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6、56.姐姐 “我问你 ...
-
姜若何大病一场,昏迷了将近半个月。
其实高烧在一周左右的时候就退了,但她总是醒不过来。偶尔恢复了一点意识,还没说上一句话,就又昏睡了过去。
郝丽担心她在火灾里受了什么伤没查出来,或者还有什么隐性的疾病,可医生仔仔细细给她做了检查,就是查不出结果。
后来大家就明白了,不是醒不过来,而是她根本就不想醒。
姜若何自己当然也知道。
其实什么是现实,什么是梦?如果一切美好的事物、想见的人,都只在梦里,清醒又有什么意义?
她像个上瘾极深的毒虫,一场梦过去了,便迫不及待要进入下一场,一分一秒都等不了,中间空白的每一刻都像濒死似的难熬。
只是,任何成瘾的东西都有代价,在那些美好的时光都梦完了之后,她开始梦见那场大火。
她梦见火焰在洗手间门外肆虐,而她的身体悬在窗外,爸爸、妈妈和弟弟在窗子里面,站成一排面对着她。
她惊恐极了,死命地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们,她听见自己在大声叫喊:“让我回去,我不走,我要和你们在一起!”
可他们不听她的哀求,反倒将窗户关上了。
一瞬间,火焰“轰”地一下席卷了小小的屋子,三个人的身影顷刻间便被吞没殆尽。
她身上的绳子在那一刻乍然断裂,她猛地一个失重,狠狠摔倒地上,还没来得及疼,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呆——
楼前的空地上,并排三个裹尸袋。
夜风吹过,满地盘旋的灰烬,姜若何怔在那里,心中一片空白。
大脑没有给出任何指令,不知所措的手脚犹豫片刻,一步一步慢慢爬了过去。
动作终止在三个裹尸袋前。
姜若何属于晚长的那类孩子,14岁时候的她并不算十分高大。此刻跪坐在地上,再怎么说也只是小小的一团,可在那三个静静躺着的人面前,她还是显得好高好高。
在活着的人眼中,死亡真的太可怜了。
裹尸袋个个一样的大小,可长眠在里面的人却不是这样。姜若何看得明明白白,左边的两个里面是大人,右边的那个是孩子。
眼泪滚滚而下。
她伸出手,轻轻落在最右边那个灰色的袋子上,然后一点一点、小心翼翼地抚摸,感受着它的形状。
那是孩子的一双赤裸的小脚。
耳边顿时回响起清脆的童声:“姐,你可记着啊,下次我刷锅,你洗碗!”
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?
想了好久才想起来,当时她一句话都没说,她在忙着哭,以为什么都还来得及。
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,破碎的房屋滴滴答答。那一天,她也同她们的家一道被烧毁,她没有死,只是从此一生简陋潮湿。
----------------
葬礼结束后,孤儿姜若何,变成万家的养女,住进了他们房子。
这对于10岁的万里来说,是他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。
他当然不愿意看到悲剧发生,但姜家的姐姐成了他名义上的亲姐姐,又实在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。于是在知道姐姐要入住的前一晚,他偷家似的连夜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清了出来,空出房间留给姜若何,当晚他就在客厅一角搭了个窝棚,从此混成了自己家里的流浪人。
他想,他的父母会成为她的父母,那么他就来当好她的弟弟,这样,她从前拥有的,现在也就一样都拥有,她自然可以做回从前的她,闪亮亮的,他一看就崇拜。
从那天起,万里开始了他脱胎换骨的新征程。
折腾他的小身子骨,没日没夜地锻炼,豆芽一样细脆的胳膊腿渐渐有了肌肉轮廓,力量更胜姜子清从前;接手家务,以前爹妈拿鞭子抽都使唤不动的人,现在扫把拖布使得飞起,绝不给姜若何任何沾手的机会。至于照顾姜若何,那更是丧心病狂,零花钱全部上贡都不值一提了,整天睁眼闭眼就是秀他的花式操作,给姐姐搞点水果,削皮切块都嫌不够,恨不能剁泥榨汁再拌点奶粉,做成奶昔咬咬乐喂到姜若何嘴边。
然而他这番秀下来的结果是,一年之后,姜若何升上高中,直接申请了住校,再不回来了。
那一天的场面,直到现在万里都还记得清清楚楚,苍凉得简直像是易水诀别。姜若何亲自下厨,做了好几个硬菜,一上桌就先闷了一杯酒,感谢养父母的恩情,又掏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年来万里塞给她的所有零花钱,她又添了五百,整个儿还给了万里。
“搬回去吧,好好学习。”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,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。
万里脑子一懵——干啥,绝交呐?
