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闻芯声》镜言夕

9、帮个忙

　　代临渊一身黑色军装密不透风，他掏出胸口的黑色手套进行穿戴，随后又重新扣紧了腕带，全程动作不紧不慢，并不回答许念的话。

　　原本宽敞的屋内顿时逼仄起来。

　　这次【疗愈梦】实在是耗费了许念太多念力，甄郝说完后她脑子还有些跟不上，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中。

　　她感到十分不自在，歘的一下起身，大脑瞬间缺氧，眼前一片重影。

　　“慢点慢点。”江玥连忙扶住，许念缓了一会儿，重影消散。

　　“许大师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，要不是你我弟弟可真就没救了！”

　　“呵，运气好而已。”观芯者边嘲讽，边走到江仁面前再三检查。少顷，他在自己的灵通上点了几下，取消将其送往禁闭室的指令。

　　“你的入职手续已经过了。”代临渊淡淡开口，注意到许念凌乱的上衣，看向甄郝，“工作服。”

　　“我，我马上去拿！”被点名的甄郝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，声音莫名有些哆嗦。

　　许念不解地看向自己——奔波了两天，都没来得及换衣服，还是出门那套运动套装，气质跟愈灵所高精端的氛围的确不搭，不像是来工作，倒像是来玩的。

　　观芯者拉开房门，代临渊走至门口回过头去，却再次对上许念望向自己的碧眸，里面盛满了最直白的情绪。
　　怀疑、警惕、审视。不加任何掩饰和伪装。

　　代临渊转身离去，屋内的空气这才流通起来。

　　“江仁情况还好吧？”许念下床后，来到仍在沉睡的江仁床前。
　　“观芯者都离开了，应该说明没大问题了吧？”江玥乐观道。

　　许念摇摇头：“还得看他醒过来的状况。”
　　江玥沉默，意识到如果弟弟没法继续正常做梦，哪怕逃过了这一劫也活不了多久。

　　“他是什么时候植入芯片的？”许念开始求证梦中之惑。
　　“就,装机械眼时。”

　　“你亲眼看到木刺扎入他的眼睛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小时候可把我吓坏了，生怕他以后看不见了，还好有机械眼辅助。”江玥说起这个时又露出那副感恩戴德的表情来。

　　“你们家很有钱？说出口后，许念才感觉自己有些过于直接。

　　江玥并不在意细节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们姐弟俩在孤儿院长大，多亏了那个公益项目。”
　　“公益项目？”

　　“对啊，院长真是个大好人，不仅收养我们，还为我弟弟的事忙上忙下的，出了不少力。”江玥现在提起来仍有些后怕，“他年纪轻轻的，还好有院长牵线，才跟奇点公司达成了合作。不然没这个机会，我都不知道江仁以后该怎办……”

　　“所以，不要钱？”许念询问其中关键，江玥点了点头。

　　床上的江仁眉头拧起，睫毛颤了颤，像是陷入了泥沼。

　　奇点。
　　似乎是旧时代搞人工智能的，具体做什么她也不是很了解。心网里如今能看到的，都经过了中枢审查。
　　但有一点凭直觉就能断定，免费的就是最贵的。

　　这事透着些诡异，江玥如此肯定江仁是由于眼睛受伤才植入的机械眼，可在江仁梦中的江玥却想要杀他。

　　梦虽然具有伪装性，但许念在那一瞬却清晰感受到了江仁翻江倒海般的情绪。

　　梦中的情感骗不了人。
　　但这个指向性，还有待商榷。

　　江玥看起来过于乐观天真，这在新世界不知道是不是好事，但在旧时代可容易被骗。

　　许念没再提梦中之事，江玥的话可信度存疑，她需等江仁醒来后再行确认，她换了个话题。

　　“先前入梦前我提过一个条件，现在该你兑现了。”

　　人造日光渐弱，粗看是晕染的醉意，若是拉近细看，不过是一个个橙红色系的像素块堆叠，将天空，哦不，是天花板，拼凑成黄昏模样。

　　许念轻触窗沿，玻璃夹层的叶片刷的一下合上，瞬间阻隔外界的光线。

　　江玥离去后，许念想到代临渊说自己入职手续过了，便试着再用愈灵所内部系统查关晓鲸。

　　“嘟嘟！”
　　依旧是大大的弹窗。

　　“未查询到相关信息！”

　　什么情况？那人在框自己？
　　但没必要吧，针对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？

　　许念想不通各中缘由，问了甄郝，结果她也说不上来，支支吾吾说可能还需要再过几天，到时间才能认证成功。
　　甄郝眼神躲闪，前言不搭后语，把工作服塞到她怀里，催她赶紧去换。

　　许念觉得奇怪，她明显是受到了什么指示，但没法明说。她只能抱着工作服，去更衣室便便扭扭换上了统一的蓝白色上衣和长裤。

　　梦境师的衣服贴身且极具弹性，富有光泽，还配备多个隐形口袋。
　　加入特殊材质改善后，不仅耐冷耐热、防水防潮，还刀枪不入、抗摔抗揍，简直是出行必备的一大利器。
　　不仅如此，整体风格简约、明快，兼具朝气蓬勃和治愈温柔之感，一看就是掉了不少头发才设计出来的。

