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蓝天幼儿园（四） 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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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睡醒来时，江烬第一个发现——
普苏雅回来了。
她就坐在自己的小床上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头发重新梳过，裙子上午弄脏的地方也干净了，整个人看起来……焕然一新。
但她的表情太平静了。
没有大小姐的傲慢，没有嫌弃，没有愤怒。
她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，眼睛看着前方某个固定的点。
和吕依一样。
“小雅雅回来啦！”向日葵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依旧很甜。
“经过中午的休息，她已经重新变成快乐的孩子了哦~大家要向她学习！”
普苏雅慢慢站起来，走到教室中央，对着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她说，声音轻柔，语调标准。
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，坐下，继续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。
何帆看着她的背影，脸色煞白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旁边的路优一把按住。
“别出声。”路优压低了声音，眼神冷得吓人，“那不是她了。”
何帆抖了一下，终究没敢再说话。
下午的活动很快宣布。
“接下来是——”向日葵老师拖长了声音，从身后拿出一个彩色的盒子，“秘密分享时间！”
她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叠彩色的卡片，每张上面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图案。
“每个小朋友都要抽一张卡片，然后根据卡片上的提示，说出一个自己的秘密。”她笑眯眯地扫视全场，“可以是真的秘密，也可以是假的哦~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笑容放大：
“如果其他小朋友觉得你在说谎，就可以举手揭穿。被揭穿的小朋友，要扣一分。”
“如果说的是真话，而且大家觉得很有趣，就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~”
“小红花最多的小朋友，晚上会有特别的奖励！”
陈述举手：“老师，如果大家都不信，但其实是真的呢？”
向日葵老师歪头看他：“那就要看小陈述，能不能让大家相信你啦~”
她眨了眨眼，“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。”
江烬盯着那个彩色的盒子。
这个游戏没有明显的恶意，反而让他更加警惕。
抽卡顺序是按小组来的。
第一组：周予淮、江烬、糯米糖。
周予淮第一个上前。他抽到的卡片是粉红色的，上面画着一朵云。
他看了一眼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然后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向日葵老师捂了捂嘴，说到：“粉红色的吗！小淮淮，你运气真不错！粉红色的呢，是让你说出关于自己的爱情秘密！”
所有人都愣了愣。
在这种环境下八卦，真难受。
周予淮不知为何，和江烬对视了。
心跳很快。
“我的秘密是——”周予淮声音平静，“对不起，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，没有什么爱情秘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述小声说：“这算什么秘密……”
路优却抬起眼皮，看了周予淮一眼。
那个眼神的意思是：你在掩护什么。
周予淮没有回应。
向日葵老师拍手：“好孩子，诚实的小朋友！谁觉得他在说谎？”
没人举手。
老师在周予淮的名字后面画了一朵小红花。
第二个是江烬。
他走上前，抽了一张淡蓝色的卡片。
翻开，上面画着一只耳朵。
他皱了皱眉，然后抬头，看向所有人。
该说什么？
他的目光扫过周予淮——对方微微摇头，意思是不用勉强。
扫过路优——面无表情。
扫过陈述——好奇。
扫过童年——冷漠。
哦，还有八卦。
扫过糯米糖——
糯米糖正看着他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，充满期待。
“我的秘密是……”江烬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有一种病。”
“我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，会听到声音，或者尝到味道。”
安静。
陈述嘴巴张成了O型。
路优微微挑眉。
童年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忍住了。
糯米糖的眼睛更亮了。
何帆小声嘀咕：“这、这是什么毛病……”
普苏雅依旧微笑着，没有任何反应。吕依也是。
向日葵老师歪着头：“小江烬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好特别的孩子~”老师笑了，“谁觉得他在说谎？”
没人举手。
江烬回到座位，路过周予淮时，感觉到对方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他看见对方漂亮的眉眼微蹙，似乎是在谴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。
第三个是糯米糖。
她蹦蹦跳跳地上前，抽了一张鹅黄色的卡片。
翻开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歪着头，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。
“我的秘密呀……”她拖长了声音，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，最后落在童年身上。
“我每天晚上，都会偷偷看童年姐姐睡觉。”
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童年的脸瞬间涨红，又迅速冷下去，冷得像结了冰。
她攥紧手里的布熊，指节泛白。
“因为她睡觉的样子，”糯米糖继续说，笑容甜美得毫无破绽，“和我以前的一个布娃娃好像哦。那个布娃娃是我最喜欢的，后来不见了，我就一直想再找一个。”
她歪着头，看着童年：“童年姐姐可以当我的新娃娃吗？”
“你有病。”童年冷冷吐出三个字。
向日葵老师拍手：“小糖糖说的是真话吗？谁觉得她在说谎？”
没有人举手。
童年似乎很想举手，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，忍住了。
路优啧了一声，陈述小声嘀咕“这也太变态了吧”，何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。
普苏雅和吕依依旧微笑。
只有童年，死死盯着糯米糖，可居然这视线里，藏着一丝……极其隐秘的、不愿承认的在意。
老师在小糯米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朵小红花。
糯米糖回到座位，路过童年时，轻轻歪了歪头，用口型说：娃娃。
童年想把手里的布熊砸过去。
第二组：路优、陈述、童年。
路优抽到的卡片是紫色的，上面画着一个问号。
他看了一眼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：
“我的秘密是——这条裙子，我穿着其实没那么讨厌。”
陈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路优一定是被夺舍了，一定是。
路优冷冷看他一眼，继续说：“小时候穿过一次裙子，被人嘲笑了。之后一直觉得恶心。但现在发现，恶心的是那些人，不是裙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被他扯得歪歪扭扭的蓝色连衣裙：“虽然这条还是丑。”
安静。
陈述最先反应过来，用力鼓掌：“路哥说得好！”
路优瞪他：“闭嘴。”
向日葵老师笑着：“真话假话？”
“真话。”
没人举手。
童年眼睛里少有的弥漫起笑意，看着路优和陈述眼神交汇。
路优回到座位，陈述凑过去小声说：“路哥你刚才好帅——”
“再说话就把你嘴缝上。”
陈述闭嘴，但笑得眼睛弯弯。
陈述抽到的卡片是橙色的，画着一个喇叭。
他挠了挠头，想了半天，然后开口：“我的秘密是……我其实特别怕黑。”
路优挑眉。
陈述继续说：“小时候有一次被关在储物间里，关了一整夜。从那以后就特别怕黑。但是没人知道，因为我平时装得很勇敢。”
他说完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。
向日葵老师问：“真话假话？”
“真、真话吧……”
没人举手。
