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往事 这个人我曾 ...
-
池柯顿了下,躲开他紧追视线,手刚抬起就被截住,他下意识放开,眼睁睁看着那朵粉色玫瑰从指尖溜走,掌心残留着线和铁丝的粗粝感,疑惑抬眼。
对上那双染着细碎的星点的黑眸,轻轻一眨,星星闪动,离池柯好近。
那是他一个人的星河宇宙,他沉溺其中。
在他晃神期间,钟意已经瞄准了他的头顶,略显生疏地为他戴上玫瑰冠冕,正一正,再一赏,笃定没有人比他更适合。
眼睛再次碰到一起,那一刻,钟意的心跳缓慢又清晰,他觉得,那样明亮的一双眼睛,理所当然敌得过一座带着清晨露珠盛放的玫瑰山。
他笑着说:“嗯,确实很好看。”
池柯回过神,意识到自己头上戴了什么,轻呼一声,抬手就要取下来,手走到半空,突然被抓住。
钟意望定他,蛊惑道:“过会儿拿下来吧,好不容易戴上的。”
池柯脑子高烧一般昏昏然,咕噜咕噜地冒着泡,无法运转,无法思考。
如果他正常,那么应该生出许多问题,不解钟意刚才的话,戴个花有什么不容易?为什么是池柯戴上这朵花?钟意说的好看,到底是他还是花?
可他忘记开口,以致于所有问题到最后都没有答案。
你问他在做什么?
眼睛落在身侧,看着那交叠的两只手,上方那只来自另一个人,那只从他眼前经过无数次的手,手背上带有一道浅浅伤疤的手,此刻盖住了他的。
他和钟意,在牵手。
而且钟意一直没有松开。
他忘记了。
池柯心想。
钟意记性很不好的。
他忘记松开自己了。
池柯一点也不想提醒他,可是他实在太紧张,浑身紧绷,他很担心,脑子里一直在想自己手心有没有出汗?会不会湿黏黏的?钟意会嫌弃吗?
“钟意,你说我俩的哪个更好看?!”
没等他想出来什么,远处传来宋无夷一声大喊,硬生生把他从那团乱糟糟的思绪棉线中拽出来,冷水浇头般顿时清醒。
身躯猛地一震,那边话音刚落,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挣出。
钟意一怔,微微侧首看池柯,身后的宋无夷又在喊他,他也不应,直到来了客,池柯上前去,钟意仍停在原地,看了那背影良久。
半晌才舍得分一个眼神给那俩傻子,还有他们俩手里的狗。
“别争了,你们都很丑。”
宋无夷:“你滚!”
成真瞪着眼:“你说池柯妈妈做的狗丑,我要告诉他!池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钟意打断:“我说你们。”
淡淡重复,一字一顿:“你,们,都,很,丑。”
最后当然是没什么好下场的。
池柯看着他们闹哄哄,眼睛只落到那一个人身上——钟意脸上带着浅浅笑容,浓黑眉眼弯起来,灯光偏爱他,自后拥住他,周身圈圈光晕使他多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耀眼。
脑海中匆匆闪过一幕,依旧是漆黑眉眼,五官却更稚嫩些,一身干净的西服和皮鞋,孤零零坐在老城区的街角,身旁躺着一盒精致蛋糕。
自然吸引路人视线,他却浑然不觉。
彼时池柯刚从小阁楼爬出来,自己一身脏兮兮,却先可怜起他来,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:“你走丢了吗?”
一般的年纪,两样的命运,在某个夏日午后,于这个破败街角交汇。
少时的钟意是不爱笑的,尤其那时候,心情差到极点,抬头见到个衣角皱巴巴的同龄人,本该是毫无耐性地打发掉或者保持一贯沉默,可对上那双清灵的眼睛,他怔了下,问:“你想吃蛋糕么?”
池柯眼睛自动移到他身旁的蛋糕上,那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蛋糕,上面有个蓝色的大海豚,雕得活灵活现的。
在他过往的十年里从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,还有那样漂亮的人。
他是个不会说谎的,于是诚实点头。
然后钟意就把蛋糕送给他了。
池柯瞪大眼睛,即便年纪小,他也懂得这绝非是便宜的,也绝非他应得的。
可没等他推拒,钟意便要走了。
池柯看了看精美蛋糕,又看了看孤单的小孩,抓起蛋糕跟上他:“你是迷路了吗?你想去哪?我可以送你,这里我都认识的。”
钟意看过来的时候,他站直了身体,举了举手中蛋糕:“就算谢谢你的蛋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迷路?”
