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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津门醉夜惊变——下(暗涌)   房间里 ...

  •   房间里亮如白昼。

      沈昌年躺在病床上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围在床边,紧张地忙碌着。

      为首的,是头发花白的林医生,沈昌年最信任的私人医生。他是留德的医学博士,参加过许多战斗,是战地医生,也是沈昌年的故交。

      病床上,沈聿城那个如山一般伟岸的父亲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
      他身上被血渍浸透的军装已经被剪开,此时已经换成了素色的绸衣,绷带从肩颈缠绕至胸腹,左臂也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。尽管如此,仍隐隐有暗红色血迹渗出来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
      沈昌年脸色惨白的躺在那里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往日里总是喷着怒火、含着威严的双眼此刻紧紧地闭着。氧气胶管紧贴他灰白的鼻翼,每一次艰难吸气都有粗重的喘息,仿佛在为生命倒计时。

      沈聿城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父亲,记忆里,他是北地高高在上的大帅。是这北地的“土皇帝”,他的一句话轻易就决定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,可以谈笑间决胜于千里,他是他头顶的头顶的那片天。

      厚重、威严、畏惧,有时候有点窒息!可是,也让沈聿城仰望。

      可是,现在,这片天,好像要塌了!

      那个在他 6岁时,总把他架在他肩膀上,说带他去看他亲手打下的江山的老头子。

      那个在他10岁时,一回家就教他骑马的老头子。

      那个在他每一次闯下滔天大祸后,一边骂他“混账”,一边替他摆平所有麻烦的老头子。

      那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他“不成器”的老头子。

      ......

      一帧帧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沈聿城的脑海里不停轮换,所有的画面开始旋转。

      林医生看到沈聿城,摘下口罩,疲惫的朝他走来。

     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聿城,声音低沉地说:“少帅,您来了。”

      沈聿城嗓子干得发紧,说出的话沙哑的不像是他自己的“林叔,我爹他,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子弹取出来了。”林医生叹了口气,指了指托盘里两颗已经变形的弹头。“很险!胸口那一枪,擦着肺叶过去的,再偏半寸,就打中心脏了。万幸没伤到要害。左臂那一枪,已经做了缝合。命……是保住了。”

      沈聿城心里悬着的那块巨石,落下了一半。

      “但是……”林医生话锋一转,沈聿城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    他的声音带着职业的克制,“但是大帅年纪大了,又失血过多,这一遭,多少有点受罪。至于什么时候醒,或者说,能不能醒过来,现在还不好说,这要看大帅自己的意志力了。”

      “能不能醒过来”,这句话就像一钝刀,在沈聿城的心上来回地割。

      沈聿城走到病床边,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。这个平时看着八面威风、说一不二、运筹帷幄的人,岁月仿佛不能在他身上烙上印记。

      而如今,沈聿城才发现父亲浓密的黑发已经不复往昔,他鬓角刺眼的白发、眼角的皱纹,还有紧抿的嘴角,都是他变苍老的证据。

      沈聿城突然意识到,这是他这二十多年来,第一次如此近地看着他的父亲,那苍老的面庞,刺痛着他的双眼。

      这个男人,是会老的。也是,会倒下的。

      沈聿城从未想过,如果有一天,山倒了,他该怎么办?他一直把父亲当成一座永不会倒的靠山,肆无忌惮地挥霍着他的庇护。

      此刻,现实把答案血淋淋地摆在了神沈聿城的面前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想要碰一碰父亲,指尖却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那只手,几个小时前还端着酒杯,沾着脂粉香气。

      而父亲的手,此刻无力地垂在床边,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,那是一双握过枪、签过无数军令、打下这片江山的手!

      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愤怒,瞬间席卷了他!

      猛地沈聿城收回了手,攥紧了拳头。

      这老头子!

      即使是昏迷了,也还有着那股子倔劲,仍带着他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      父亲,你一定会醒过来的,是吧!

