的,从来都是冷厉的。所谓的昏庸,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。

      而她,不过是在这场戏里,演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角色。

      “秀英。”秀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担忧。

      陈英睁开眼,转过头,看见秀娥端着茶盏站在门口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,发髻简单绾起,眉宇间还带着昨夜的疲惫,却依然温柔如水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秀娥走进来,将茶盏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密报上,“还在想昨晚的事?”

      陈英点了点头,握住她的手,将她拉到身边坐下。

      “秀娥,”她低声道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,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      秀娥一怔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你想听实话?”

      陈英点头。

      秀娥望着她,目光复杂:“他是个皇帝。一个真正的皇帝。”

      陈英苦笑了一下:“是啊,一个真正的皇帝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缓缓道:“这些年,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替他做事,替他铲除严党,替他守住边关。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,不是我在替他做事,是他一直在利用我。严党倒了,是他在借我的手;二皇子败了,是他布的局。我呢?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”

      秀娥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可你做得很好。没有你,严党不会倒得那么快;没有你,居庸关不一定守得住。你是棋子,可你也是功臣。”

      陈英摇了摇头:“功臣?功臣又如何?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严党倒了,二皇子败了,接下来呢?接下来陛下会怎么对我?”

      秀娥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      陈英继续道,声音越来越低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等一切都结束了,我就辞官,和你好好过日子。可如今我才发现,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。陛下不会放我走。他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做了什么,知道我手里有什么。他不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离开朝堂。”

      秀娥的手微微发颤,却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
      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她问。

      陈英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      她将秀娥拥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发顶,低声道:“不管怎样,我都会护着你。护着你,护着柳家,护着所有我在乎的人。”

      秀娥伏在她胸口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窗外,暮色四合,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中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大人!”周教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,“宫里来人了!陛下连夜召您进宫议事!”

      陈英霍然起身,与秀娥对视一眼。

     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——边关。

      ---

      宫道上,陈英的轿子疾行如飞。

      她掀开轿帘,望着外面匆匆掠过的街景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能让皇帝连夜召见,必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。而眼下最急的事,只有边关。

      她想起昨日收到的急报,想起蒙古人南下的消息。可那不过是三万铁骑,以边关的兵力,虽然吃力,但未必守不住。皇帝为何如此着急?

      除非——情况比想象的更糟。

      轿子在乾清宫外落下,陈英快步走进殿门。殿内灯火通明,军机处的几位阁老已经到齐,一个个面色凝重,大气都不敢出。太子站在一旁,面色苍白,眼底有明显的青黑——昨夜的事,显然让他一夜未眠。

      皇帝靠在软榻上,面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依然锐利如刀。他面前的案上,摊着几份急报,红色的加急标记触目惊心,像凝固的血。

      “陈英,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
      来喜将急报捧到陈英面前。陈英接过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      不是一份急报,是四份。

      第一份,来自西北边关:蒙古各部集结三万铁骑,已越过边境,直逼甘州。守将告急,请求朝廷速派援军。

      第二份,来自北方:匈奴趁火打劫,集结两万骑兵,陈兵云中郡外,虎视眈眈。

      第三份,来自西南:高原上的吐蕃诸部,不知为何突然联合起来,一万精兵已逼近松州,前锋已与守军交火。

      第四份,来自辽东:女真各部异动,正在集结兵马,意图不明。

      蒙古、匈奴、吐蕃、女真——四路大军,同时发难。

      陈英握着那份急报,手指微微发颤。她抬起头,望着皇帝:“陛下,这……”

      皇帝摆了摆手,打断她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朕已经知道了。你们告诉朕,该怎么办?”

      殿中一片死寂。

      兵部侍郎方逢时第一个出列,声音发颤:“陛下,四路大军同时来犯,边关守军不过五万,还要分守四处,这……这怎么守得住?臣以为,当速派使臣,与其中一路议和,分化瓦解……”

      “议和?”皇帝冷笑一声,打断他,“四路大军同时来犯,分明是蓄谋已久。你议和?拿什么议?拿银子?拿土地?还是拿朕的项上人头?”

      方逢时吓得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:“臣失言!臣失言!”

      皇帝不再看他,目光落在陈英身上:“陈英,你说。”

      陈英深吸一口气,走到舆图前,手指轻轻划过西北、北方、西南和辽东的防线。舆图上,四支朱红色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大明疆域,像四把即将刺入胸膛的匕首。

      她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,四路敌军同时发难,绝非巧合。必定有人在背后串联。”

      皇帝点了点头,目光深邃:“你是说,二皇子?”

      陈英摇了摇头:“二皇子已经被拿下,他的人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。就算他之前和蒙古有联络,也不可能同时串联匈奴、吐蕃和女真。臣以为,背后一定还有别人。”

     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,却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望着陈英,淡淡道:“朕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。朕只想知道,这仗怎么打?”

