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分之一个肝脏》眼镜君w

54、54.长夜

　　姜若何打完了一个电话，一抬头，看到走廊另一端，正在和同事交待善后的万里。
　　他黑色的衣服和裤子上各有一个白灰色的大鞋印，姜若何想，我踩的？不是吧。抬脚看看自己鞋底的花纹，好吧，就是我踩的。
　　她个子高，骨架大，肌肉也紧实，看着不胖，但其实齁沉。方才她找不到梯子，本来想着拉个柜子来也行，可万里居然还挺结实，一把就给她送上去了。
　　看着他安排工作游刃有余的样子，姜若何不禁有些恍惚——他都长这么大了吗？
　　认识太早有时候就是这点不好，总当他还是小孩子，动不动眼泪汪汪的，谁路过都能欺负一把。朝夕相处下来，人在眼前看着，好像天天都长一个样，没什么变化，以至于姜若何完全想不起来他到底是从那一天开始，就变成了现在的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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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1985年秋天。
　　江林市城东区一户居民房内，14岁的初中生姜若何和10岁的小学生姜子清正并排贴着墙罚站。他们的妈妈何清把一根鸡毛掸子抖得跟三米跳板似的，一开口，声如洪钟：“说！今儿又是为什么打架！”
　　姜子清急急忙忙就要开口解释，说他们不是有意打架，实在是班里那帮小坏蛋太过分，看他好哥们万里瘦瘦小小好欺负，所以总是找他的茬。姜子清仗义看不过眼，自然要替兄弟出头，奈何对面人太多，他寡不敌众，这才喊来了他那心狠手辣的姐姐姜若何。
　　就是青天大老爷来了，他这也是义举，万里胆小，怕惹事怕挨骂，他可不怕。
　　然而他才刚吸进一口气，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，姐姐姜若何突然伸手指着他的鼻子说：“赖他。”
　　姜子清：？
　　妈妈何清板着脸追问：“不是因为万里？”
　　姜若何大义凛然地摇头，依旧指着弟弟子清：“就赖他。”
　　姜子清：？？？
　　何清举起鸡毛掸子“刷”地对着空气抽了一下：“一派胡言！你们两个猴崽子，一天不惹事儿，浑身像长刺儿，弟弟没正形，姐姐没人样！我看你俩纯粹就是皮痒了，甭废话，手都给我伸出来！”
　　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，爸爸姜川回来了。姜川一进屋，往左看，老婆挥舞着鸡毛掸子气冲斗牛，往右看，俩孩子带着三分心惊胆战七分死不悔改，一脸求助的神情望着他，他憋住笑，上前搂住老婆：“这是怎么啦？”
　　何清张牙舞爪把俩孩子在学校打架、被请家长的事情说了，一边说一遍撸袖子：“我今儿非得让他俩长记性不可！”
　　姜川笑吟吟的：“长记性也不一定非得靠揍嘛。你看，你昨天说要晒豆角，我今儿这不就把豆角买回来了？让这俩崽把这些豆角都择了，择得干净就将功补过，不干净的话咱俩男女混合双打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何清气得腮帮子鼓鼓的，看看丈夫，又看看孩子，最后一鸡毛掸子打在姜川的头上：“你就宠吧！”
　　姜川笑呵呵挨了这一棒子，顺势把鸡毛掸子从老婆手里接了过来，又拼命朝姐弟俩使眼色。总算两个孩子还有眼力见，连忙搬了两个小板凳在阳台坐好，姜川把一大袋子豆角平均分成两堆，一人一堆，还不忘“自然”地对着老婆的方向喊：“你们两个！给我好好择！择不完不许吃晚饭！一天天的就知道惹妈妈生气！”
　　姐弟俩像两只母鸡一样，闭着嘴在嗓子里“咯咯咯”地偷笑。
　　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，姐弟俩在阳台闷头择豆角，夫妻俩在厨房里煮饭备菜。姜川为了哄何清高兴，一连讲了好几个笑话，每一个都不好笑，最后气得何清自己下场讲了一个，笑得姜川直打鸣。
　　家庭警报顺利解除，夫妻俩你来我往地打闹了一会儿，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。
　　“对了，我刚才在楼下碰见了郝姐。”
