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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三十章 我与皇姐怎 ...

  •   陆青衍终于明白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。

      一个乖巧的吉祥物,一件可以追思故人的遗物。

      永嘉眉心轻拧,“萧廷安,本宫从不做不切实际的梦。”

     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,永嘉已经直呼其名三次,这种不分尊卑的言辞并未让崇光帝生出不满,反而在低垂的眉眼里,依稀可辨微弱的哀恸。

      尽管他如此羸弱不堪,永嘉的态度依然冷硬,或许方才进殿时有过心软,可在见到魏昭的那刻,她清晰地明白各自处于不同的阵营。

      永嘉甚至唾弃自己的妇人之仁,冷声说:“你提他,是想看到本宫如何反应?”

      而崇光帝千不该万不该谈及先帝,全神都城的人都知道,若是先帝再多活几年,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根本轮不到萧廷安。

      当年殿前神童论策,谢明夷惊艳绝伦,是启明帝给永嘉长公主铺的路,以她年少成名的势头,天生的王佐之才,日后必会入主枢密院。

      而先帝构筑的愿景,就生生被他击碎了。

      永嘉恨吗?恨也不恨,棋差一着,她不恨,可巧言令色,她厌恶至极。

      “不管皇姐信与不信,朕当真只是做了个梦而已。”崇光帝眼睛都憋红了,“朕召她,何必挑今天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,无非是赌皇姐会来。”

      他这话十分讨巧,永嘉来寝殿,目的有二,一来她身为大长公主,太后和皇帝接连出事,她不能作壁上观,二来她也想知道萧廷安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。

      萧廷安的确没让她失望。

      永嘉来此,必然不是嘘寒问暖,而他言辞中透露的反而是这个意思,因为放心不下,所以才来探望。

      爱护皇弟的名声是萧廷安亲手砌的台阶。

      不管是否真心实意,既然他作出这样情深意切的模样,永嘉怎可能摆出截然相反的姿态,争归争,斗归斗,宫里眼线众多,平白落人口实。

      文人的笔杆子要命,她早就领会过了。

      故而殿内一下鸦雀无声。

      永嘉在等,等他唱戏,崇光帝也没吭声,瘦削的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
      这都算不得争执,轻言细语的几句话罢了,至于其中的意思,仁者见仁智者见智。

      天生身居高位的人骨子里刻着傲慢,撕破脸是粗俗的乡野手段,自古以来谋略讲究兵不血刃,以小博大的胜利从来青史留名。

      殿内外侍奉的宫仆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。

      忽地,极其细微的啜泣,陆青衍做了这只惊弓之鸟。

      崇光帝被声音吸引,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诧异,“朕还未说什么。”

      永嘉眸色沉沉,拎着绢帕净手,苦涩的药汁溅到手上,黏糊糊的很不痛快。

      “皇上恕罪,殿下恕罪。”陆青衍直挺挺地跪下,眼泪终是没落,但盈在红透的眼眶,有种欲盖弥彰的痛苦,“我听皇上提到了父亲,心里很难过,父亲戎马一生,未曾歇息过,一着不慎满盘皆输,我未能保全父亲尸身......枉为人子。”

      陆天明的下场太惨烈,五马分尸是身死后才套马,诅咒灵魂不能往生,而这位声名赫赫的神威大将军却是活着被马拖行,从水涧城到月阴山,浑身没块好肉。

      这十几年,蛮人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败仗,有多忌惮就有多恨。

      消息从北境传来,谁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,上面一天不论罪,陆家就要当一天的忠臣。

      陆青衍失去了父亲。

      永嘉长公主不痛快的心情,在她恭谨到卑微的身形中缓和了些许,朝她抬了抬手,说:“起来吧。”

      陆青衍道了声“是”。

      她仍是站在那里,但微颤的眼睫昭示着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
      陆青衍着甲的时候无疑是英姿飒爽的,女子不比男子粗犷,却更伶俐清爽,银甲衬出恰到好处的威严,让人容易忽略这张唇红齿白的脸。

      那时候她为了贴近男子,束发也更不羁些,鬓发总是散几缕,盖住过分柔和的线条。

      神都城能消遣的地方多,有几处玩乐的坊市,浣月楼挨着逸仙坊,养着官妓和小倌,靠近翠云廊这种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,也有金明池这样的销金窟,妓子以得到读书人写的诗词为荣,身价也能一跃千里。

      启明帝执政的时候,话本里的主角多是陆天明这样勇猛精悍的男子,到了崇光这一朝,世人偏爱起弱柳扶风的颜色来,穿着素净的陆青衍无疑是个中翘楚。

      以少将军之身来喻以色侍人的小倌不大恰当,可是一时间也找不出更精确的形容,更何况以如今的喜好,陆青衍不必过分遮掩。

      这也是陆青越让她作此打扮的缘由。

      巧合的是,陆青衍不肖父亲陆天明的相貌,只是同样的斜眉入鬓,眼尾甚至有颗泪痣,垂眸的时候有种我见犹怜的韵味,恰好印证了她母亲是承平舞姬的传闻。

      无论男女,美人向来惹人怜。

      崇光帝幽幽地叹了口气,“景耀可曾向你提起过什么?”

