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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津门醉夜惊变——中(惊变) “你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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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说什么?秦峰!”,这句话沈聿城说的很艰涩,这怪异的声音,难道是他的?
“那老头子,早晨还中气十足的掐着腰站在庭院中痛骂我小兔崽子!怎么……”沈聿城喃喃自语道。
“峰哥,你少在这里唬我!肯定是老头子说让你把我带回去,你骗我的!对……你就是为了诓我回去,好让他逮着我!”
“告诉他,别有事没事儿的咒自个!我再混账,好歹一个“孝”字我还是懂的。”沈聿城一边自说自话,一边冲秦峰摇摇手。
遇刺?
老头子?
那可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事情。他身边永远都跟着近卫队,谁能近得了他身?谁又敢?
“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!”沈聿城说。
而秦峰只是跪在单膝跪在地上,身形像一座山似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没有再说一句话,他只是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来宣告,他没有开玩笑!
周明轩听到消息时,已吓得面无人色,嘴巴张得大大的,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。呆呆的还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反应过来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咔嚓”
沈聿城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松了力道,掉到地板上,摔得粉碎。酒渍在地上洇开,琥珀色的酒液和满地的玻璃渣子,显得房间里一片狼藉,那洇开的湿痕,就像是......一滩血。
血!
这个字眼就像一根毒针,狠狠地刺痛了沈聿城麻木的神经。
秦峰站起身来,低垂着眼,喉头滚动,带着压抑情绪的声音响起来,他的每一句话,犹如一把重锤,砸在沈聿城心上。
“是伏击!车队刚到康茶牌楼巷子口,路边茶坊二楼突然发生了爆炸,我们的车队队型形乱了......”
“我们冲出去的时候,被三辆黑车截住,用的是汤姆逊冲锋枪,兄弟们反应过来时,大帅被暗处的暗哨射中,身中两枪——一枪在左上臂,一枪......在左胸……”秦峰说不下去了,他声音呜咽。
沈聿城的四肢百骸,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温度和力气,那股胃里忽然烧起来的酒液,此刻像是着了火一般,灼烧着他的五脏。
沈聿城太阳穴“突突”地跳着,耳边听不见外界嘈杂的声音,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“扑通、扑通”周遭的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,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。
周明轩煞白的脸、舞女惊恐的眼神、屋顶那盏奢华的水晶灯......都在不停旋转,旋转。
沈聿城用力地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已不见刚才的醉态及狼狈。
“人呢?!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我问你,他人呢?”
他刚才还在心里咒骂老头子,盼着他早点老去,好让他自由。
他刚才还在跟跟周明轩吹嘘,说不在乎老头子那江山。
这“报应”来的如此之快?
“在大帅府。”秦峰低声说。
“为什么不送医院?他疯了吗?”沈聿城问道。
秦峰抬眼,目光直直地望向沈聿城:“大帅说,医院里全是眼线,这次伏击拿捏得又快有准,对方知道他回府的路线,必然都是算好的。府里、军政处,说不定有他们的内鬼。怕引起混乱,吩咐先瞒住消息,只让我来给你报信。”
沈聿城呼吸顿了顿。
“备车!”冷酷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森然杀意。
他紧抿着唇一语不发,眼神中带着肃杀之气。
“封锁全城!所有城门戒严!许进不许出!掘地三尺,也要给我把凶手找出来!”
“通知警察局、法租界巡捕房,让他们协助调查!谁敢不从,就地正法!”
“调动城外驻军,进城!控制所有交通要道!”
沈聿城一条条地发号施令,语速却快得惊人,思路却异常清晰。
那些他平日里最厌恶、最不屑去想的军务,此刻却像早就刻在骨子里一样,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秦峰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决绝的服从所取代,心里甚至是有点老怀安慰。他向沈聿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声音铿锵有力:“是!少帅!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冲。
沈聿城也迈开脚步,向外走去。
经过周明轩身边时,周明轩仿佛才如梦初醒,一把拉住沈聿城的胳膊,嘴唇哆嗦着:“聿城,聿城兄,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。”
沈聿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周明轩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,猛地松开了手,脸上血色尽褪。
沈聿城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他身边走过。他知道,他的眼神一定很吓人。
因为那一刻,沈聿城清楚地感觉到,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,那个只知道享乐、抱怨、活在父亲羽翼下的沈聿城,已经随着那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,彻底死了。
沈聿城一步步走下金粉楼的楼梯,身后是死一般的沉静。那些曾经让他流连忘返的香气、音乐、美人,此刻都像是褪色的旧照片,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。
他的好日子,到头了!