　　“郝姐”全名叫郝丽，跟她的丈夫万全，再加上何清，三个人同是江林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同事。因为这层关系，又兼住得近，两家便时常走动，久而久之，万家的小孩万里和姜家的两姐弟也就打成了一片。
　　“郝姐怎么了？”何清问。
　　“没怎么，就是让我给你捎个话，说你前几年办的那个抢劫团伙出狱了，那伙人报复心重，让咱们防范着点。”
　　何清想了想说：“咱俩倒没什么，主要是孩子们。这样吧，从明天开始，上学放学不让三个娃自己走了，咱俩，加上老郝老万，咱们轮流接送吧。”
　　“你们三个工作都忙，我不用加班，都交给我吧。”
　　何清微微一笑，把手里正切的东西递到他嘴里：“奖励你一根土豆丝。”
　　这边厨房里一派和谐，那边的阳台上情况却不太妙。
　　姜若何已经饿了，一心想着赶快完工，别耽误了吃晚饭，所以手上择得飞快。可忙活了半天，一抬头发现自己面前这堆豆角反而越来越多了，再扭头看看弟弟姜子清那边，好家伙，动作慢得跟绣花似的，可他的豆角偏偏就剩一小撮。
　　“你是不是偷偷往我这边挪了？”姜若何质问道。
　　姜子清也不太敢和姐姐硬刚，就低着头小声嘟哝：“谁让你胳膊肘往外拐，不知道的以为万里才是你亲弟弟。”
　　姜若何不屑地“呵呵”两声：“他答应了帮我写那一千五百字的检讨。”
　　“就这？”姜子清不服，“一个检讨你就卖你亲弟弟啊？”
　　“不然你帮我写？”
　　“你们老师没教过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！”
　　“那你打架叫上我干啥？自己的架自己打啊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夕阳西下，家家户户荡漾着柔美的晚霞。姜家的一方小天地里，厨房升起了炊烟，阳台飞起了豆角，好不热闹。
　　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他们，正透过一架望远镜，落在谁的眼睛里。
　　晚饭吃完的时候，姜川目光炯炯盯着姐弟俩，神秘道：“如果有人帮我把碗洗了，我就宣布一个好消息。”
　　姜川不是个喜欢故弄玄虚或者糊弄小孩的人，他说有好消息，必定就是货真价实的好消息。姐弟俩对视了一眼，用眼神默默打了一架，然后姜若何火速抢先分工：“你洗碗，我刷锅。”
　　姜子清抗议：“锅就一个，碗有一堆！”
　　姜若何对着爸爸微笑：“弟说行。”
　　姜子清：？
　　但毕竟家庭地位摆在那里，在他们家这个母系社会，姜若何能把锅刷了，已经是十分给他脸了，于是他也没再多话，转身就去干活，他发誓，这纯是看在好消息的份上，绝不是因为害怕姜若何。
　　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厨房，一家四口聚集在客厅里，只见姜川变戏法似的弄出来两个登山包，里面绳索、手套、登山杖等东西一应俱全，各色食材和零嘴堆成小山，甚至还有酒精炉和帐篷。在姐弟俩惊喜的目光里，他高兴地宣布：“明天周末，妈妈也不用值班，我们全家去爬山，爬完山野炊，野完炊露营！”
　　一大两小齐声高喊：“耶！”
　　姜川半弯下腰，笑眯眯看着一双儿女：“吃的喝的我和妈妈准备好了，你们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收哦。”
　　姜子清原地立正：“Yes sir！”
　　于是四个人收拾出来一地的行李，堆了满满一客厅。为了明天能早起，不到九点钟一家人便熄灯上了床，兴奋了一会儿后，渐渐沉入梦乡。
　　一弯银月高悬，清辉洒在窗帘上，长夜安宁。
　　时间缓缓流逝，夜深了，乌云渐起，月光蒙上阴翳。
　　他们家在顶楼，一层两户。那时候的老楼走廊窄得很，有些住户还喜欢把家里放不下的东西堆到走廊去，但看在都是邻居的份上，也没有人说过什么。在姜若何家外面，破木头架子、豁牙的大扫把、开口的沙发垫、瘸腿凳子之类的东西，把角落里堆得满满当当，而此刻，夜色到了最浓的时候，外面一片死寂，几个蒙面人无声无息地到来，把那堆杂物悉数挪到姜若何家门前，堵死，又添上干草，浇上汽油。
　　干草源源不断地运上来，铺陈开，汽油浇出一条蜿蜒的长路。
　　在那栋居民楼的对面，一个同样蒙面的人正举着望远镜，观察着这一切。乌云满布的夜空没有了星星，黑得有些单调，但很快，对面走廊的窗户里跃起一丛橙色的火苗，火苗摇曳着蓬勃壮大，照亮了望远镜里的视野，点缀了这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