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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关心 观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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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意接到许安玉的电话时人还在公司,匆匆赶回老宅,屋内人围了一层又一层,她人趴在在床头哭得伤心,至少看起来是很真的。
床上男人满头白发,因着病重,一张脸浮肿,眼睛被挤扁,瞳仁浑浊,转头抬手这样简单地动作于他而言都算艰难。
看见这一幕,钟意只觉得他可怜,可怜人啊,总有点可恨处的。
但恨到人死,一切便算结束。
他只站在原地,等着老头挨个喊人讲遗言。
轮到钟意,他顿了下才走上前,坐在他床边,静静望着他,不愿碰他一下,可他眼中冒出水光,巴巴看着他。
钟意到底伸出手落到他肩上,俯下身,看起来像是在听,但其实是他在说。
声音平静,好似说家常:“钟乾平,我再喊你一声爸。
你放心,等你死以后,我会去看你,但你的东西我这辈子不会碰,钟云英会打理好,等到钟落长大也可以做,总不会让你后继无人……”
话说至此,他本还想再加最后一句:我不恨你,只觉得你可怜,你抬眼看一看,这么多人里,有几个真心盼着你活?
可抬眼看着他颤抖的唇,脸上因病生出血丝,所谓生气更像是回光返照。
到底把话咽回去,起身拍拍他肩膀,退到门外,眼睛不再向里看,望向门外。
走廊那副蛋黄人像油画不知何时变成黑白,再一看,画中人原是钟乾平,他此生爱风光,遗照也要高挂。
葬礼办的算体面,钟意一身黑色西服肃穆站在一旁接受来者的“节哀”。
说起来,他丝毫不哀痛,面见这一幕甚至觉得有些滑稽,几年前钟乾平逼到他要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给他送终?
大概是没有的,不然怎么敢对他这么狠?
好不容易忙完,再回到家中已经是三日后,一进屋便累到瘫倒,眼皮都抬不起。
许安玉一定要他在老宅守灵,说是钟乾平灵魂还在上空盘旋,他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见,如若行径太无情,会被他缠上。
他能说什么?
为了不被鬼缠身,只好两夜不眠,第三日站在墓前摇摇欲坠,来者皆泪目,感叹他孝子。
呵呵。
睡一觉醒来,天已经黑透,看一眼时间,下午四点,何至于如此?世界末日?
再一看,窗帘拉死,这是好东西,有了它,更多人有日夜颠倒的选择。
接到成真来电时,钟意刚吃下当日第一口饭,“说。”
他话东扯西扯,最后总结下来,只是想问问钟意死没死。
钟意淡淡回:“让你失望了,活得相当好。”
“没事就行,那啥,过两天玉山有个度假村开业,要不要去散散?”
“你家的?”
“差不多吧,我儿子的。”
“?”
“宋无夷,他请我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行了,就这么定,时间地点我到时候发你——”临要挂电话了,他才想起来:“哦对,池柯你看要不要叫他。你自己说啊,我不做媒了,给我干成什么了……”
搁下手机,钟意饭也没再吃,垂眸看着小小一方屏幕,半晌发去消息。
“过几天宋无夷做庄,请咱们去玉山,你有没有空一起去?”
直到收到对面发来一条:“好。”
提着的心这才落地,靠在椅背上,良久未动。
他在想,到底该拿池柯怎么办呢?
试探足够,暧昧心境一致,如果此刻走到最后,多年前的结局是否会重演?
这一晚的钟意做了一场梦,梦里他还很小,刚被许安玉带着住进老宅,放学回家来,正巧碰上唐惟清在插花,见他回来便笑着唤他,等他走过去,她抬手送他其中一支,白胖胖一朵,嗅起来带着淡淡的幽香。
他欢喜捏着,进到房间,许安玉突然闯入,愤然将那朵花摔到地上,碾碎。
好好一朵花很快变面目全非,她瞪着他:“唐惟清没有好心,你以后不许跟她多说话,听见没有?”
他是好孩子,妈妈话要听进心里,哪怕不明白,也要点头答应。
他越长越大,许安玉总爱夸耀他,要他同钟云英比较,要他十年来事事做到最好,只为讨一个见不到面的人欢心。
钟意啊,你要考第一的呀,你爸爸会很高兴……
钟意啊,你喜欢钢琴是不是,证书一定要拿到,我拿给你爸爸看,他会夸你的……
她鲜少唤他小意,这个称呼只唐惟清常常喊,每次喊他都会温柔地笑。
他从来知,唐惟清是好人,可许安玉是坏人吗?