      陈英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声音沉稳下来:“陛下,四路敌军虽众,但各有弱点。蒙古人远道而来,粮草不继,且去年雪灾,牲畜冻死无数,他们撑不了多久。匈奴人虽骁勇,但不善攻城,只要坚壁清野,他们无可奈何。吐蕃人兵力最少,且从高原下来,水土不服,战斗力大打折扣。至于女真人——他们只是集结,尚未发兵,显然是在观望。若前三路得手,他们才会南下;若前三路受挫,他们自然会退回去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臣以为,当以守为主,以攻为辅。三处边关,只要坚守不出,拖上一个月,蒙古、匈奴、吐蕃粮尽援绝,自然退兵。女真人见无机可乘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      方逢时又忍不住开口:“拖一个月?说得轻巧。万一拖不住呢?万一有一处被攻破呢?四路大军同时来犯,粮草从哪儿来?谁在背后给他们供应?”

      陈英迎上他的目光,不卑不亢:“所以臣说,以守为主,以攻为辅。三处边关,不能只守不攻。臣请陛下准许,让臣率一支援军,驰援西北。只要击退蒙古人,匈奴和吐蕃自然胆寒,不敢再进。女真人见势不妙,也会退回辽东。”

     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
     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他们都知道,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,但也是最冒险的办法。万一陈英败了,西北一失,其他几路必定趁势而入,到时大势去矣。

      太子望着陈英,欲言又止。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开口。他是太子,是储君,可他手里没有兵权,没有实权,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    皇帝沉默良久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他的目光在方逢时身上停了一瞬,又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,最后落在陈英脸上。

      “陈英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你确定要去?”

      陈英跪下,叩首道:“臣愿为陛下分忧。”

      皇帝望着她,目光复杂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期许,也有一丝隐藏极深的考量。陈英与太子走得太近,现在又让其手握重兵,这是皇帝不愿意看到。可放眼朝中,除了陈英,还有谁能担此重任?
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,他终于点了点头,

      “好。朕准了。朕给你三万精兵,即日集结,三日后择吉时出征。”

      陈英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
      皇帝又看向方逢时:“方逢时,你留在京城,负责调配粮草辎重。若有差池,朕唯你是问。”

      方逢时连连叩首:“臣遵旨!臣定当竭尽全力!”

      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几位阁老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太子走在最后,经过陈英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低声道:“保重。”

      陈英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殿中只剩下皇帝和来喜。皇帝靠在软榻上,闭上眼,面色苍白如纸,仿佛方才的威严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
      “来喜,”他轻声道,“你说,朕是不是老了。”

      来喜跪在榻前,声音哽咽:“陛下春秋鼎盛,何出此言……”

      皇帝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疲惫:“春秋鼎盛?朕自己知道,朕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      来喜不敢接话,只是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。

      ---

      状元府,夜。

      陈英回到府中时,已是深夜。秀娥一直在等她,见她进门,连忙迎上来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她轻声问。

      陈英握住她的手,将宫中的事说了一遍。秀娥听完,脸色也变了。

      “蒙古、匈奴、吐蕃、女真……四路大军?”她喃喃道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他们怎么会同时发难?”

      陈英点了点头,目光凝重:“不是巧,是有人在背后操纵。二皇子的事,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。就算二皇子不动手,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南下。这个人,隐藏得很深。”

      秀娥想了想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递给陈英:“秀英,有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这是商号刚刚送来的。”

      陈英接过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      除了蒙古、匈奴、吐蕃、女真四路大军,密报上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极为隐秘,显然是暗桩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的——

      “有人在背后为这些敌军提供粮草和军械。粮草从江南运出,经运河转陆路,一路北上出关。军械从京城附近的神秘作坊流出,品质精良,非寻常工匠所能打造。背后主使,疑似朝中重臣,甚至可能与宫中有关。”

      陈英握着那份密报,手指微微发颤。她抬起头,望着秀娥,声音沙哑:“秀娥,这……”

      秀娥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还有更糟的。暗桩查到,提供粮草的商号,与当年严党倒台后消失的几家商号有关联。那些商号明面上已经关了,可暗地里,还在运作。而且,有人在这些商号和二皇子府之间牵线搭桥。二皇子的那些私兵和死士,就是通过这条线得到资助的。”

      陈英的目光骤然一凝:“你是说,二皇子背后还有人?”

      秀娥摇了摇头:“还不能确定。但这条线,一定指向某个人。一个比二皇子隐藏得更深的人。”

      陈英沉默了。

      她想起皇帝今日在朝堂上的神情,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朕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。”

      陛下知道。他一定知道。

      可他为什么不查?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?为什么要把她支去边关?

      除非——他也在等。等那个人自己跳出来。而把她支走,是为了让她远离京城的漩涡,也是为了引蛇出洞。

      就像等二皇子动手一样。

      陈英的后背再次沁出冷汗。她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棋局。一个比二皇子谋反更大的棋局。而她,依然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
      “秀英。”秀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
      陈英抬起头,望着她。

      秀娥望着她,目光坚定:“不管怎样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
      陈英心头一暖,将她拥入怀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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