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分之一个肝脏》眼镜君w

53、53.劫后

　　在受限空间内，可燃粉尘与空气混合，会形成粉尘云，如遇明火，可发生爆炸。新闻里常常提到不要在煤气灶附近使用面粉，就是这个原理，而周虹正在拼命扬洒的木屑，正是可燃粉尘中的一种。
　　苏晓晨听了万里的解释，一把扒住走廊扶手，强迫自己的轮椅停了下来。
　　“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，我就更不能走了，周虹要是发现我离开，说不定一怒之下会立刻点火，医生和病人根本来不及撤离！”
　　万里脚步也顿在了原地。
　　他不得不承认，苏晓晨说的是对的。
　　清空医院一栋楼，这是多浩大的工程，时间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宝贵。而这样宝贵的时间，只要苏晓晨还在，就有机会争取得多一点、再多一点，那是牵涉到无数人的生命的大事。
　　这时姜若何发信息过来：“让周虹移动位置。”
　　得知有爆炸危险后，制服周虹更加刻不容缓，但周虹一直站在死角里不出来，孩子似乎是和她在一起，可就是看不到具体位置。
　　苏晓晨不再和万里多说，自己转着轮子，一点一点挪回了工具房门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换上鄙夷的口吻，对着那扇门叫嚣起来：“周虹，你是打算在里面缩一辈子了吗？”
　　周虹摔了木屑袋子，大怒道：“少激将老子！小孩在我手里，你又能耍得出什么花招！”
　　苏晓晨态度更加尖锐：“挟持一个小婴儿，你很光荣吗！你的目标，从一开始就只有我，可你先是害了我哥，又来绑架幼童，你前前后后拉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下水，而我却还是在这里好好的活着！周虹，你该不会根本就没有杀掉我的本事吧！”
　　姜若何趴在吊顶，守在那道缝隙边，紧盯着里面的一举一动。
　　听到苏晓晨如此挑衅，周虹终于沉不住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，一拳捶在门上痛骂：“你现在就死到临头了！我会让你五马分尸，死无葬身之地！你求我啊，怎么不像狗一样求我了？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？求到我开心了，没准我会让你死得舒服点！”
　　来了！
　　周虹此刻已经完完全全暴露在视野里，姜若何只要凿破吊顶跳下去，毫秒之间就能把她制服！
　　孩子呢？孩子在哪儿？
　　婴儿的啼哭声从周虹和门板之间的夹缝里传出来——是周虹用一根布条把那婴儿绑在了自己身前！
　　狭小的房间里已经飘满了足足的木屑，周虹站在门前，左手攥着一个打火机，右手环着孩子的脖子，激动得脸涨红成猪肝，再给她一点点时间，她就要带着一整栋楼的人一起上西天了！
　　抓她！
　　趁周虹高声叫骂、骂声掩盖一切细碎响动的空隙，姜若何迅速蓄力，准备冲破吊顶飞身擒贼，然而电光石火的瞬间，周虹身体角度微微一转，一直被挡在孩子后面的右手清清楚楚显露出来，一道细长的金属寒光一闪而过，是一根针头！
　　周虹右手握着一支注射器，长长的针头就抵在孩子的脖子上，甚至针尖已经微微刺进皮肤里了！
　　飞进的剧情骤然暂停。
　　姜若何自认是个不容易慌乱的人，但动作猛地收回的瞬间，身上到底还是惊出了一层冷汗。万一发现得再晚一点，刚刚直接冲出去了，那么长的针扎进孩子脖子里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　　现在，一边是随时可能触发的爆炸，一边是抵在孩子命脉上的利器，周虹是铁了心不给任何人留活路，无论和这个案件有关无关、欺负过她没欺负过她，她都不管了，这个人是彻底疯了！
　　姜若何定下心神，手上飞快给万里发信息：“周虹有针。”
　　苏晓晨在万里身边，也看到了那条信息，两个人一时间全都陷入沉默。女孩的爸爸已经绝望得泣不成声，伏在门上一遍遍哭喊：“宝宝，都是爸爸害了你，爸爸对不起你！”