　　普通人都羡慕哭了，但非梦境师可没资格穿戴。
　　不过许念倒是无感，千篇一律的，还怪没劲。
　　万一认错人该怎么办？

　　巨大的天幕之上，最后的余晖洒落，沐浴着远处的巨兽，也柔和了冷硬的外壳。
　　大批人从塔内鱼贯而出，陆陆续续离开温床和净池，往七层间门而去。他们恨不得脚踩风火轮，赶回各自居住的船舱。

　　许念放空大脑，倚在金属大门前，见此情景，竟让她的心情久违得平静下来。

　　当然也有少数人，往愈灵所方向而来，就比如她的老同事。

　　“许念？真是你啊！”夏冉三步作两步，激动地握着许念的手，“方青，你快看这是谁？”
　　夏冉身后的男子神情中不由露出一丝烦躁，头也不回地进入所内。

　　“这人怎么回事！”夏冉颇有些不满，但很快就扬起了嘴角，“算了，你别介意，当时你升成潜梦师时他可嫉妒坏了，这下你回来了，他心里肯定更不是滋味。”

　　许念没在意，两人进入所内，边走边聊。

　　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为什么又要回来当疗愈师啊？”
　　果然，这个问题避无可避，许念早就想好了说辞，她凑到夏冉耳边：“太、累、了——”

　　夏冉拉远距离，上下打量着许念，一副“我懂”的表情。许念想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，自己这几天折腾的厉害，看着沧桑了不少。

　　“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，疗愈师的活可没以前轻松了。”两人边说着边走向工位，夏冉从虚空中拖出自己的办公桌椅，拉开抽屉，里面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　　“不是还有'认知清洗'吗？”许念拦按住她的手臂。

　　“那是以前，现在优先让我们疗愈师进行【疗愈梦】，你也知道，'认知清洗'的副作用很大。”夏冉边说着，边翻出一面镜子，倒腾起自己来。

　　“认知清洗”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清除负面情绪，但随之而来也会连带着清除相关的记忆，所以情感淡漠或者记忆残缺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。
　　情感和记忆本就一体共生，随着“清洗”次数增多，人们做梦的原材料会大幅减少，久而久之也就很难做成梦，更别提做更具价值的梦了。

　　“现在我们疗愈师基本都派去温床工作了，至于愈灵所……都不常来，你倒是刚入职还能偷个闲。”

　　许念不语，她其实也忙活了一天，没摸上鱼，还打白工，她话锋一转：“对了，帮我查个人。”

　　在夏冉的愈灵所工作系统中搜了关晓鲸情况，显示的记录不多，正常进行过几次【疗愈梦】，而主治的疗愈师泽全都是一个人。
　　方青。

　　这倒也不奇怪，办事找熟人更放心，疗愈也是一个道理。

　　“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抢着干活吗？”
　　“哼哼，他就那样，恨不得抓住所有机会入梦，幻想有一天也能成为潜梦师。”夏冉梳了梳头发，见许念蹙眉，问，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“这是我当潜梦师时的后辈，有段时间没联系上她了。”许念含糊带过，“你最近有去净池吗？”
　　“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！那边都是失控之人和行刑的观芯者。”夏冉听到这两字唯恐避之不及。

　　“认知清洗”的副作用暗中传得五花八门，直叫人闻风丧胆，可以说，精神凌迟堪比旧时代酷刑。

　　许念见夏冉惊惧的表情知道自己有点乱投医了，是了，普通人和正常人没法随意进出净池。

　　见天快黑了，夏冉收拾完毕后套上一件风衣，和许念道别，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
　　许念一会儿捉摸自己在愈灵所的工作系统权限问题，一会儿又在想谁能有渠道去净池，就快走到一楼时，没想到碰上了方青。

　　“你怎么还不走？”
　　“你不也没走？”许念打量着方青，见他眼底乌青很重，故意道：“呦，还这么卷呢？”

　　方青不想理她，鼻腔发出一声冷哼。
　　“关晓鲸说你的【疗愈梦】效果一般啊。”

　　方青的脸果然黑了：“你胡说！”
　　“你没追踪疗愈后情况吗？这可不太敬业哦。”许念火上浇油。

　　一有人质疑方青的专业能力，他准急。
　　许念唇角微勾，见他二话不说就拨打了关晓鲸灵通，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。

　　楼梯间寂静无声，对面果然没有接起。
　　方青看到许念的表情，还以为她在耍自己，堵着口气往上走，步子踩得极响。

　　他看起来并不知道关晓鲸失踪。
　　许念见此赶紧叫住他:“要是通宵的话，不如帮个忙？”

　　方青仰起头，满脸不可置信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弥天笑话。

　　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【疗愈梦】转化的办法吗？”　许念下了几个台阶，与他并肩，“我教你啊。”

　　106室门外。
　　“哝——”许念指了指屋内躺在疗愈床上的人。“很简单，那人要是醒了第一时间打我灵通。”

　　方青拉住正要走的许念：“你可不许赖账。”
　　许念比了个“OK”。

　　方青又拖住她：“只帮你看到明天早上，白天我要去温床工作。”

　　真啰嗦。
　　许念敷衍点头，突然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，有点刺刺的，不是很友好。

　　代临渊一直在愈灵所顶楼的办公室里，实时观察着许念的一举一动，见其下楼便也准备离开。

　　没想到，一下来他就见到许念和方青在过道拉拉扯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