其实这一年来,他不是感受不到姜若何的冷漠,但他安慰自己说,姐毕竟经历了那么严重的事情,性格变了也是正常的,况且这冷漠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,除了养父母,她谁都不爱搭理了,从前一个加强连的朋友,现在一个不剩,这样说来的话,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万里情况还算好的呢。
只是现在这一出,大有连万里也不要的意思了。
万里想,这哪行啊?姐姐还小呢,第一次离家住校,搞不好会不习惯吧?学校食堂够呛能好吃吧?日用品缺了也不好买吧?我还是得上啊!
于是他软磨硬泡,求爸妈给他买了辆自行车,一周两三趟地往姜若何学校送东西。他们家和姜若何的高中隔着整整两个区,跑一个来回天都黑了,回到家吃完饭还要把作业赶完,笔尖都磨出了火星子。
因为害怕姜若何会当面拒收,所以万里每次去,都只是把东西交给门卫,报上姜若何的班级姓名就跑,像个投放炸弹的歹徒。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有些忐忑,因为他吃不准姜若何的想法,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在送温暖,还是讨人嫌。
要是放在从前,这点事情根本不值得搁在心里琢磨,那时候姜若何对他可好了,即便他真的有一个亲姐姐,也不会比姜若何对他更好,所以他做什么都不用担心对错。现在不一样,他有时候甚至会想,姐姐收到他自作主张塞过来的东西,会不会生气啊,自己最近老是打喷嚏,该不会就是姐姐气得在寝室偷偷骂自己吧?
这样提心吊胆了一阵子之后,他终于等来了姜若何的电话。
电话是郝丽接的,万里撅在一边偷听。
姜若何说:“阿姨,让万里别再来送东西了,耽误他时间,大晚上骑这么远也不安全。”
万里心头一热——她没生气!她担心我!
天哪,姐姐根本就没有要跟我绝交,她心里还是有我的!你看她上来就关心我啊!
万里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,至于姜若何这番话真正的中心思想,“别再来送东西了”,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见。
那天之后,他跑得更勤了,逻辑也很自洽,姐姐一个人在学校,还不忘关心我呢,我这当弟弟的咋能不给力?
只是送了一趟之后,再去,门卫就叫住了他,递给他一小叠现金。
“你姐托我劝劝你,让你别再来了。如果实在劝不动,就把这个钱给你,你要是不收,那以后你送来的东西,就都归我了,她不要了。”
万里纳闷,这又是什么情况,我俩不是好着呢吗?
琢磨半天明白了,哦,姐姐担心我买东西把零花钱都搭进去了,自己没钱用了,姐姐心疼我。
于是心里更美了,回去的路上差点把车轱辘蹬飞。
三年的时光就这样一晃而过,转眼姜若何快高考了,万里也不再是小孩子。被“当个好弟弟”这样的信念扯着,他拉面一样被扯得老长老长,从前的小帮菜已经成了班里最大只的小伙子,各项运动手拿把掐,尤其腿有劲儿,全是蹬自行车蹬的。
高考前一天,万里张罗了一包考场用品,又往姜若何学校跑,到的时候惊讶地发现,姜若何竟然在保安室等他。
自从出事以后,万里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,一时间喜得两眼放光,扑进窗口动情地大喊:“姐!”