从今往后,北地的风雪,帅府的重担,还有那片用他父亲的血染红的江山,都将由他一个人来背负。
他的脚踩在破碎的玻璃渣上,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一步一步,走向那片属于他的、布满了荆棘与鲜血的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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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驰的汽车融入浓黑的夜色,转眼只余渐行渐远的发动机轰鸣声。
从金粉楼回大帅府,这一路沈聿城不知道走了多少回,路程不算太远,闭着眼睛他都能摸回去。
可眼下,他头一次觉得为何这距离如此之远!漫长得不像话。
汽车风一般的向前,车轮疯狂碾过的柏油马路。车窗外是“刷刷”溜过去的街景。平日里花天锦地、高朋满座的十里洋场,此刻在他的眼中只剩下鬼影幢幢。那一扇扇或开合或紧闭的窗,都似乎藏着一双双窥探的、幸灾乐祸的眼睛,沈聿城攥紧了拳头,平复着自己的心绪。
秦峰坐在副驾,他已经冷静了下来,正用简短而精准的军用术语,通过车载电话向城防司令部下达着沈聿城刚才吼出的那一道道命令。
“卫兵说,清理现场时,发现刺客身上有“吴”字军牌。”秦峰说话时,他的声音平稳,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。
沈聿城心里顿时恨意滔天。
汽车径直开进了大帅府,朱红的大门“轰——”地合上了,隔绝了外界一切的窥探和喧嚣。
有卫兵过来对秦峰说,大帅已经被林医生转移到了帅府的医疗室。那边紧挨着大帅的书房,又有大帅的亲随来回巡查,外人打探不了消息,最是安全不过,也更利于封锁消息。
“最是安全”。
何其讽刺!在自己的地盘上,他北地之王沈昌年,最应该考虑的居然是“安全”。
沈聿城的脑子乱成了一罐浆糊,他想着父亲中枪时痛苦的脸、刺客狰狞的面孔、周明轩煞白的脸、舞女惊恐的眼神......
所有的画面胡乱的交织在一起,最终定格在了他对周明轩说的那句话“他自己想当英雄,想做枭雄,凭什么以为我就要跟他着走他的那条路?”。
悔恨吗?
不,这不仅仅是悔恨,还有一种更复杂、更沉重的情绪,还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仓惶。那是一种被对手迎面痛击却身无招架之力,满身狼狈,却不得不拖着残躯爬起来的清醒感。
往日大帅府星火点点,此刻却是灯火通明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巡夜的卫兵都屏气敛息,衬着这沉沉夜色,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。
“少帅!”
门口的卫兵队长看见沈聿城,立刻挺身敬礼,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慌乱,在看到他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有些微安定。
沈聿城面无表情,一语不发,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。
府内一切显得有条不紊,佣人们端着水盆、毛巾来来回回,脚步匆匆,却又极力压低着声音,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惧。巡逻的卫兵队靴声铿锵有力,踏在青石板路上“哒哒”有声。
沈聿城目不斜视,径直穿过前厅和回廊,走向后院那栋独立的三层小楼,那是帅府的医疗室和他父亲的临时书房。
沈聿城走近小楼,两名亲卫持枪拦路:“少帅,林医生有令,需验令!”他亮出令牌,验过他的令牌,对方又低声道:“今日口令?”——“山河。”枪械收起,亲卫退后:“您请。”
越是走近,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越是浓重。
守在楼下的,是沈昌年的亲卫营营长王彪,一个跟着沈昌年出生入死,身上有着七处枪伤的硬汉。此刻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再没有了往日的彪悍,只剩下满脸的沉痛和焦虑。
王彪右手始终按在枪套上,鹰隼般的眼扫视廊柱阴影,即便对沈聿城点头时也未松懈。
“少帅……”他看到我,嘴唇嚅动了一下,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沈聿城不言不语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,缓缓地推开了医疗室的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