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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蓝天幼儿园(六)    第三 ...

  •   第三天的午餐时间到了。

      江烬和周予淮的脸色沉了沉。

      童年和糯米糖……还没回来。

      向日葵老师站在门口,脸上扬起比平时还要大一倍的笑容,好像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在等着一样。

      “小朋友们~午餐时间到啦!”她拍着手,声音像皮球一样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。

      “今天的午餐很特别哦——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们可以选择吃,或者不吃。”

      安静。

      走廊里没人说话。连陈述都闭上了嘴。

      向日葵老师歪着头,像一个耐心的幼儿园老师在等孩子们理解一道简单的题。

      她的影子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,像一个巨大的、张开双臂的玩偶。

      “当然可以选呀~”

      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,“在这里,每个孩子都有选择的权利。吃午餐的小朋友,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。不吃的小朋友……也没有关系哦。”

      她眨了眨眼。

      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说话,可她却只是歪着头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做。

      “我们得有人去吃。”

      路优压低声音,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。他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,“看看规则到底什么意思。”

      “我去。”周予淮说。

      江烬立刻转头看他,张开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
      “我也去。”路优跟了一句,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陈述。

      陈述没忍住:“路哥你——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

      陈述闭嘴了。

      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,一看就很不开心。

      何帆在后面抖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我、我能不能不......”

      “你去。”江烬冷冷打断他,“你是那组唯一的正常人。现在吃饭活下来更有可能,如果你真出事了,你那两个组员指望不上。”

      他朝普苏雅和吕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      两个女孩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,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,像两尊被摆在橱窗里的瓷偶。

      她们的制服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是标准到令人发指的乖巧。

      何帆的脸更白了。

      他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,但没有再反驳。

      这时,陈述偷偷走到江烬身边和他咬耳朵:“童年和那个小疯子呢?”

      对啊,她们两个人呢?

      突然,向日葵老师跳了一下,整个房间都在抖动。

      “对了……有两个不乖的小朋友出现了。”

      她故作生气的叉着腰:“童年和糯米糖这两个捣蛋鬼,居然来到了惩罚室玩!幸好我及时发现,把她们拦了下来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!”

      “现在她们正在扫操场,不乖的孩子是禁止吃饭的!”

      明明是这样的结果,四人却齐齐长舒了一口气。

      总比回不来要好。

      最终,决定要吃饭的有三个人。

      周予淮,路优,何帆。

      江烬伸手拉住周予淮的手腕。

      他没说话,但周予淮懂那个力度的意思——你确定?

      周予淮对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食堂的门。

      路优跟在他后面,陈述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,被路优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推:“在原地待着。”

      陈述被推得踉跄了一步,等站稳的时候,路优已经走进去了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嘴巴张着,像是想说点什么机智的话来缓解气氛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   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,两只手攥成拳头,攥得紧紧的。

      江烬站在他旁边,没动。

      他看向食堂里面。

      那三人依次走到各自的座位前。

      每个座位上都摆着印有名字的餐盘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一排等待被认领的墓碑。

      周予淮已经坐下了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。

      那是一个普通的、印着卡通太阳的塑料餐盘,和其他时候一模一样。

      但盘子里装的东西,已经不能用“饭”来形容了。

      那是一坨灰褐色的糊状物。

      它的质地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,表面浮着一层油光,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、像胆汁一样的绿色光泽。

      糊状物中间插着一个做成笑脸形状的饼干,但那笑脸烤焦了,嘴角裂开,露出里面深色的、像焦炭一样的内部结构。

      饼干的“眼睛”歪歪扭扭,一高一低,在灯影里像是在无声地、错愕地瞪着天花板。

      旁边的小碗里盛着“汤”。

      红色的,粘稠的,表面漂着几缕深色的絮状物,像被搅碎的、泡了很久的茶叶。

      不对——不是茶叶。

     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。

      那个颜色,那个形状,那个在液体中缓缓飘动的姿态……

      他移开了视线,不敢再看。

      路优的盘子更糟。

      那坨糊状物里嵌着几根细长的、黑褐色的东西。

      路优用筷子拨了拨,那几根东西缠在一起,从糊里带出一小块布料——蓝色的,和他们制服一模一样的颜色,边缘被什么东西腐蚀过,卷曲着,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。

      路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捏着筷子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    陈述从江烬肩膀上往里看,看到了那一幕。

     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,然后抬手捂住了嘴。

      “好恶心啊……”

      陈述努力不再去看那碗饭,转而去看路优的侧脸。

      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挂在他正上方,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。

      在那光影里,路优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、厌世的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      何帆的盘子最“正常”。

      只是一碗白米饭,一碗清汤,一碟咸菜。但他的脸色比盘子里的东西更难看。

      米饭的颜色不对。不是白色,是微微发灰的,像掺了什么粉状的东西。

      它表面看起来是干的,但从边缘开始,有一层极淡的水汽在往外渗。

      何帆用筷子戳了一下,那坨米饭没有像正常米饭一样散开,而是整体晃了一下——像一块果冻,像某种有弹性的、活的、正在呼吸的东西。

      清汤清澈见底。

      但碗底沉着几颗小小的、白色的东西,圆圆的,大小不一。

      何帆盯着那几颗东西看了三秒,然后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绿。

      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
     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。

