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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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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连几日的阴雨,将京城洗得一片清冷。我刻意隔绝了与侯府相关的一切消息,守在自己的小院里,尽量让日子过得平静安稳。
阿姐见我情绪渐渐平复,也松了口气,只是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我,生怕我再被外界的风雨惊扰。她知道我身为坤泽,经不住反复的情绪拉扯,更不愿我再想起那个伤我至深的人。
可有些缘分,或是说孽缘,从来都由不得人躲避。
这日清晨,雨终于停了,天边透出一丝浅淡的日光。府中下人匆匆进来禀报,说宫中传来旨意,令世家坤泽与朝臣眷属三日后入宫赴宴,不得无故缺席。
我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,心头瞬间沉了下去。
宫宴。
那意味着,我必定会与祝渊碰面。
如今的他是权倾朝野的永宁侯,是新帝面前的红人,必定会出席宴会。而我,是被他当众休弃、弃如敝履的谢家坤泽,若是在那样的场合相遇,只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。
我下意识便想拒绝。
阿姐却轻轻按住我的手,眼神坚定:“不能推。一推,便是我们谢家怕了他,便是你认了那些不堪的流言。”
我垂眸,沉默不语。
我不是怕他,我只是怕再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怕再闻到那道刻入本能的松香气息,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,再次溃不成军。
“辞树,我们没有错。”阿姐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,“错的是他,是那个忘恩负义、变心绝情的人。你要抬起头,堂堂正正地去,让所有人都看见,谢家的坤泽,不会被这点挫折打垮。”
我望着阿姐眼底的信任,缓缓点了点头。
是啊,我没有错。
我不该躲,不该怕,更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丢了自己最后的体面。
三日后的宫宴,我去。
这几日,沈清辞依旧差人送来安神的药材,却不再登门,只托人带一句叮嘱,让我好好调养身子。分寸恰到好处,不靠近、不纠缠,却始终让我知道,有人在默默关心我。
这份温柔,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,不灼热,却足够温暖。
我心底感激,却也清楚地划清界限。我如今这颗破碎的心,给不了任何人回应,也不愿耽误这样干净温柔的人。
宫宴当日,我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周身未戴任何繁复饰品,素净却不失体面。阿姐陪在我身边,用她沉稳的乾元气息轻轻裹着我,安抚我心底细微的慌乱。
踏入宫殿的那一刻,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,有好奇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。
我挺直脊背,目不斜视,任由那些目光打量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阿姐紧紧护着我,寻了一处偏僻的位置坐下,尽量让我不被人打扰。
我垂眸静坐,努力忽略殿内混杂的气息,也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、熟悉的松香。
他来了。
我没有抬头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强势而凌厉的气息,席卷了整个大殿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周遭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处。
我依旧没有抬头,指尖却微微攥紧。
我能感觉到,一道深沉的目光,直直落在我的身上,灼热、沉重,带着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挥之不去。
那是祝渊的目光。
他在看我。
我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,保持着垂眸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宴席开始,丝竹之声响起,歌舞升平,可我一口东西都吃不下,只觉得殿内气息混杂,让我本就敏感的坤泽气息微微躁动。
阿姐察觉到我的不适,悄悄握住我的手,用气息安抚我:“若是难受,我们便提前离开。”
我轻轻摇头。
再坚持一会儿。
只要熬过这场宴,我与他,便真的再无瓜葛。
可偏偏,总有人不想让我安稳。
席间,一位与侯府交好的世家公子忽然举杯,目光戏谑地落在我身上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谢小公子今日也来了?倒是难得,不怕侯爷见了心烦吗?”
话音一落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好戏一般望着我。
我脸色微微一白,坤泽的气息瞬间乱了。
阿姐当即起身,周身威压骤起,冷声道:“放肆!谢家的人,也是你能随意羞辱的?”
可那公子仗着有侯府撑腰,依旧不依不饶,言语越发刻薄。
我攥紧手心,强忍着心口的闷痛,正要开口。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,骤然响彻大殿。
语气里的寒意,几乎要将人冻结。
“谁准你,对他说话的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我也猛地一僵,缓缓抬起头,撞进了一双漆黑暗沉的眼眸。
祝渊不知何时已经起身,正站在不远处,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位嘲讽我的公子,周身的松香气息狂暴而压抑。
他在护我。
这个认知,让我心头狠狠一震。
他明明休了我,弃了我,伤了我,毁了谢家,可此刻,却在所有人面前,护着我。
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,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阿姐也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。
那位世家公子吓得脸色惨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祝渊目光冷扫全场,声音低沉而威严,没有一丝波澜:“再让我听见任何人妄议谢小公子,拔舌处置。”
一句话,震慑全场。
殿内鸦雀无声,再无人敢有半分不敬。
做完这一切,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眼神深邃如潭,藏着慌乱、心疼、克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那眼神,像极了曾经那个满眼都是我的少年郎。
可我清楚地知道,他不是。
他只是一个顶着祝渊的皮囊,伤我至深的陌生人。
我缓缓收回目光,垂下眼眸,将所有情绪尽数掩去,没有半分动容,也没有半分感激。
他的护短,来得太晚,也太假。
我不需要。
祝渊看着我毫无波澜的模样,周身气息骤然一沉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与烦躁。
他不明白。
他做的一切,都再也暖不回一颗早已死去的心。
我轻轻拉了拉阿姐的衣袖,声音平静无波:“阿姐,我不舒服,我们回去。”
阿姐立刻点头,扶着我,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便向外走去。
我没有回头,更没有再看那个高高在上的永宁侯一眼。
身后那道灼热而痛苦的目光,死死黏在我的背上,几乎要将我灼伤。
可我一步未停。
走出宫殿,晚风微凉,吹散了殿内的压抑与喧嚣。
我轻轻吸了口气,心头一片清明。
祝渊,
你的温柔,你的保护,你的后悔,
我谢辞树,
再也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