陈述回到座位，路优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陈述注意到——
他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靠得更近了一点。
陈述偷偷笑了。
最后是童年。
她抽到的卡片是深蓝色的，上面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，久到向日葵老师开始催促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扫过所有人，最后落在糯米糖身上。
“我的秘密是——”她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碴，“我的左眼，不是瞎的。”
除了路优，其他人都愣住了。
童年的手指慢慢抬起来，按在那只白色纱布眼罩上。
“它看得见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和右眼一样。我戴着这个，只是因为……我不喜欢别人看它。”
安静。
陈述张大嘴：“所以你一直都能看见？”
童年冷冷扫他一眼：“废话。”
向日葵老师歪着头：“小童童，这是真话吗？”
“真话。”
没人举手。
童年放下手，目光再次扫过糯米糖。
那个女孩正歪着头看她，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，只有一种……被满足的好奇。
就像终于拆开了一个一直想拆的礼物。
童年移开视线，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她没说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看那只眼睛，也没说那只眼睛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但周予淮注意到了——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江烬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秘密分享结束。
没让何帆他们发言，是因为他们组基本都不是人了。
向日葵老师统计小红花：每个人都有一朵。
普苏雅和吕依从头到尾没有参与——她们只是微笑。
“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！”老师拍手，“小朋友们可以自由玩耍，也可以互相聊天~但是记住——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：
“要快乐哦。”
孩子们散开。
陈述拉着路优去看墙上的画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童年独自坐在小床上，继续拆她的布熊，但手指明显比之前更用力。
糯米糖没有去缠着童年。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托着腮，笑眯眯地看着童年拆布熊的动作，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。
江烬和周予淮走到教室角落的窗边。
窗外是那片色彩过于鲜艳的操场，黄色笑脸气球还在风中摇晃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周予淮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人能听到：
“刚才你说的那个……病。”
江烬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是真的？”
江烬转头看他。周予淮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神里有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，不是同情，而是……想要理解。
“真的。”江烬说，声音有点干。
“具体是什么样的？”
江烬沉默了几秒。
他很少对人说这个，即使是对乐队的人，也只是含糊地说“有点小毛病”。
但此刻，周予淮的眼睛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，没有任何让他想要逃避的东西。
“看到某些东西，会听到声音。”他慢慢说，“听到某些声音，会尝到味道。闻到味道，会看到颜色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一直这样，习惯了。”
周予淮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刚才吃饭的时候，”江烬继续说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那些米饭，我尝到的是灰。那些菜，是湿冷的、黏腻的东西。布丁……布丁很可怕，太甜了，甜到像什么陷阱。”
他想起糯米糖递过来的那勺布丁，后背还有点发凉。
周予淮安静地听完，然后问：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，你看到我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江烬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周予淮——缩小后的小脸，一丝不乱的头发，平静的眼睛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“你……”江烬开口，然后顿住。
他仔细感受了一下。
没有尖锐的噪音。
没有刺鼻的味道。
没有扭曲的颜色。
只有一种……安静的、温热的、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触感，从周予淮的方向传来。
该说什么呢。江烬想着，最后决定用五个字概括。
操，他真好看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他最后说，声音很轻。
周予淮没追问哪里不一样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说：
“如果下次再发作，可以告诉我。”
江烬看着他。
“不一定能帮上忙，”周予淮的视线移向窗外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但至少，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窗外的气球在风中摇晃。
江烬低头，看着自己变小后肉乎乎的手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闷闷的。
旁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糯米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，手里举着那颗糖纸折的小星星：“哥哥哥哥，这个送给你！”
她把星星塞进江烬手里，然后歪着头看了看周予淮，又看了看江烬，笑容甜得发腻：
“你们在说悄悄话呀？”
周予淮面不改色：“在讨论怎么通关。”
“哦~”糯米糖拖长了声音，明显不信，但她没有追问，只是拉起江烬的手，“那哥哥陪我去玩滑梯好不好？”
江烬刚想拒绝，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童年。
童年正盯着这边——
准确地说，是盯着糯米糖牵着他的那只手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：警惕、不爽，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在意。
江烬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任由糯米糖拉着自己往滑梯走。
路过童年时，他故意放慢脚步，对糯米糖说：
“要不要叫童年一起？”
糯米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表面上只是歪歪头：“她会来吗？”
童年冷哼一声：“幼稚。”
但她放下布熊，站了起来。
糯米糖的笑容更深了。
窗边，周予淮看着三个小小的身影走向滑梯，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向陈述和路优那边。
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，在走廊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普苏雅和吕依依旧安静地坐着，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。
而向日葵老师站在教室前方，看着窗外玩耍的孩子们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。
像很久很久以前，她也曾这样看着窗外。
看着别人玩耍。
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蓝天幼儿园（四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