姜若何从书本里抬起头,朝保安大爷微微点头致意,把万里带去了操场。
那一天学校里空旷极了,只有极个别学生留校,操场更是一个人也没有。姜若何把他带了出来,却没急着说话,只是沿着跑道慢慢走着。
阳光充足,微风甜润,白色的小碎花和金色的狗尾草像小孩子一样神气。万里多少年都没有和姜若何这样一起肩并肩走路了,一个恍神,仿佛回到了火灾还没发生的时候,他在学校被欺负了,姜若何跳墙潜进来,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,趁着没有老师发现,火箭似的一溜烟冲到小坏蛋们面前,把他身上的伤处一个一个指给他们看了,然后撸起袖子,有理有据地挨个揍。
他走着走着,两手不自觉地就就绞在了一起,左手指甲抠右手的肉,嘴角一会儿抽一下,时不时低头一笑,神经了一样。
所以姜若何突然停下来时,他差点没刹住车,迈出去一步之后急忙收回来立正站好,两眼一眨一眨地盯着她看。
姜若何翻上了单杠,坐在上面轻轻晃着两腿:“我会报南方的大学。”
万里有些意外:“那多远啊?咱们江林的公安大学不好吗?”
姜若何望着树影发了会儿呆,也可能是在整理措辞,好半天才又开口:“谢谢你。”
万里听得直挠头:“姐,你说啥呢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姜若何抿着嘴做了个深呼吸,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,“我希望不会在上大学期间看见你。”
万里双眼“腾”地一下瞪成灯泡,抬头纹顿时摞出八层:“不是,什么意思?你……你打算报到之前弄死我?”
姜若何有些无奈地别过头去。
万里不依不饶地追问:“怎么回事,我东西送错了?不对啊,我这次送的包裹你还没拆呢!……那是上次的送错了?”
姜若何不说话,他急得原地跳脚:“姐,不带这样的,我们年级主任找我茬,还知道先编个罪名呢,你觉得我错哪里了你得明白告诉我啊!”
话一出口,就觉得这感觉好熟悉,仔细想想,其实这些年他好像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。姜若何在失去亲人之后,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,大人们又总是教育他“凡事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”,于是他每日三省吾身,天天琢磨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,惹的姜若何不再喜欢他了,挑出一个毛病改一个毛病,几年下来差点把自己磨成圣人。
可即便这样,姜若何还是冷淡如旧。
“我真不明白,姐,我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把你惹得这么生气的。可问题是……你也不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啊?”万里深深疑道,“小时候我不会跳绳,你教我,我手笨抽了你一身大檩子,你也没说不要我了,怎么后来……难道我不是后来才开始变得好一点的吗?”
什么道理啊,他是窝囊废的时候,姐姐对他顶顶好,为什么后来他变好了,姐姐反而不喜欢他了?
“难道说……”他声音忽然低下去,嗫嚅着,“你是在怪我,没能把……他们,救出来?”
她所有的改变都是因那件事而起,所以她后来再也不理他,是怪他来得太晚,没有本事,没能把她真正的亲人们都救出来吗?
是不是她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他们,没有他?
一直沉默的姜若何听到他这样说,终于转过身来跳下单杠,和他认真地面对面。
“我问你,”她直视着万里的眼睛,“如果,当时不是清清,是你,你也会那么做吗?——让我先走,自己死在里面?”
万里脸颊一下皱起来,不大会儿眼睛都红了。他大喘着气倒退五步,又嗖嗖冲回来,气的两只手在半空胡乱翻手花:“姐,你怀疑这个?你一直不搭理我,就是怀疑这个?”
许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太重要,他忽然站直,收拾好自己的表情,五官老老实实回了自己的位置,只有眼睛还是红的。
确定自己看起来已经很理智了,他才终于说道:“姐,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就想跟你说,我不止一次地想过,如果那天死的人是我就好了。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我爸妈,但我知道,无论如何,子清才是你的亲弟弟,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,如果他还在,你一定比我陪着的时候更高兴。你问我会不会像子清一样选择先救你……这要我怎么回答呢?答案我自己太清楚了,可我没办法把我的脑子掏出来给你看,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,所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和他们一样,我也是把你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!”
他想要顶天立地把这番话说完,可几次激动得差点站不直,好不容易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了口,以为总可以弥补一些什么了,不料姜若何竟忽然翻了脸,把他带来的包裹往他怀里重重一推,指着学校大门失控地喊道:“走,走,再也别让我看见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