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7、57.诺言 “姐,这样 ...
-
14岁正是不抗事的年纪,那么大的一个万里,说碎就碎了。
姜若何谨守承诺,报考了南方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学。她时常打电话回来问候养父母,勤工俭学挣的钱也全都拿去给家里买礼物,但就是不回家,对自己的情况也只字不提。毕业之后,她本来想要申请去边境,但郝丽病了,为了照顾养母,她才终于又回了江林。
万里当真四年都没再跟姜若何见面,她回江林的时候,他正好也去了外地上大学,还是见不着。姜若何稍稍放心,以为从此不再有交集,谁知又过了四年,这小子竟然一身警队制服,猴王一样蹦到她面前,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:“哈哈!姐姐,我来啦!”
姜若何只觉得头好疼。
万里想着,以前自己小,不懂事,没什么真正能帮上姐姐的地方,所以姐姐烦他也正常,现在大家做同事了,情况总该好点了吧?
然而事实上,情况好不了一点点,但凡他有一点调皮,姜若何都恨不得直接掏枪把他给崩了,要不是第一次出警他遇险的时候,姜若何护小鸡崽一样救了他一命,他真觉得这辈子再也没啥指望了。
后来,老局长牵头,给区里各单位所有男女光棍组织了一场联谊,姜若何被迫到场,一进去就瞅准了后排最不显眼的位置,猫起来专心嗑瓜子。万里年轻,性格又开朗,被推出去当了市局门面,又是唱歌又是说相声又是做游戏的,加上长得好看,一时间人气无两。
老局长在底下笑眯眯地和兄弟打赌:“我们家这小伙子今天铁定能‘嫁’出去。”
可一通热闹过后,这位门面趁别人不注意偷偷离场,拐去了楼梯间,在那里找到了正在躲清静的姜若何。
“姐,我今天表现咋样?你听我唱歌了没?”
姜若何:“没。”
“哎呀,那你可损失大了……我说的段子你也没听啊?可好笑了……我刚才那轮游戏赢得牛不?啊?你也没看啊?你什么都没看啊……”
姜若何任他怎么抱怨,都只是心无旁骛地倚着栏杆望风。
万里就在旁边鼓着腮帮子,生起气来。
姜若何也不哄,只是递了一张纸条过去:“城西分局法医处,27岁,干部家庭。”
万里接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一个女孩的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“这哪来的?”
“女孩儿托我给你。”
万里嘴一撅,把纸条折起来,塞回了姜若何的口袋。
“你看,其实我人缘也挺好的,是不是?”他像姜若何一样趴在栏杆上,和她肩并着肩,“其实上大学的时候也是,老师同学对我印象都还不错,现在咱们局里的人对我也蛮好。从小到大,我的身边,就只有你一个人不喜欢我。”
姜若何听到他这番话后默默良久,久到万里都快要自闭的时候,她忽然问道:“万里,你说,如果清清还活着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“你说姜子清呀,”万里想了想,“他要是长大了,应该会比我高,你们家的基因摆在这,你都这么高了,你弟肯定也矮不了。不过嘛,帅应该还是我更帅,哈哈。”
姜若何侧过头,认真看了看万里,又别过头去。
“万里,我真的很难想象,你都这么大了,可清清还是小孩子。”
她的思绪仿佛陷进了回忆里,说出的话像是发问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那时候他才10岁,家里着了那么大火,他怎么会不害怕呢?可他偏要让我先走——当时的情况,多停留一秒都可能会死,可是他那么倔,一定要我先走,还不停安慰我,说我们都会活下来。”
“我常常想,要是爸妈偏心一点就好了,”姜若何轻声感慨,“清清是弟弟,如果当时他们叫我让着弟弟,结果就会不一样了。可是他们没有,在清清叫我先走的时候,他们没有一点犹豫,立刻就着手先救我……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他们没有那么疼我。”
“所以万里,这不是我喜不喜欢你的问题,”她注视着他,目光沉静,“我不想再有家人了。”