不是的,只是除了钟意,她更爱自己。
钟意不怪她,更不怨她,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和懂事礼貌带来的委屈,总要找一个发泄口,这个从小到大未见过几面的父亲钟乾平恰好合适,仅此而已。
一场梦太真太长,起床时候四肢沉重,动弹不得,累得脑袋都罢工。
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,嘴角升起一丝嘲讽弧度,难不成真叫许安玉说中,钟乾平看他不满,半夜鬼魂压上他,让他梦魇。
刚想到这里,窗帘自动拉开,光线透进来,四肢恢复自如。
看吧,鬼这种东西啊,总是见光死。
*
进玉山那日天气一般,阴沉沉的,越往山顶开离乌云越近,黑咕隆咚翻涌着,像是酝酿着一场末日般的风暴。
后座的成真瘫坐着:“这天气,干什么都不得劲儿。”
旁边池柯提醒:“不然你先把感冒药吃了?”
成真看着他,突然坐起来:“不然等会去骑马?我听说宋无夷在山上搞了个古道走马!”
池柯看一眼前排当司机的钟意,刚点头说:“我都……”
钟意从后视镜扫他一眼:“你要这么有精力,不如替我位置,把人载上山。”
“只要你不怕我在这盘山公路翻车,大家一起命丧黄泉,我都没问题。”
池柯紧了紧怀里的书包,电脑手机大半身价在怀,作业还没写完,就这么死掉真的太冤枉,抬眸小心看一眼钟意。
钟意一眼看明他心意,别过脸轻笑了下。
再开口话是对成真说的:“你想死没人拦,现在就可跳车,我帮你开门。”
“狠毒!要不是车满员,谁乐意坐你车?!”
“那你跳吧。”
眼看着成真气急要上去勒死他,池柯忙拦住他:“我陪你,等会我陪你玩。”
成真感动掉下两滴假泪:“好孩子,好孩子!”
池柯:“……不然等我写完作业再说。”
成真看了眼瞬间变话的池柯,一时憋屈,又看了眼前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钟意,嘴角都快挂到耳后根,至于这么开心?!
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!
成某人暗自发誓,回程就算蹲车轱辘上,也绝不上这俩人车!
车子驶入幽静绿化林,能在山上种这么多树,想来也是费心思的。
池柯被送进一处独立院落,外墙是石材加夯土,屋顶生野草,看样子是故意做旧。
钟意把他送到,指了指对面一间:“我住这儿,有事随时找我。”
池柯应一声,而后拎着包走进去。
进到院内,鼻息传来淡淡的草木气,院角种一棵大树,结青绿硕果,叶片零落。
多看两眼才发觉,原来是棵柚子树。
居在这方院落,倒是惹人亲近。
池柯坐在屋内,闲来无事看电脑,得钟意消息才意识到已经是晚上,开门就见幽暗天色下站着一个人,影子斜长,周身环着浅浅月光,低头面孔稍显模糊,就那样静默等着,此后好像也能一直等下去。
那一刻他意识到,钟意从来是钟意,无论过多久,他从未变过。
饭台搭在露天外,恒温泳池浮着人,厅内有人在游戏,碎石地三两人边谈话边打滚球。
池柯对此兴致一般,只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杯饮料,气泡入口轰隆隆,先在口腔里掀起一番风云。
其实味道还不错。
不免想到多年前的那杯气泡水,有点打脸,不过他知错肯改,承认年轻时候的意见是有点专断了。
这一刻身旁忽然有人落座,转头看去,微微一怔: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钟意笑着问他:“这里是你专场,我不能来?”
池柯张口解释:“不是,刚才你不是被人叫走,我以为你会比较忙。”
“我又不是服务生,不乐意当然就不伺候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很关心我去哪?”
池柯看着他,话口顿了一瞬,转过头胡扯八道:“嗯,表面关心。”
钟意笑一笑,并不拆穿,换了话题,好奇问:“坐这儿看什么?”
“能看到什么就看什么,闲来打发时间。”
他话说完,钟意看了他半晌,下一秒突然放下手中饮料,连带着池柯手里的一并拿下,牵着他穿过人群:“走,带你看个东西。”
池柯跟在他身后,眼睛缓缓下垂。
穿过来往嘈杂人流,牵手的掌心灼热,心脏不正常鼓动。
命运弄人,故事发展总是如此相似。
目的地停在一扇门前,抬手推开这扇神秘门,一步进天堂,抬手就能摸到夜空。
池柯看着玻璃顶的无垠夜幕,衷心道:“这里适合用来观星。”
钟意笑一笑,站在一台望远镜前朝他招手,“来看看。”
输入时间地点,自动寻星望远镜指向行星或星云,于是池柯第一次见到仙女座漩涡星系 ,弥散发射的猎户大星云,再到神圣的马头星云。
天际没有尽头,宇宙恒久璀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