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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木偶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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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嘎吱嘎吱——”一阵木锯声震得许念耳膜发痛,视野还没清晰起来,她下意识就要捂住耳朵。
咦,怎么抬不起手?
面前突然放大一张布满沟壑的脸。
许念:!!
老人捏起许念的脖子,将自己放在平整桌面上,拖着慢吞吞的步子进屋。
许念吐了一口气,明白自己这次是木偶视角。她试着抬头,看到了自己短小的身体,以及还没被打磨好的躯干。
可惜看不到脸,许念有些惋惜。
“喂,快去啊,别磨蹭!”
“你个胆小鬼,到底敢不敢啊?”
草丛中窸窸窣窣传来动静,下一秒,一个男生跌了出来。
他揉了揉屁股,似乎被重重踹了一脚。
看起来营养不良,许念用余光打量。
他在屋外试探着走了两步,见门口没人,冲上前捞起木偶,转身拔腿就跑。
“得手了,快跑!”
躲在草丛的四五个男生嘻嘻哈哈,突然大喊:“抓小偷!抓小偷了!”
那老人家倒是没出来,屋内却突然蹿出一条恶犬,对着他狂吠。
那个拿着木偶的男生又惊又怕。
只能一个人往前跑。
跑跑跑!
木偶会有感觉吗?
许念不知道自己是先会被掐死,还是被他手心浸出的汗给熏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男生湖边停下。他解下书包,连同木偶一起,随手丢在草地上。
由于一阵狂奔颠簸,带着补丁的书包拉链被震开,露出面上的试卷,赫然写着主人的名字——江仁。
许念僵硬地使用着还不是很熟悉的木偶四肢,努力往书包方向凑。
破旧的练习册、考了满分的试卷……还有一根削得极尖的铅笔。
江仁用力踢着地上的石头,每一脚都像是在泄愤:“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!!!”
许念躺尸不动,每一声“死”字都如硕大的雨点,重重砸在自己身上。
江仁对着无人的湖面大喊,骤然扭头,将视线对准木偶。
少年的眼神阴戾而恐怖,像是手上带过人命的囚犯。
许念吓了一跳,不敢动作,生怕再度惹毛他。
江仁将木偶提起,正欲丢出去。
靠!许念怒骂,差点就要活过来反抗。
江仁却一下改变了想法收了回手。
他摆动着木偶的四肢,让其能够坐下地上,随后勾起一个有些悲怆的笑。
天色突然暗下来,倾盆大雨猛烈倒下。
几乎瞬间就淋湿了少年全身,也浇灭了那团愤怒的火。
他静静坐在湖边,望着湖面,有些自暴自弃。
但是许念却没被淋到,木偶上方被人为地搭建了一个遮雨棚,是江仁脱下的校服外套。
正当许念想偷偷钻出比她大好几倍的棚子时——
“噗嗤——”锐物入体的声音让她愣在原地。
湖面倒映出江仁背后突然出现的人。
“姐……”
痛苦的。无力的。难以置信的。
似乎还带着一些道不明的释然。
眼前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巨浪,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,瞬间吞没了整个世界。
视野里只剩下无尽的红。
梦境崩塌的瞬间,许念也被巨浪给送了出来。
“咳咳咳!”
几缕头发黏在脸上,她隐约感觉胸腔内还有没排尽的积水。
那哪儿是什么巨浪,根本就是海啸!
所幸,灵体没被弹回体内。
她费力撑起手臂,从地上慢慢坐起。
江仁思域中低低漂浮着的气泡,颜色已经越来越暗。
也就是说,现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代临渊面前的全息屏上,一边播放着思域内的梦境情况,一边则显示着江家兄妹的资料。
江玥:B级纯种,江仁:D级混子。
一个在四层,一个在八层。
林夕号等级森严,虽然都在七层工作,但实际很难有碰面机会。
兄妹关系以前一直很好,不过……
人与植入芯片的人之间,感情还能和原来一样吗?
许念在争分夺秒!
木偶梦里,江玥仅在最后一刻出现,以负面形象给江仁带来了压力和痛苦。
但在温床门口,江玥的确是想救江仁。那时江仁昏迷,江玥没必要特意演给自己看,有什么可图的。
江玥口中说的和江仁梦里想的,对彼此的印象都存有极大差异。
许念在两人的关系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现实跟梦境不符,是温和还是阴戾?是善解人意还是背后捅刀?
不能听信一面之词,也不能一个梦就武断判刑。
许念掩面,露出了一丝焦急与悔意。
我真傻,真的,没工作硬要创造工作。
早知道不掺和了,这对姐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。而且一没有录梦机,二没有专业设备,她又不是神仙!
