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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蓝天幼儿园(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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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烬是被冻醒的。
不是身体上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说不清来路的寒意。
他睁开眼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。
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的地上,有什么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他伸手捡起来,凑到月光下。
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男孩,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色制服,笑得灿烂。
他的脸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——
但那双眼睛,在月光下,平静的过了头。
江烬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两个字:
第三天。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旁边床上有动静——周予淮坐起来了。
月光下,周予淮的手里,也捏着一张照片。
他们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同时起身。
教室里,其他人陆续醒来。
每个人的床边都有一张照片,每个人的表情都从迷糊变成疑惑。
陈述举着照片凑到路优旁边:“路哥你看,这谁啊……”
路优没说话,只是盯着照片上那张陌生的脸。
童年捏着照片,右眼眯起。
她的手指在照片背面摩挲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看向——
糯米糖的床边,也有一张照片。
但糯米糖本人,正盘腿坐在床上,托着腮,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。
她的照片被她随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。
“大家都收到了呀。”
她说,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。
“我的是个小女孩,挺可爱的。”
童年盯着她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。
何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,发抖:“这、这是什么意思……”
普苏雅和吕依安静地坐着,手里也捏着照片。
她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依旧微笑着,像两尊完美的瓷偶。
周予淮走到教室中央,所有人自动聚拢过来。
“照片上的人,是前一批的玩家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低,但清晰,“背面写着‘第三天’。说明他们活到了第三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述问。
周予淮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照片——那张从档案室带出来的、向日葵老师小时候的照片。
“我们找到的东西,”他说。
“向日葵老师曾经也是这里的‘孩子’。她是笑得最好的那一个。”
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。
月光下,向日葵老师小时候那张灿烂的笑脸,和照片上陌生孩子灿烂的笑脸,有着一模一样的弧度。
“她曾经也是玩家。”路优开口,声音冷得掉冰碴,“然后她变成了现在这样。”
安静。
何帆的脸更白了。
陈述小声说:“所以我们也会……”
“不一定。”周予淮打断他。
他看向所有人,目光冷静:“我们还有时间,还有线索。”
“现在需要把所有的东西整理一遍。”
他示意大家围坐成一圈,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:
那张向日葵老师小时候的照片。
童年从档案室角落找到的照片。
——以及最重要的:童年从跑道上抠下来的那块胶质物。
“这些东西,每一件都是线索。”周予淮说,“现在,我们需要把它们拼起来。”
看着大家认真的样子,周予淮很想笑。
因为其实,他本人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。
可是怎么办呢,只能唬一下人了。
周予淮看向童年:“你从跑道上抠下来的那块东西,有什么发现?”
童年把那块红色的半透明胶质物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“我试过。”她开口,声音冷冷的,“这东西碰到胸口的笑脸贴纸,贴纸会松一点。”
她当场演示——把胶质物按在自己胸口的贴纸上,用力揉了几下。
然后她伸手去撕,那张一直撕不掉的笑脸贴纸,边缘翘起来一点点。
“有反应。”路优眯起眼。
“但只能松一点,撕不下来。”童年收回手,胶质物在她手心里滚动,“而且这东西在变小。”
陈述凑近看:“所以这是解药?”
“可能是,也可能只是暂时的。”周予淮说,“但至少说明,这个副本里有这种可以对抗规则东西。”
周予淮拿出凭记忆画的档案室草图。
“档案室里有一排铁皮柜,从2015年到现在。每一年的‘孩子’都有档案,最后的状态都是‘已结业’。”
“结业是什么意思?”何帆小声问。
周予淮沉默了一秒。
“变成向日葵老师那样。”路优替他回答,“或者变成普苏雅那样。”
何帆不说话了。
“但有一件事很关键。”周予淮看向所有人。
“档案里‘已结业’的孩子,照片上的眼睛都被涂黑了。但向日葵老师小时候的照片——眼睛是完整的。”
“说明她不一样。”江烬开口,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,“她不是‘被处理’的那个,她是……‘成功’的那个。”
“对。”周予淮点头,“她是笑得最好的。所以系统把她留下来,当了‘老师’。”
陈述倒吸一口凉气:“所以我们要想不被处理,就不能笑?但是不笑也会死啊”
“但或许——”周予淮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找们可以找到规则之外的出路。”
他举起那张陌生孩子的照片,背面朝上。
“‘第三天’。为什么强调第三天?”
