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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二十九章 心病,能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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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臣散去的时候,天儿都快亮了。
冬夜苦寒,崇光帝病情反复,高热难退,鲜少睁眼,子时过三刻,封恒来宣政殿传话,“皇上想见陆少将军。”
永嘉长公主疲惫敛眸,“多大的人了,生了病还如此任性,你们就由着他胡来。”
封恒行了礼,站在风口讪笑,“殿下恕罪,奴婢们也是无能为力啊。”
话上虽是怪罪,行为上却没耽搁,几人匆忙行至皇帝寝殿,御医在门口跪迎,小厨房内燃着火,宫仆低声行走,草药的苦涩逐渐氤氲开来。
崇光帝身子骨弱,衣袖上常年沾着这味道。
只是不管在宫廷何处,封恒总会提前熏上沁人心脾的龙脑香,南㟉经略府进献的贡品,最炎热之地产出最佳的冰片,燃烧后连灰烬都不曾剩下。
如今薄荷的清凉被药味遮掩,自离宫建府以来,永嘉就极少闻见。
她陡然沉默,侍奉的随从心下疑惑,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沈枫招手,唤了医官局院首章衡过来,“章太医,皇上的病情如何了?”
在御前行走,殿前司和医官局井水不犯河水,在官职品阶上不相上下,可三衙管军手里握着的是近卫实权,手眼通天的能力。
御医么,和宦官无甚区别。
熬了这一夜,章衡衣冠端正,可脸皮里的沟壑都透着乏,“启禀殿下,皇上犯的是心病,苏醒后便无大碍了,可心病还需心药医,臣新试了几贴药......”
永嘉心不在焉地颔首,进了寝殿的门,苦味更是扑面而来,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咳。
心病,能为着什么?
永嘉心里思忖着,无非是忧心大权旁落,顾虑身边虎狼环伺,可今时不同往日,再硬的心肠在这种环境下也得偃旗息鼓。
内殿隐约有交谈声,“哎呀,奴婢僭越,劝您一句,您是朝廷的主心骨,底下的人犯了浑,自然有诸位大人们去收拾,您何必如此大动肝火。”
崇光帝气若游丝,“朕知道,让母后忧心了。
”
隔着朦胧的纱帘,永嘉能瞥见太监低眉顺目的表情,帽尾的银铃叮当,拂尘闲适地倒垂着,屋内的窗开了极细的缝,让冷意丝丝缕缕地浸进来,如针刺般尖锐。
魏昭叹一声,“娘娘心疼您,寝食难安,奴婢瞧着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“咳。”崇光帝咳了一声,半倚在床头,眼神飘忽着,忽地叫了声“皇姐!”
魏昭的话戛然而止,拂尘划过弧度,转身弯腰行礼,“奴婢见过长公主殿下。”表情和动作都挑不出错处,丝毫没有被打断时的怔然。
永嘉眼神幽幽,稍稍错开,露出陆青衍单薄的身形。
一时间,三方对峙,一人半躺咳嗽,一人冷然站立,一人恭谨垂眸,殿中悄然无声,而陆青衍呢,就在这波澜不惊的浪潮中,被暗涌推了一回又一回。
“皇姐。”崇光帝强打着精神。
皇帝寝宫,沈枫守在殿外,无召唤不得擅入。
永嘉伸出素白的手,拂开鸦青色的丝帛,随着愈发行近,五官带着一股凛冽之意,竟比晨时的寒霜更冻人,“本宫把人给你带来了。”
纵观历朝历代,长公主与皇帝孰高孰低?