      “老头子,你倒是起来骂我两声啊!没有你骂我“混账东西”我还有点不习惯。”沈聿城低声喃喃自语。

      沈聿城站了一会,转身出了屋,径直回了他自己的西苑。

      “少帅!”秦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的院子,在他身后低声说道;“吴啸山那边,派了他的参谋长李之维过来,说是前来“慰问”。”

      吴啸山。

      直系军阀的头子,靠着给洋人当狗才发的家。这些年和奉系明争暗斗,在地盘上摩擦不断。沈昌年遇刺,最高兴的,恐怕就是他了。

      来得真快,沈聿城和秦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      “慰问?他消息倒是灵通。”沈聿城嗤笑一声,起身拂了拂自己的丝绒西装,这身行头还是前几天刚在法租界那边儿定做的,头发烫得蓬松,拇指上带着家传的墨玉扳指,通身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气质。

      可这会儿,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挑眉说到:“走!会会他去。”这时候派人来,黄鼠狼给鸡拜年,准没安好心!

      “就安排在花厅见客吧,他进来,把人给我盯紧咯。”沈聿城厉声说到。

      秦峰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时,瞥见少帅眼底的冷意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自打大帅出事,少帅就没合过眼,原先总挂在脸上的漫不经心,早已经被一层霜气盖了,连说话的调子都沉了半截,倒有几分沈昌年年轻时的狠戾劲。

      沈聿城刚到花厅里不久,吴啸山的参谋长李之维就在侍从的引领下走了进来。这是一个四十上下,不胖不瘦的中年男人,只见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他就是李之维,吴啸山的首席“智囊”,一条出名的毒蛇。

      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描金漆盒,满脸堆笑,步子却走得极慢,眼睛跟扫探照灯似的,把院里的卫队、廊下的护兵都瞅了个遍。

      离得不远李之维就拱着手,声音里透着刻意的热络,“沈少帅!听闻大帅遇袭,我们吴帅是心急如焚,彻夜难眠。这不,立刻就派我星夜兼程地过来探望!这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,还望少帅务必收下。”

      他言恳情切,让人挑不到错处。

      沈聿城坐在主位,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,二郎腿没翘,却还是那副散漫姿态,指尖敲着扶手:“吴帅费心了,家父已无大碍,休养几天便好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大帅吉人天相,一定会没事的!”李之维笑的一团和气。

      见沈聿城抬起了茶杯,正撇着茶末,他目光状似无意的看向沈聿城,“少帅受惊了!”

      “惊吓谈不上,眼界到是开了。在这北境,竟还有人敢对家父动手,李参谋,你给我参详一二,这刺客,是何许人也?”沈聿城一边吹着茶末,一边慢条斯理的说到。

      李之维面不改色:“如今不太平,到处匪患猖獗,想必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之徒。吴大帅说了,如需协作追凶,直系定当全力配合。”说完不忘拱拱手。

      沈聿城盯着他镜片后闪烁的眼神,想起以往父亲那句“吴啸山什么都干得出来!”,忽然注意到李之维西装内袋露出一角印着日文的烟盒,那烟盒侧面印着“洪龙商会”的徽记,这徽记是关东军的地下钱庄且这绝不是直系军官惯用的东西!这一刻福至心灵,他猛然想起那日在金粉楼周明轩那谄笑的脸——“周家的军火”,是否也暗度陈仓流向了吴啸山?

      “那,就代我多谢吴大帅美意了!”沈聿城不动声色地说。期间又不痛不痒的说了些客套话,李之维就起身告辞了。

      目送李之维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,沈聿城面沉如水。他打小在大帅府混,见多了人前人后的虚情假意,沈昌年骂他“一天就和戏子混,没个正形”,可他眼毒!谁是真情,谁是假意,那眼神可骗不了人。

      方才那李之维哪里是来“慰问”的,分明是来探虚实的!

      “秦峰?”

      “属下在!”