不然,要是能进江玥梦里看看就好了,不过也不行,我这么贸然提要求肯定会让她有所警觉。我对她的了解也就比江仁多一丢丢,要是她的梦境再加上几层伪装,我哪儿能分辨!!
许念心里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“咚咚咚!”
观芯者敲了敲106室的门。
“天行大人,时间快到了。”
代临渊没有回头,观芯者静静等着,也不敢上前直接将江仁带离。
毕竟最后决断的人都在这里,所谓的禁闭室,也不过是名义上对那些失控之人统一宣告“死刑”的地方。
是生是死,其实早在负面情绪溢出警戒线的那一刻就决定了。
观芯者望向江仁数据的脑电波状况,绿线几乎看不到波动,而红线走向则愈发陡峭,波动峰值越来越高。
【疗愈梦】一般有两种疗愈方法。
一是清除,就像“认知清洗”里的“清洗”一样,连同负面情绪相关的不好记忆一键删除,做减法就行。
头顶这些乌压压一片的邪恶气泡,全都被污染了。
她大刀阔斧全破开倒是爽了,但江仁的思域没有新的情感和记忆注入,做不了梦,照样被抛弃。
二是转换,有点像“认知清洗”里的“认知篡改”,但又不一样。
将负面情绪降级成普通情绪,或者引导为正面情绪,这是个理论可行的办法,但实操会遇到很多问题。
如果解梦一个不小心解错,那就前功尽弃。
最重要的是如果疗愈师本人念力等级太低,还极易被负面情绪污染,得不偿失。
“还不放弃吗?刚刚还非要逞强。”观芯者忍不住小声吐槽。
“你觉得她能成功吗?”代临渊冷不丁问道。
“呵,怎么可能?她一个新来的,要想成功转化完全就是异想天开!”
“她可不是新来的。”代临渊的右手轻轻敲击着扶手,像是在计数。
梦里梦外的各种细节交织在一起,许念同时进行着多种排列组合,试图求得那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。
出卖嘲弄、被追被刺、暴雨血海——消极因子。
满分试卷、木偶、姐姐——积极因子。
但许念脑中始终挥之不去那只机械眼,江仁究竟因为什么植入了芯片,江玥说是被木刺刺伤,可事实真是如此吗?
没有时间再求证了,许念睁开眼,飞到那个罪恶之源,深黑色气泡面前。
关键不是偷木偶,而是植芯片。
她想到那个悲怆的笑和锐物入体时释然的声音。
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答案。
观芯者眼中划过一丝诧异,画面中零星的几个暗沉色气泡颜色在渐渐变淡,随着许念的动作,梦境显露出原本的色彩——明媚的、温暖的、幸福的。
“这怎么可能!”观芯者走上前,恨不得要穿进江仁思域里看个真切。
代临渊在膝上交叉的双手松开,眼中怔愣。
脑电波的波动情况简直比起死回生还让人震惊!
红线仍在上下舞动,每次险些都要碰到警戒线,而原本极低的绿线则突然活了过来,开始上下波动,它的幅度逐渐加大,渐渐变得猖狂,像是要飞起来。
许念嘴里不知道在默念什么,指尖散发出点点莹白柔光。随着光点钻入一个个气泡,内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被改变了——不,不是改变,似乎是被压住了?
“观芯者大人,你怎么能出尔反尔!”江玥气急败坏地敲打着门,甄郝跟在身后。
观芯者不耐烦,正要前去训斥。
“让她们进来吧。”
见代临渊开口,观芯者这才让道,江玥毫不客气挤了进来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全息屏。
甄郝一进来就看见了代临渊,也没管他是否回头,朝他所在方向微微颔首。
江仁的思域像是一下被调高了亮度,逐渐充满了希望。
直至颜色最深的罪恶之源也被净化。
许念抹了把不存在的汗,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脱。
好险,差点失败了……
确认过其他梦境颜色正常,不再被暗气缭绕后,许念周身的莹白这才散去,卸下力来。
“绿线压过了红线!”江玥欣喜惊呼。
脑电波显示仪上的红绿交锋已经彻底来了个两极翻转!
红线那头被压得极低,波动也逐渐变得缓而平,随之取代它的是身后的绿线,起伏的山峰一座又一座,绵延而悠长,一眼看不到头。
代临渊扭头,全息屏上已不见许念身影,而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。
依旧是明亮的白光,恍得许念睁不开眼。
她闭上眼,再试着睁开。
面前同时移进了四张不同的脸。
感恩的、敬佩的,震惊的、以及……像是打量一件很好使用工具的表情。
许念浑身酸软,却不影响她开口就问候那人:“你怎么在这儿?又来抓我?”
甄郝吓得赶紧扑上去捂住她的嘴,咬着她耳朵道:“许念!他就是三层派下来的人,现在是我们的领导,代理所长,代临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