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分之一个肝脏》眼镜君w

55、55.永别

　　最先发现起火的是姜若何。
　　她以前从不起夜，那天晚上不知怎的，毫无征兆地就醒了。本来只是想去上个厕所，谁知迷迷糊糊打开房间门，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，呛得她剧烈咳嗽。抹掉眼泪定睛一看，滚滚浓烟正顺着门缝疯狂往屋里爬，火光已经快要烧透门板，冲进家里了！
　　那一瞬间，她吓得差点直接跪倒在地，但也只是极短的一瞬，理智很快占了上风。她咣咣砸响父母房间的门，大喊着着火了快报火警，又冲进房间一把拖起还在熟睡姜子清，把他背起来，大步冲进了洗手间。
　　门外烧得实在太厉害，已经没有了逃生的可能，姜川和何清打完119，便直接飞奔进洗手间锁上了门。彼时姜若何已经叫醒了弟弟，正双手舀水淋湿他身上的衣服，在他适应了水的温度后，便舀出来一大瓢水，对着他浇了下去，把他淋了个透。
　　光是这样还不够，她又“嗖”地从架子上扯下自己洗脸的小毛巾，猛地怼进水桶里，再一把捞出来，塞给姜子清：“趴下，捂住口鼻！”
　　然而初秋时节天气干燥，一旦起火就容易蔓延成难返之势，更不要说这是一场蓄意制造的火灾，易燃物堆满了大半个楼道，只怕是烧到天亮也不够烧完。姜若何发现起火时，明火还在门外，但不过片刻功夫，屋里也已经跟着燃烧起来了！
　　那些堵在洗手间门缝里的湿毛巾挡得了一时，挡不了一世，更要命的是，他们住的这栋楼地形不好，消防车要开进来，恐怕还得费上不少时间，以火势发展的速度，他们一家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活着等到救援！
　　“你们几个，往里挪一点，屏住呼吸！”何清下了命令，转身将洗手间的门打开一道小缝，迅速挤出去把门关上，几秒钟后又用同样的姿势回来，手上多了最大的那个登山包。
　　她从包里取出绳索，看向姜川：“咱家六楼，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个雨棚，这个长度应该够了！”
　　姜川重重点头：“够了！”
　　夫妻俩默契地一起动手解开那捆绳索，捋出一端围成一个结实的绳套，一边做一边说着：“孩子们，不怕，爸爸妈妈会救你们出去的！”
　　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呼吸着，注视着爸妈的动作。他们知道，这是要用绳子从窗户把他们放出去，眼下的情况，这是唯一的逃生办法了。
　　当时，姜若何弯腰蹲在比弟弟稍远一点的位置上，在她的概念里，弟弟小，这种关头自然是先紧着弟弟来，她坚信爸爸妈妈也是这样想的，她没有任何异议。可就在绳套打好时，一直沉默不语的姜子清突然冲上来抢过那个绳套，一把套在了姐姐身上。
　　姜若何大惊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　　姜子清不由分说，用力把绳套抽紧：“先救你！”
　　姜若何自诩是个不爱哭的人，可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，弟弟只说了三个字，她怔忡一瞬后，竟然“刷”地就流下泪来。
　　她没有解释什么，只是伸手要把自己身上的绳套取下来给弟弟，可才刚碰到绳子，何清就抓住她的手，拦住了她：“别争，咱不耽误时间，先救你！”
　　姜川推开洗手间的窗户，抱起姜若何把她放在窗台上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别怕，闺女，爸爸妈妈会把你们全都救出去，我们一家人都不会有事的！”
　　姜子清揪住她的衣角，也跟着哭了。
　　“姐，你别怕，我和爸爸妈妈一起拉着你，一定不会让你摔了的！”
　　然后似乎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，急忙补充道：“你记着啊姐，下次我刷锅，你洗碗！”
　　眼泪在那一刻彻底失控。
　　多少年后，姜若何梦中辗转，还是会看见那一幕，她坐在窗台上，她全部的亲人——爸爸，妈妈，弟弟，在她面前站成一排，对着她这个即将第一个得救的人说，别怕，别怕。
　　在他们身后，红色的火焰、黑色的烟，物件燃烧发出骇人的哔啵响声。他们像是用自己的身体铸成了一道围墙，姜若何被隔在外面，只能感觉到背后吹过的夜风。
　　她哭着被推出了那扇窗。
　　窗外，暗夜无边，楼底下已经聚集了一大堆人，绝大部分都是低层的住户，自己跑出来的。在他们的注视和惊呼声中，姜若何身上绑着结实的绳扣，被三个人一起拽着，缓缓地放下来。
　　五楼，四楼，三楼。
　　姜若何双手抓着绳索，仰着头，一直一直看着自家窗口，那三个人的脸庞。
　　身在那一刻的时候，姜若何并不知道那一扇窗就是生死之隔，她的离开，是独自去往了一个再也没有他们的世界，可悲伤就是毫无理由地翻涌，离他们越远，涌动得就越凶。她在心里暗暗祈祷，一切快点过去，让她的家人们快点脱离苦海，她等不及要抱着他们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！
　　姜川看到了她泣不成声的样子，咬着牙对她绽开一个笑脸。
　　特别难看，难看得让人十分安心。
　　可就在下一秒，他抬头看到了楼对面，笑容顷刻间碎裂成惊慌——
　　一把枪！
　　不是对着他们，而是对着吊在半空的姜若何！
　　一颗心一下子坠入冰窟，姜川来不及再多解释什么，对着妻子急急喊了一句“小心”，便踏上窗台，纵身跳了下去！
　　枪声响起的刹那，姜川坠落到半空，一把抱紧了女儿，子弹当即射进了他的肩膀！