沉默了几秒。
童年忽然开口:“我昨天梦见自己到了第三天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梦里,我站在一扇门前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冷,但手指攥紧了布熊,“门后面有很多人在笑,笑得很整齐。我不想进去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右眼看向周予淮:“然后我醒了,就看见这张照片。”
江烬的神经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看向童年,又看向周予淮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拼凑。
“不是梦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看他。
江烬皱着眉,像是在用力捕捉某种一闪而过的感知:“那些照片……不是提醒。是同步。”
他指着那张陌生孩子的照片:“这个人,曾经在第三天站在那扇门前。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”
安静。
然后路优开口:“所以我们现在,正在走他们走过的路。”
“每一步都一样。”周予淮接上他的话,声音沉下去,“贴贴纸,玩游戏,被筛选,直到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直到变成普苏雅那样。
直到变成吕依那样。
直到……变成向日葵老师那样。
或者,直到变成照片里那些被涂黑眼睛的人。
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,光线暗了一瞬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,轻轻的,像自言自语:
“那扇门……我见过。”
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是糯米糖。
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,腿一晃一晃的,手里还在折那颗糖纸星星。
对上众人的目光,她歪了歪头,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甜美笑容。
“干嘛这么看我?”
“你什么时候见过?”路优问。
“第一天晚上呀。”糯米糖理所当然地说,“睡不着,到处走走,就看见了。在食堂后面,有一扇灰色的门,上面画着乌云。”
江烬的联觉猛地刺痛——
食堂后面,普苏雅被带走的那扇门。
“你进去了?”童年盯着她。
“没有~”糯米糖晃着腿,“门锁着,我推不开。不过,”她眨了眨眼,“我在门缝里看见里面有光。粉红色的。”
周予淮和江烬对视一眼。
“那扇门,”周予淮说,“可能就是出口。”
“也可能是变成老师的入口。”路优冷冷补充。
“对。”周予淮没有否认,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。”
他看向童年:“那块胶质物还能用多久?”
童年看了看手心里已经变小一圈的蓝色物质:“最多再两次。”
“那我们就用这两次,做两件事。”
周予淮站起来,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,“第一,想办法撕掉一个人的贴纸,看看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谁?”陈述问。
周予淮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最后落在——
他自己身上。
“我。”
江烬猛地站起来:“你疯了?”
“最稳妥的选择。”
周予淮语气平静,“如果我被同化,你们还有机会观察过程。如果成功撕掉,证明这条路可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江烬盯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,但带着一股倔劲,“换个人。”
周予淮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:“好,那换你。”
江烬愣了一下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周予淮移开视线,继续分析,“第二件事,我们需要有人去那扇门附近看看。”
“不进去,只是观察。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光,有没有规律。”
“我去。”童年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糯米糖立刻举手,笑得灿烂。
童年冷冷看她一眼:“谁要你——”
“两个人安全一点。”周予淮打断她,“万一出事,你们不会立刻死亡。”
童年抿了抿嘴,没再反驳。
“其他人留在这里,守住线索,观察普苏雅和吕依。”
周予淮看向陈述和路优,“有任何异常,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我们。”
陈述点头:“明白!”
路优没说话,只是嗯了一声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,重新照亮教室。
普苏雅和吕依依旧安静地坐着,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。
就像两张完美的、永远不会变化的照片。
出发时,众人散开,各自准备。
江烬走到周予淮身边,压低声音:“刚才那个玩笑不好笑。”
周予淮看他一眼: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?”
江烬的眼神瞬间冷下来。
周予淮轻轻叹了口气:“如果真需要有人试,我会选自己。不是因为伟大,是因为我最有可能在过程中保持清醒,给你们传递信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变成普苏雅那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予淮承认,“但总要有人试。”
江烬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我和你一起试。”
周予淮微微挑眉。
“你一个人,万一失败了,我们连你怎么失败的都不知道。”江烬移开视线,语气别扭,“两个人,至少有个照应。”
周予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弯起漂亮的眼睛,笑的很淡很淡:“好。”
远处,童年和糯米糖站在门口。
童年抱着布熊,表情冷漠,但手指在布熊耳朵上反复摩挲——她在紧张。
糯米糖站在她旁边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“走吧。”童年说。
“好呀~”糯米糖蹦蹦跳跳地跟上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回头,对着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挥了挥手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,映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。
像期待。
像兴奋。
也像别的什么,谁也看不懂。
门轻轻关上。
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述凑到路优旁边,小声说:“路哥,我有点怕。”
路优没看他,但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“怕有什么用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那么冷,但陈述注意到——他的肩膀,轻轻碰着自己的肩膀。
窗外,夜色更深。
周予淮用那块胶质物撕下了自己的贴纸后,胶质物就消失了。
江烬瞳孔一缩。
“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江烬知道,以周予淮的性格,思考时是不会落下任何一点细节的。
他是故意的。
故意让自己来当这个试验品。
故意……让自己不陷入危险的地步。
周予淮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,将那个撕下来的贴纸轻轻的放在床头,随后睡下了。
江烬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