      景耀是陆天明的表字,名讳是长辈来用,表字则显得更为亲昵些,崇光帝在这里称了“景耀”,也是在告诉她抛开朝堂上的纷争。

      陆青衍目光一晃,犹犹豫豫起来。

      封恒在崇光帝的示意下,用拂尘替她扫了扫凳子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
      “怎么?”永嘉也看了她须臾。

      一场争斗消弭于无形,也有这两位的默许,毕竟若真都斗起来,阖宫上下就该乱了。

      陆青衍想了想,感觉皇帝口中的“什么”很值得推敲,边军内部都有宦官监军,阉人打上了皇家私奴的烙印,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汇报,北境大小事务朝廷不会不知道。

      不是公务,那便是私情了。

      她抹着眼角,说:“父亲养病时曾说很怀念年少时的日子。”

      话里话外也留了分寸,北境战事吃紧,陆天明忙着行军布阵,从没和她提过神都城,她生在边陲小镇,也只来过都城两次,一次听封,一次祝寿。

      临行前,陆青越告诉她——“陆天明曾是皇上的伴读,同殿下也是关系匪浅。”

      “关系匪浅”四个字意味不明,当时陆青越的笑是肆无忌惮的,仿佛早料到她会用这来搏一条生路。

      “养病?什么时候?”崇光帝追问道。

      “天元十年。”陆青衍清了清思绪,慢慢阐述起来,“冬天,蛮人的粮食不够过冬,年年都要来犯,城里早早做好御敌准备,蛮人却出其不意,居然在夜半攻城,父亲一时不察被流矢射中了腹部,营中伤药不够,断断续续卧床休养,直到开春才好起来。”

      这一战,陆青衍印象深刻,蛮人一直是散兵游勇,三五成堆,抢了就跑。

      而在天元十年,蛮人居然联合成了六谷部盟军,大举来犯边境,时机上也选得讲究,北境冬夜寒冷异常,人困马乏之际,实在不是进攻的好时候。

      可蛮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,直愣愣地往前冲,陆天明命人往城墙上泼水,不到一刻钟便凝成冰霜,敌人手脚打滑爬不上来,气势上却是愈挫愈勇,僵持了两天一夜才退兵。

      水涧城尚能自保,周边互为掎角之势的村镇却遭了殃,陆天明被困城中无法驰援,只能眼瞧着敌人打家劫舍。

      对于朝廷来说,此战虽胜却是耻辱。

      对于蛮人来说,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规模地进攻,即便士兵和马匹损失惨重,但是抢到了粮草,还伤了敌方主将,足以振奋军心。

      这事崇光帝并不知晓,军务上的事枢密院和中书门下并不直接向他递折子。

      他捂着唇猛烈地咳嗽,平缓下来时,神情追忆,“朕与景耀情同手足,当年先帝让朕选伴读,那么多世家子弟,朕一眼就挑中了他,皇姐,你可知为何?”

      永嘉轻挑眉梢,顺着他的话说:“世家子中属他最机灵。”

      崇光帝轻笑出声,“朕没同皇姐说过么,景耀个子矮,灵活得像只猴子,踢蹴鞠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,直脑筋,输了还骂朕,朕喜欢。”

      那时候,长街打马,胡作非为,萧廷安和陆天明简直是皇城里的出了名的纨绔。

      这副身体不知道从何时起逐渐力不从心了。

      “晨时,朕梦见景耀了。”崇光帝收敛了笑意,指腹摩挲着薄茧,“他浑身是血,没了半条手臂,就站在那儿。”

      他指着纱帘,这一刻无风自起,颇有几分诡谲的味道。

      封恒被吓了个哆嗦。

      永嘉面不改色,“然后呢?”

      崇光帝收回手,望向永嘉,“他问朕,赢了没有?”

      输了,代价惨重,丢了水涧城。

      永嘉沉默片刻,“你是一国之君,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

      崇光帝的情绪一下很激动,“我从不想当这劳什子的皇帝!”

      “萧廷安。”永嘉的脸色猛地沉下来。

      “由不得我选。”崇光帝没力气坐起来,便扯着床帘上明黄的绢布,“也由不得皇姐选,当年若无朝臣逼迫,我与皇姐怎会生出这许多嫌隙。”

      陆青衍没听见皇帝在说什么。

      她方才随着看过去,没看见父亲陆天明,却出乎意料地瞧见了谢明夷。

      也不是皇帝口中的鲜血淋漓,她目之所及的是谢明夷安静的轮廓,就侧立在寝殿门口,殿门阖上有条极窄的缝隙,两双眼就这样不期然地对上。

      原来是一同承受的煎熬。

      也对,她是天子近臣,又怎会不在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第三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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