“我不想我的生活里再有任何一个关系亲密的人,尤其是你。我再也不想多出一个人,为了救我搭上自己的性命,因为我而做出任何牺牲。”
走廊窗外,傍晚的流云轻盈绯红,不远处联谊现场笑声不断,隔着一道门变成不相干的热闹。万里听了姜若何的话,在心里消化了好久好久,这么多年,她所有的反常、一切的选择,直到这一刻,他才是真的懂了。
他实在是从没想过这样的可能。
难怪她要跑,难怪他说他也会和子清做出一样的事情时,她会突然翻脸。
敢情他这么长时间的努力,在姜若何眼里全是恐怖片。
意外,自嘲,无措,最后心里忽然生出和从前不一样的心疼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长叹一声。
“姐,这样吧,”他说,“你别赶我,也别再防着我。我答应你,如果以后我们一起遇到危险,我一定不救你,我会自己先跑,保证让自己活下来。”
--------------
因为这样一句承诺,他成功留在了她的身边,从此姜若何再也不用为了写各种总结和报告而烦恼。他不再执着于要做她的完美家人,两个人关系反而好了一些,工作上的事,要动手动脑的她上,要动嘴动笔的他来,配合得倒也天衣无缝。她接受了他会时不时给她打包羊肉汤,也习惯了早上进办公室,一拉开椅子,就看见他蹲在她桌子底下,正偷偷吃她的早餐饼。
“早啊,姐!”他满嘴饼干渣笑着跟她打招呼,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常常把握不好位置,起身的时候脑袋“咚”地撞在桌沿上,疼得叼着饼干,双手抱着后脑勺跪地上哭。
如果当时有人跟姜若何说,这小子以后会是你的副手,是个能独当一面、给个分局刑警队长也当得的角色,姜若何一定会气得立马死给他看。
正出神间,她手机响了,居然就是在走廊另一端的万里打过来的。
她有些好笑,两个人距离这么近,连衣服上的鞋印都看得清,有什么事吆喝一声不就行了,还打电话?
但她还是接了起来,万里手机贴在脸上,隔着一条走廊,委屈巴巴地望着她。
“姐,我心里有点不舒服。”
姜若何问:“怎么了?”
万里看上去的确有些不安,手一会儿掐在腰上,一会儿摸摸裤缝,没地方放似的。
“我也不知道,”他忸怩着,“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事忘记了,但又想不起来。刚才太乱了,一堆事情往脑子里扑,我光顾着把最要紧的先处理了,不知道落下了什么。”
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,总觉得自己忘记的是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事情,又想不起来,又放不下去。
于是就这样举着电话,开始在脑子里筛,从得知周虹绑架孩子开始,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捋,一边捋,一边脚下不自觉地往姜若何那边走去。
还不知道那所谓的严重的事情是什么,但他觉得这种时候应该离她近一点。
姜若何挂掉了他的电话,因为工作也布置得差不多了,所以没有再忙碌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。他脚步有点飘,脸上一副掉线了连不上的茫然,嘴唇小幅度地蠕动着,口中念念有词,仿佛正揪着一堆回忆碎片,挨个点名。
走到走廊中央时,他不知是点到了谁,目光忽然恢复了焦距,越过姜若何,直直落在了她身后的工具房里。
脑海中是他自己的声音:“里面有火源吗?打火机?火柴?”
然后一个中年女声肯定地回复:“都有!”
都有!
打火机他已经拿走了,那火柴呢?
他们在现场忙碌了这么久,没看到任何一个人带出去过一根火柴,所以,火柴到现在还留在工具房里!
阳光已经耀眼得带点邪恶的意味了,被镜子反射出来的光束打在他的视线死角里,像在策划一场阴谋。
他心里一慌,猛地朝着姜若何的方向奔跑起来。
姜若何眼看着他忽然变了脸色,又一言不发地冲过来,刚要问为什么,万里已经兜出一个大回环挡在她身后,双手推着她的脊背大喊:“跑!”
那一推将她推出去了一大步远,不等她脚下站定,想一想这个“跑”的指令是为了躲避什么,身后忽然一声巨响爆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