      吃饭时间持续了二十分钟。那是江烬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二十分钟。

      他只能看着周予淮一点一点将那些恶心的东西咽下去,自己却无能为力。

      结束后,向日葵老师挨个检查盘子。

      周予淮的盘子空了。

      路优的盘子空了。

      何帆剩了一半——他实在咽不下去了,胃已经翻涌到喉咙口,再多吃一口就会当场吐出来。

      向日葵老师在周予淮和路优名字后面画了小红花,在何帆名字后面画了一朵灰色的云朵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亮得不像真的。

      江烬靠坐在床头,盯着对面那排床。

      他睡不着。

      于是他只好睁着眼,盯着对面那张床。

      可他却发现周予淮的床空了一半。

      周予淮还躺着,但他躺着的样子不对。

      他的身体把床撑满了——那张床原本是为五六岁的孩子设计的,长度不到一米六。

      一个成年男人蜷在里面,膝盖几乎顶到胸口,像一个被塞进过小盒子里的玩偶,四肢都被迫折叠成不舒服的姿势。

      他变大了。

      他变成了大人。

      不止他,路优也变大了——长发散在枕头上,漂亮极了。

      路优睡着的时候,表情没有白天那么厌世。但也没好到哪里去。他皱着眉,像在做梦,而且不是好梦。

      何帆像一只被吓坏了的虾米。

     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,嘴唇在动,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,听不清。

      江烬从床上坐起来。他的动作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,但那张小床还是“吱呀”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尖细地叫了一声。

      他走到周予淮床边,低头看他。

     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切在周予淮脸上。

      那张脸和他的身体一样,大了,但五官的轮廓没变,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眉骨、鼻梁、嘴唇的弧度,每一处都是江烬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来的样子。

      他变大了。

      但他的表情没变。

      还是有一股少年人的稚气啊。江烬想着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想去碰周予淮的肩膀——

      手还没碰到,周予淮的眼睛就睁开了。

      那双眼睛,在月光下,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。

      他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大的身体和身上被撑破的制服,袖口裂开了,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,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。

      他拉了拉衬衫领子,没拉好,又放弃了。

      然后他抬头看向江烬。

      “猜到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声音早就恢复了成人的低沉,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陌生。

      江烬已经习惯了他的童声,那个脆脆的、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声线,现在乍一听还有些不习惯。

      路优也醒了。

      他坐起来,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身上撕裂的袖子。

      那条裙子在他身上已经完全变形了——原本到膝盖的裙摆现在只到大腿中段,腰围被撑得几乎要崩开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。

      何帆是最后一个醒来的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变大的手掌,看了五秒。

      然后他又看了看周围——周予淮变大了,路优变大了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、短促的、喑哑的气音。

      “我、我是不是变大了......”

      他的声音在发抖,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。

      “不只是身体变了。你们有没有感觉到,脑子里多了什么?”

      路优皱眉,手按在太阳穴上,像是在搜索一个刚被装进去、还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文件。

      “有。”他说,“有一些......信息”

      何帆也开始在他自己的脑子里搜索那份“信息”。

      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茫然,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恍然大悟还是彻底绝望的、复杂的、微妙的崩溃。

      “我......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了。我知道怎么选,怎么判断,怎么......”他的声音断掉了,像一个被突然掐断的录音。

      “怎么把人带走。”童年替他说完了。

      何帆低下头,没反驳。

      周予淮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是来领养孩子的‘大人’。你们也是。”

      他看着对面没变的人,江烬,陈述,普苏雅,吕依,还有状态不明的童年糯米糖。

      “你们是孩子。”

      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
      “明天,”周予淮说,“我们要从你们中间,选出最快的孩子,带走。”

      “带走啥?”陈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,头发炸成一个鸟窝,声音闷闷的。

      周予淮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窗户外面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寝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。

      只有糯米糖床边的地上,还亮着一点点光——是她折的那颗糖纸星星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扔在那里,在月光最后的余光里,闪了一下。

      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面,两个角被折成两个小三角——是幼儿园老师教的那种折法,每一个乖孩子都应该学会的折法。

      但枕头旁边,放着一张纸条。

      周予淮率先注意到,走过去拿起来,凑到月光下看。

     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左手写的,又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:

      “我先去选啦。有缘再见~”

      江烬站在周予淮床边,离他很近。

      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几乎碰到了周予淮的手背。

      周予淮伸出手 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
      他的动作很轻。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——把一支笔放回笔筒,把一本书合上放回书架。

      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所有人。

      “先睡觉。”他说,“天亮了再说。”

      没有人动。

      “睡觉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但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。

      陈述慢慢躺回去。

      路优把兔子玩偶从地上捡起来,塞进被子里。

      何帆抱着膝盖继续坐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缩进了被窝里。

      周予淮也躺下了。

      他的身体太大了,床太小了,他只能侧着睡,膝盖蜷起来,背对着江烬。

      月光彻底消失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蓝天幼儿园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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