      “打开。”沈聿城盯着桌上的描金漆盒。

      映入眼的是摆放整齐的金条!一盒子整整齐齐的码着,粗粗数过,二十根!黄澄澄的金条映着窗棂漏下的日光,闪了众人的眼,花厅里的人,无一不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      “这不是慰问礼,这他妈的是“买命钱”!”秦峰声音发紧地吼道。

      “收起来,锁进库房!秦峰,你跟我来。”沈聿城吩咐到。

      这一刻,沈聿城的血液冷了下来。

      “查!”

      沈聿城压低了声音,语气森然:“查他们的身份、来路,李之维来的太快了。把人给我盯紧了,看李之维回去后他接触了谁,去了哪。看看最近吴啸山那边见了谁,尤其是......日本人。再查府里昨夜当值的岗哨——康茶牌楼遇伏的路线,只有亲卫营的人清楚!”

      沈昌年虽然贪婪,但骨子里有条底线,那就是绝不当汉奸。而吴啸山,为了钱和地盘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如果这次刺杀有日本人的影子,那幕后主使,十有八九就是他。

      “外有吴啸山和日本人虎视眈眈,内有军情泄漏之机,这北地的天,莫不是要从内里塌了?”沈聿城喃喃道。

      “是,我这就去办。”秦峰重重的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。他转身离去,脚步迅疾而坚定。

      西苑,沈聿城回到房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觉得有些刺眼。

      他伸手扯了扯额前的卷发,想起了刚才李之维不怀好意的眼神,想起了父亲还昏迷在床的憔悴样子,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顿顿的、闷闷的疼。

      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,最后,落在了角落里的那口樟木箱子上。他走过去,打开了它。那是他父亲给他的,说是哪天他想明白了就打开它。

     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套洗的有些发白叠放整齐的旧军装。那是沈昌年刚发迹时穿过的,军装是深灰色的,布料厚实,领口和袖口略有磨损,款式有些老旧,但依旧挺括,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。

      沈聿城伸出手,抚摸着那有些粗糙的布料,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,属于一个年轻人的野心和血性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,日头都偏了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      “来人。”沈聿城喊道。

      丫鬟赶紧跑来:“少帅,您吩咐。”

      “把剪刀拿来,再去打一盆水。”

      丫鬟冷愣了一下,但还是照做了。等她把东西准备好送进来后,沈聿城站在镜子前,拿起剪刀,对着自己的卷发,“咔嚓”就是一剪子。

      一缕卷发落在了光洁的地板上。

      “咔嚓咔嚓——”

      沈聿城面无表情地,一下一下剪着自己的卷发,动作不算利落,甚至还有点笨拙,可每一下度很坚定。没一会儿,他把那些以往象征他风流与不羁的卷发,全部剪掉。剪刀不利,扯得他头皮生疼,这让他想起父亲骂他“混账东西”的怒斥,这是痛楚蜕变的烙印。

      很快,镜子里映出了一个留着参差不齐短发的男人,看着有点陌生。

      他脱下了之前价值不菲的西服,换上了从前父亲留给他的那套军装。军装还是有些大了,套在身上空荡荡的。可穿在身上,却仿佛有了重量,让人不禁挺直了腰板。

      这一刻,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气息,像是顺着布料,一点点渗进了他的四肢百骸,融入骨血。

      他再次看向镜子,镜中的人,面容依旧年轻。剑眉入鬓,左眼尾一颗浅痣,眼尾的弧度依旧,但眼神变了。那眼神亮的惊人,双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嘲讽,有的只余冷冽和坚定。

      那个在金粉楼里醉生梦死的纨绔子,被永远的留在了昨夜。

      “叩叩叩——”

      敲门声响起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“少......”秦峰推门而入,声音却在这时卡住了。

      他一夜未眠,但精神尚好,看到沈聿城时的样子,他愣住了。嘴巴微微张开,眼中全是震惊。

      沈聿城没有理会他,他抬手正了正衣领,转身看着秦峰。

      “从今天起,帅府所有的军务,都由我来接管。”他得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,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      秦峰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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