　　门板被他推得摇摇欲坠，发出吱呀的晃动声，苏晓晨循着声音看去，看到门的底部和地面之间那条缝隙，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　　他抓住女孩爸爸的衣服，想让他退开一点，但是完全没拽动，还是万里上前把他架走。苏晓晨试着站起来，可身上没力气，最后干脆滚到地上，趴伏在门边，从下面窄窄的缝隙里，把自己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塞了进去。
　　整只手堪堪塞进去一小半便卡住了，门板下缘毛躁的凸起很快把他手背刮出了血。苏晓晨拼着皮肉被磨掉的风险，硬生生往里塞，终于指尖碰到了一点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周虹的鞋！
　　他努力挤进去更多，手指狠狠扣住了那只鞋！
　　周虹本自沉浸在一切由她掌控的狂喜中，正待再多听一听那些妥协求饶，不料脚尖忽然一痛，门下面竟然伸进一只手来！
　　没有人比周虹更熟悉那只手了，缺失的那根手指就是她亲手切下来的。
　　周红惊怒交加，都这种时候了，苏晓晨竟然还这么胆大包天——他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！
　　可是没用！局面已经完完全全由我一个人掌控，几十个大活人堵在门口都拿我没办法，你夹缝中伸出来半只手又能做得了什么！
　　好好待在那别动，看我教你个乖！
　　周虹退后一步，握着针筒的右手高高举起，锋利的针尖对准苏晓晨的手背狠狠刺了下去！
　　就是现在！
　　针尖离开女婴脖子的一瞬间，姜若何破开吊顶一跃而下，惊天动地的碎裂声中，她精准落在周虹身后，一手从她掌心抠出打火机，沿着地缝“嗖”地滑出去，另一手攥住周虹的右手，强迫她抬起手腕，将针筒“啪”地往墙上一杵，长长的针尖顿时全部没入墙体之中！
　　不过分秒之间，周虹的武器全被收缴，姜若何左右开弓，刷刷抓住她两只手猛地往背后一拗，然后一手揪着她两只手腕，另一手藏在袖口的刀片银光一闪，从周虹背后割断了绑着婴儿的布条。孩子从周虹胸口倒下来的刹那，姜若何一把将她夺入怀中，转身抬脚一记飞踢，老旧的门板顷刻间粉身碎骨。
　　大门洞开的一刻，满布的尘烟“呼”地一下飞散出来，万里立刻上前接过孩子，对着姜若何大喊一声：“身后！”
　　姜若何如何不知道周虹会搞偷袭，只是人质都救出来了，谁还会把一个周虹放在眼里，她等待了这么久，耐心早就严重透支，正巴不得找人打架，周虹这不就是现成的送上门来！
　　一阵邪风逼近了身体，姜若何头都没回，曲起右臂迅疾转身，在周虹的偷袭离得手还有十万八千里的时候，一个肘击正中她下颌！
　　上下牙就这么华丽丽地移了位，下一秒，铁锤似的拳头裹挟着疾风，穿过空气，冲破尘埃，带着怒吼一般凌厉而来，直直把周虹打飞了出去！
　　她并不瘦弱的身体就这么轻易地离了地，在空中飞翔了一小段之后“哐啷”一下撞翻了工具架，大桶小桶、大盆小盆、干的湿的金属的塑料的稀里哗啦撒了一地，转眼就把她给埋了进去。
　　地动山摇的狂响冲天而起，转瞬结束，世界就这样突然镇定下来，叮咣的碰撞声在走廊里激起阵阵余音，一浪又一浪，绵绵不绝。
　　抱着孩子疯跑出去十几米的父亲被声响惊动，回头便看到这一幕，一身黑衣的姜若何铁铸的一样，立在飘飞的尘屑里，面前是一片狼藉，方才还攥着他女儿的性命呼天喝地的歹人，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，屁话也不说了，影子也不见了，气都不知道还喘不喘了。他心头一热，脚下就不肯再挪动，站在原地望着姜若何，张口就要喊“万岁”。
　　万里一把给他扯了出去：“快走吧爹，一会儿炸了！”
　　周虹就这样不出声了，老实得跟没了一样。
　　姜若何心里暗暗骂了一声“真不抗揍”，正要不情不愿地从一堆鸡零狗碎里把周虹刨出来，却见坟包一样杂物堆忽然松动了一下，紧接着火山喷发般崩裂开来，周虹两手举着一个暖水壶，“轰”地一声突出重围，劈头盖脸朝着姜若何砸了过去！
　　万里刚送了苏晓晨和那对父女离开，回身就见到这场景，吓得大叫一声：“别——”
　　周虹！别！
　　别这么想不开！
　　我都打不过我姐啊！
　　然而现在要上去拦着也晚了，暖水壶才刚越过最高点，出现要降落的趋势，姜若何两脚分开与肩同宽，上半身风车一样向右边转了小半个圈，灵敏躲开暖水壶的同时借助去势，从侧面拦腰将周虹整个人头朝下扛了起来！
　　周虹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，姜若何扛着这个人，做了一个要砸穿地面直接把她插到楼下去的动作，幸好最后还是没有，只是不轻不重把她丢到地上，打包快递一般拽过她两条胳膊叠在身后，给她戴上了手铐。