按照祖宗规制,皇帝是为天子,君权神授,顺应天命,永嘉虽为长,见着崇光帝,也应先行礼,可她的神态和言辞无半分恭敬。
过了上元节,天元十四年,崇光帝登基十四载,换而言之,永嘉长公主从始至终并未将崇光帝真正作为政敌来对待过。
传闻是一回事,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,陆青衍竭力不去想,皇宫内廷的秘辛不是街头巷尾的流言,她这条命掺杂了几方的周旋,若是某方败了,会是什么情形。
此刻她很羡慕谢明夷,早早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。
崇光帝的目光极快地瞥了眼肃立不动的魏昭,似是讥讽地勾了勾唇角。
他沉疴难起,病中颜色苍白,永嘉一直瞧着他,自然没有错过那转瞬即逝的波动,“你也醒了,若无他事,本宫乏了。”
崇光帝见她要走,“皇姐”,迟疑挽留的意思,着急撑起身体,扯动了筋骨,又急急切切地咳嗽起来,“晨时露重,咳,等用罢了早膳,封恒——”
封恒就在门外候着,应了声“奴婢在”,正好遇见端药的宫仆,他伸手接了檀香木的托盘,安安静静地走进来,跪在床榻前试药。
天青色的骨瓷,盛了褐色的汁水,氤氲的雾气把崇光帝的眉眼衬得很温润。
封恒有条不紊地用匙分了一小盏药,一只袖挡着,一只手端着,当着天子的面饮尽,而后退居纱帘帐外听吩咐。
这已不是暗示了,寝殿内安静得不像话,崇光帝唤了封恒进来,却迟迟没有下道旨意。
魏昭老神在在的,伸手拂了下衣袍上的褶皱,才说:“太后娘娘那边还紧着人伺候,皇上既已无碍,奴婢也好回去复命了。”
崇光帝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声,至于永嘉长公主,她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。
魏昭掀开帘,与封恒错了错眼神。
在这暗无天日的宫廷中,这两位各为其主,该是势如水火的关系,实际上也的确如此。
魏昭是内侍省的总管大太监,四品内侍,下辖五内局,掌与宫仆相关账簿的掖庭局,掌大小宫门出入口的宫闱局,掌死亡殡葬事宜的奚官局,掌宫中张设和照明的内府局,掌龙舆凤辇开路的内仆局。
封恒也在内侍省,不过是差人一等的副职,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,朝堂上太后压着崇光帝,在宦官簇团的地方,底下人给的孝敬也是先紧着这位魏中大人。
跨过门槛,魏昭甩了下拂尘,轻轻那么一哼,随即便听见永嘉长公主那寒意刺骨的低斥声——“萧廷安”。
封恒也打了个寒颤。
崇光帝扯着唇角,低头吩咐道:“咳,去把前些日子市舶司送来的西洋锦拿来,让皇姐挑挑。”
提举市舶司主要是河东经略府在管,九日山冬祈风送舶,夏祈风迎舶,远线还需跨过冬季,待来年再借风西行,满载着丝绸瓷器的商船,换回些香料和珍宝奇货。
这些东西放在平常勋贵人家,也是难得的珍宝,可对于永嘉来说,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东西。
再者,如今几月了,市舶司的商船又要入海了,眼下让她挑,几分真情,几分假意。
永嘉长公主垂着眼皮,“萧廷安,你在胡闹些什么?”
方才他嫌药苦,被凶了一回,眼下他送东西,被凶了两回。
“皇姐。”崇光帝叹息似的落下一句,忽地又猛烈地咳嗽起来,用软帕压了唇角,星星点点的殷红,他也不看,“朕不过是想同你说说话。”
地火温暖,屋内药气重。
永嘉皱了皱眉,拎着陆青衍的后领,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人送他面前,“你想见的人在这儿。”
崇光帝不说话。
陆青衍惊出一身汗,长公主这动作算不得温婉,像拎小鸡似的,没把她当个人看。
这两位么,说的话她不敢听。
可不敢也不行,皇帝特地吩咐封恒来宣,足以说明她在某件事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“皇姐知道朕在烦心什么。”崇光帝没看她,望向永嘉,言辞恳切,“去岁十月,正是秋季该收成的时候,倒霉遇上灾年,边地百姓的日子不好过,还要忍受蛮族的欺凌,战败的折子接二连三地往上递,一会儿是水涧城,一会儿是暮云关,皇姐,朕缠绵病榻这些时日,夜夜都在做噩梦,等熬到了白天,这宫里凄冷,伺候的人小心翼翼,总没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封恒低头,恨不得连脑袋都钻地底下去。
他是皇帝,话说到这份上,永嘉还能拂袖而走么。
于是陆青衍就眼瞧着长公主越过她,径直走到床榻边,端起那碗凉了的药,轻轻舀了一勺,“你体弱多病,该安心将息着,好端端地提北境做什么?”
她垂着眸,兀自刮着勺底的汁水,辨不清眼底那点异色。
崇光帝就着她的手喝药,“要是北境能稳下来,朕哪需要操这么多心。”
永嘉替他拭了拭唇角,说:“你是皇帝,操心国事是江山社稷之幸。”
崇光帝苦笑,长久的病弱突出较高的颧骨,笑的时候眉梢拎着眼角,那眼里空荡荡的,“朕不懂行军打仗的事,也不如先帝文韬武略,只晓得若非皇姐和母后帮衬,朕这副身子会坏得更厉害。”
永嘉缓缓放下手,淡淡地说:“皇上万岁。”
“万岁,呵,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。”崇光帝笑了笑,“朝臣们整日喊着万岁,若真有法子,先帝何故去的那般早。”
这话放在她们之间其实不合适,永嘉长公主是启明帝的亲子,崇光帝是从宗室里过继的养子,有些话可以由太后来说,可以由永嘉来说,偏偏不该是他。
永嘉瞧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耐和杀意。
可崇光帝却说,“若先帝安在,天明该还活着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