　　紧接着又是一枪，直奔六楼的窗口而去，何清一把按下儿子将他藏在窗台之后，自己躲闪不及，子弹冲破漆黑的夜幕，一声闷响，钉进了她的太阳穴。
　　倒下的瞬间，她将儿子压在自己身下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，别起来。
　　窗子外面，姜川把女儿整个儿裹在怀里，重重摔在楼前的空地上，他拼命挣扎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对面那栋楼，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前。
　　“别动……”姜若何听见爸爸这样求她。
　　然后，砰，砰，砰，子弹一颗接着一颗，射进了他的身体。
　　第一枪，剧痛逼得身体剧烈挣扎，令人心碎的颤抖借着拥抱，传到姜若何的身上。第二枪，身体微微抖动，口中一口鲜血喷出，呼吸成了卡顿在喉咙里不忍听闻的杂音。第三枪，虚弱的气息仿佛一声轻叹，第四枪，第五枪，子弹像是打进了一个沙袋，再也没有激起任何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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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万家人赶到的时候，消防车已经停在楼前，水柱与火舌正在激烈交锋。姜若何坐在空地上，怀里抱着姜川，火光将他们的身影微微照亮。
　　郝丽冲上去一把扶住姜若何的双肩，叠声问道：“哪儿疼吗孩子？哪里受伤了吗？别怕，跟阿姨说！”
　　万全见姜川窝在女儿怀里，以为他是扭到腰了，凑上前去拍拍他的胳膊刚要问，倏然怔住。
　　姜川躺在姜若何臂弯里，双眼还是睁着的，眼珠却不动了。
　　空空的、失去了光泽的眼睛，茫然望着夜色，对他们的到来无动于衷。
　　姜若何神色木木的，一只手抱着他，一只手用袖子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脏污。
　　“爸爸死了。”她梦游似的说。
　　万全眼圈一红，抬眼看着姜若何，想要说点什么，可嘴巴抿紧，不住颤抖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万里在一边急道：“阿姨和子清……”
　　姜若何没有回答，只是抬起头，默默仰视着依旧在熊熊燃烧的房屋。属于他们家的窗口已经被熏得一片黢黑，人影早就看不见了，只有红的火、黑的烟，滚滚而出，遮天蔽月。
　　万里低低惊呼一声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　　姜若何却没有眼泪，只是抱着爸爸，手上轻轻拍着他，弯下身子，用侧脸贴着他的额头，静静看着火苗出神。万全跪坐在一旁，又看了看他十几年的老朋友，终于还是狠下心，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。
　　一个简单的动作，姜若何却像是后脑勺被敲了一下，心里一顿，懵懂地抬起头来。透过自己凌乱的发丝，她看到爸爸已经闭上了眼睛，仿佛是什么人没和她商量，没经过她同意，甚至都没通知她，直接自作主张，匆匆结束了这一场告别。
　　她忽然暴怒，直起身子瞪圆了眼睛，对着万全一声怒吼：“谁让你动了！！”
　　那是一声过于凄厉的呼喊，甚至盖过了救火的声音，万全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当头一喝，立时愣在了那里。
　　姜若何也愣住了，仿佛喊完了才认出来，这是从小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疼爱的万叔叔，是在所有人听到枪声都忙不迭去避难时，还会义无反顾赶来守在他们身边的人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失礼，喊出这样的话来，鼻子一酸，眼泪怔怔落下：“对不起……叔叔对不起……”
　　转瞬恸哭：“叔叔……我没有爸爸了，再也没有爸爸了！”
　　“不会的！不会的！”万全心如刀绞，“你还有我们，我们会一直陪着你！”
　　郝丽心疼地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搂住：“孩子，不怕，你一直都是我们的亲女儿，从前是，以后更是！哭吧，好孩子，哭出来就没事了！”
　　哭泣的本能仿佛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恢复，那些一直冰封着的害怕、悲伤、痛不欲生，一瞬间成了冲天的洪啸，好似再怎样撕心裂肺都倾泻不完。姜若何放肆地哭，哭得像要把一颗心都吐出来，眼泪和姜川的血融在一起，染红了那一整个秋天。
　　灾难直到天要破晓的时候才结束。
　　事后查明，纵火的人正是他们那晚说起过的，何清送入监狱的那个抢劫团伙。当年，因为何清查得实在太紧，他们团伙里有一个弟兄不堪重压，选择了轻生，所以其他人怀恨在心，发誓一定要何清全家血债血偿。
　　火灾是把一家人逼出屋外的手段，他们的头目本想一枪一枪把姜家人全部亲手打死，可何清中弹后，抱着儿子躲在窗台下面，姜若何又被护了个结结实实，为了泄愤，歹徒便把剩下的全部子弹，全部射向了唯一暴露在视野里的姜川。
　　最终，姜川与何清夫妇双双中弹身亡，而姜子清，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援，死在了那场大火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