　　在一连串“凭什么”和“都得死”的叫骂声里，周虹像一条愤怒的活鱼，被现场警员拎了出去。
　　一切都结束了。
　　住院部大楼的门打开的一瞬，被阳光烤暖了的空气混合着一点草木芳香，慷慨地扑向了劫后余生出来的人们，被尘土、木屑、汗水糊得狼狈不堪的脸庞，在微风清润的抚摸中舒展开来，逃亡路上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被怦然击中，无端生出了一丝感激。
　　那位父亲把脸埋在女儿胸口，放声痛哭起来。
　　苏晓晨看向言欢：“我哥……”
　　言欢弯下腰：“放心，苏辰一在门诊手术室，离这里很远，我问了那边把守的兄弟，说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一些了，医生会尽全力。”
　　苏晓晨轻轻点点头，说了声谢谢。和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将指尖挂着的一滴血珠映得发亮。
　　那是周虹一针刺下去造成的伤，很深，但苏晓晨却不觉得痛。他这一路造下的孽实在是太多太多了，一步错，步步错，越是拼力挽回，越是无法挽回。总算到了最后没有一蠢到底，用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救回了那个孩子，没有让这场闹剧，再多牵连一个无辜的人。
　　两行清泪缓缓落下。
　　轮椅快速平缓地前行，要将他送回抢救室去，那是一个会用尽全力保证他活下来的地方。苏晓晨却不急着要“活下来”，他微微仰起头，轻声唤道：“言警官……”
　　言欢低头询问：“怎么了，哪里难受吗？”
　　苏晓晨摇了摇头。清风拂过他扬起的面庞，泪痕渐渐干涸，他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。
　　“我想去找我哥。”
　　“哥”这个称呼一出口，许多画面立时涌上脑海，放学时在校门口等他的身影，发现他又闯祸时气急跳脚的样子，给他洗完衣服红通通的双手，在老旧台灯下帮他做好的手工作业……
　　那是他无父无母、蠢笨至极，却依然被爱的证明，是他这一生拥有的全部。
　　他实在太幸福了。
　　轮椅穿过庭院的花草，朝着离苏辰一更近的方向而去，苏晓晨沉浸在幸福中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，失去了知觉。
　　将周虹带离后，走廊里的空旷有一股安宁的意味，每每制服了狂躁的敌人、解除了一场危机时，姜若何心里都会有这种安宁的感觉。
　　万里走过来：“姐，这里交给我，你歇会儿吧？”
　　姜若何问：“我累着了吗？”
　　她发誓这真的不是在装，刚才打周虹那两下子还没她平时走路上下班的运动量大。
　　万里不服：“还不累啊？从15号晚上到现在，你吃了几口饭，睡了几个觉？修仙呐？”
　　姜若何满不在乎，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：“现场疏散工作还要继续，没有正式通知前，任何人不得回到这栋大楼。这里粉尘浓度太大，抓紧安排人过来处理一下。”
　　说完她就转过身去，背对着工具间，开始部署其他工作了。
　　后来，只要回想起那一刻，姜若何都后悔得想抽死自己。既然知道隐患还没有排除，为什么就没有进去再好好检查一下，如果当时她能再谨慎一些，后来的事情，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糟糕了？
　　然而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，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改写命运的机会就在身后，正在她不加在意的间隙里偷偷溜走。晴朗的天，阳光灿烂热烈，耀眼的光芒穿透小小的气窗，打出一道光柱，又被墙面的小镜子反射，落在房间一隅。
　　那是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，准确地说是个凹面镜。散漫的阳光四面八方而来，被弧形的镜面拢成一个光锥，光锥的顶点，瞄准了散落在地上的火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