钟意静静看着他,问这样一句话。
池柯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,“猜的。”
钟意没说话。
但那个下午,池柯带钟意在老城区的街巷里走了两个小时。
池柯将小导游身份发挥得淋漓尽致,爬上爬下大展双臂,绞尽脑汁编排词藻为他解说,讲到口干舌燥,经过转角的小卖店,盯着冰柜里的冰激凌走不动道。
钟意见了,停步请客。
池柯只摇头,却不肯走。
钟意没见过这么口是心非的人,上前随意拿了一根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人。
“你不说话的话,我就随便拿了。”
在钟意手敲定的前一秒,池柯蓦然从他身旁小心探出脑袋,脸上还擦着灰,黑一块白一块,咧一口小白牙,笑得很不好意思:“我想要这个。”
冰棍刚拿到手,池柯听见有人叫钟意,语调像是惊吓的尖叫声。
陪了他一下午的小孩儿闻声回头。
原来他叫钟意。
可他是哪个zhong?哪个yi?
池柯没能问到。
钟意把那袋没开的冰棍塞到池柯手中,神色淡漠地跟着那个慌张的女人离开。
池柯站在原地,呆呆看着他的背影,他当时心想,那么好看的人,还有那么多零花钱,那么大一个蛋糕都能随手赠人,怎么看起来那么可怜?
再听见钟意的名字是中考后,成绩一出,状元的名号在各个学校传播。
听见那名字的一刻,池柯心尖一动,毫无缘由地坚信此钟意便是彼钟意,此后耳朵便自动关注起这个名字。
知他念西江私高,知他家境不错,知他次次第一,考出来的成绩非人。
再见面是去年联培,面孔没怎么变,浓眉挺鼻,笑起来张扬又夺目。
可不管池柯哪一次看去,那抹身影总会和池柯记忆里的那个小小背影重叠。
无论他西服多高昂,他总是孤孤单单一个。
所以池柯喜欢他在人群中央的模样,他作为仰望的一个,默默祈求着,希望这人声鼎沸的人间能为钟意带去几分烟火和温暖。
上天不负他所愿,此刻钟意正是他所期望的模样。
快乐、自由、有人陪在身旁。
池柯收回视线,望着天上残月,虔诚地还愿。
也许是由于池柯头顶小老板亲手戴上的玫瑰冠冕,这晚吸引来的尽是年轻情侣,其中花卖的最好,没多久便售罄。
有人问池柯,他头顶那朵能否出售,池柯看了一眼旁边忙碌介绍的钟意,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下:“抱歉,这个不卖的。”
不能卖的。
等人散去清点收益,这一晚所得足以抵得过池柯辛劳几天。
再一看时间,九点已过半。
几个人匆忙打了个车,池柯得先把东西放回去,没打算和他们一块,最后却被钟意拉上了车:“坐车快点儿,你家在哪儿?”
池柯同他挤一起,几双眼睛齐齐盯着他,他只好说:“四喜巷。”
车内空间太过狭窄,后排的几个人腿挨着腿,皮肉黏着皮肉,骨头碰骨头,好像穿着同一条紧巴巴的裤子。
无人说话,只听得见交错地呼吸声。
前排的成真话里话外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:“我就不和你们挤了,毕竟健壮如我,一个抵俩。”
钟意淡淡道:“嗯,体重也一个抵俩。”
成真怒了:“哪有这么夸张?!你胡扯八道!我这一身腱子肉顶多一百八!”
“是,值得骄傲。”
“靠,你别说话了,池柯,把他嘴巴捂死!”
池柯闻言眼睛偏了下,黑暗中只扫到他黑色短袖的领口处,颈侧的筋线流畅,延伸至衣领深处,匆忙收回视线,没勇气再看。
嘴角笑意被抿淡。
眼睛没有落点。
只觉得热。
挨着的地方被熊熊的火蒸烤着,太烫太烫。
“哗——”
坐在另一边窗口的陈礼灯开了窗子,给这停滞浓稠的后车空间带来新鲜流动的空气。
池柯借着风声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。
宋无夷一路出奇的安静。
很快到了地方,车子停下,池柯打开车门:“我家在里边,我自己去就行,两分钟。”
说完拔腿便往浓黑的巷子里去。
钟意只来得及看见他被风吹得鼓动起来的衣角和飘动的发梢,步子迈得很大。
少了个人,身旁空荡荡的,空间顿时安静下来,成真闹脾气受不了,没忍住和前排司机攀谈起来:“哥,来根烟不?”
钟意正奇怪他哪儿来的烟。
成真下一句话便接上了:“坏了!没带!”
钟意:……
司机被他闹笑了:“你还抽烟啊?”
成真故作老成道:“可不,也不小了,十八九了,早几十年都要结婚了。”
“上高中呢吧?”
“是啊,师傅你等会儿能把我们送到西江私立高中北门不?”
“北门不是早都不开了吗?”
“我们翻墙。”
坦诚得可怕。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