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9、49.坠落 ...

  •   周虹觉得特别讽刺。
      这一出舍己救人的戏码,她曾经幻想过很多很多年,从小初还小的时候就开始做这样的白日梦,梦里的小初长大了,成了她的守护神,她遇到大坏人,陷入危险,小初挺身而出,用自己的性命,保护她的安全。
      那将是对她这一生最好的回报。
      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和她梦想中的样子分毫不差,甚至更加完美,而唯一的区别就是,她的角色竟然不是被保护的妈妈,而是那个“大坏人”。
      耍我,全都耍我!
      坠落中的周虹怒火中烧,她揪住苏辰一的衣服,在空中奋力翻了半个身,在即将落地的一瞬,把苏辰一的身体垫在了自己下面。
      ---------------
      碎裂,撕扯,大地震颤。无数惊天动地的声响隆隆不断,又在顷刻间戛然而止,远方传来微弱的回音。
      苏晓晨仰倒在地,以为自己已经被割喉了,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,他还能呼吸。眼前到处都是黑蒙蒙的雾,什么都看不清,他捂住潺潺流血的腹部,唤了一声:“哥?”
      没人回应。
      他以为是他的声音太小了,于是按紧伤口拼力又喊了一遍:“哥?”
      还是没有应答。
      他翻了半个身,头顶着地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。眼前黑雾稍稍散去,他发现天台竟然空了,没有哥哥,没有周虹,他像是独自掉进了平行时空。
      仿佛配合表演一般,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回响,碎裂,撕扯,大地震颤。
      那该不会是——
      恐怖的猜测浮现的一瞬,思想和□□飞速解离,大脑空空愣在原地,手脚却已经扑了出去,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上猛地一个打滑,整个身体重重摔倒。站不起来,就用爬的,他像条开膛破肚要逃生的虫,扒着地面一步一挪,生生挪到了天台边缘。
      好不容易身体伏在栏杆上,老旧的栏杆像牙齿打颤,索索响动个不停,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,不是栏杆成了精,而是他自己的颤抖带动着栏杆,在松动的水泥里一直摇晃。
      目光也没出息到了极点,颤颤巍巍向下探。
      灰扑扑的地面上,碎裂的假人已经不在原处了,被撞飞出去好远,摔得惨不忍睹。而原本假人躺着的地方,一滩血正在缓缓蔓延,穿着病号服的人卧在血泊中央,苍白得像雪色的花蕊,在他周围,殷红还在不断生长,汲取着他的生命不断生长。
      一股冷流从头顶渗下,苏晓晨一激灵,大脑钝钝地反应过来,是哥哥掉下去了。
      只是这个念头一起,他燥热的身体不知怎的,突然奇异地冷静下来,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。没有半分犹豫,他转身回到天台,用力撑着地面站起身,直奔着天台的门过去,可一步还没迈成,人就倒了。
      他就不明白了,明明头脑一片清醒,理智得不能再理智,心里连一点点害怕都感觉不到,怎么身上会像插满了电极一样疯狂地发抖,抖得他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?
      他只能手脚并用,一点一点地蠕动。记不得一路到底是怎样下去,爬,跌,翻滚,摔得一口接一口地吐血,鲜血像长长的红丝带,从楼顶沿着楼梯一直垂坠到楼底,又向前延伸,一直去到有苏辰一的地方。
      噼,啪,手脚踏在鲜血上,响声伴着猩红的涟漪。苏辰一静静卧在血的中央,一点不嫌弃似的,头微微侧着,面容安静,看不出什么痛苦神色,头发乱得很好看,沾满污渍的脸庞依然清秀动人。
      他双目紧闭,修长的睫毛覆盖在细腻的皮肤上,小巧的鼻峰反射着阳光,唇色雪白,胸膛已经看不出起伏。
      苏晓晨爬起身,跪坐在他身边,低着头,像在阅读一块墓碑。起初安静极了,一声不响,不一会儿,仿佛被细长的针扎进了肉里,他眉头一皱,脸上显现出深深的疑惑来。
      他看不懂这画面代表什么。
      一只手伸过去,在半空顿了一顿,然后极其小心地,轻轻抚上哥哥的面颊。那皮肤触感美妙凄凉,光洁,没有瑕疵,冰冷,没有温度。
      不是温暖的睡颜,而是如玉一般,漂亮的,没有生命的物件。
      刹那之间,麻木的冷静轰然溃败,苦痛的利箭从四面八方齐齐射来,无遮无拦直直射进了他的心窝。他痛得窒息一瞬,然后手撑着地艰难地大口大口喘息起来,几乎要背过气去,胸口溺水一样刺痛灼热,喉咙里一节一节地发出不成人声的哭嚎。
      仿佛被黑色的浊流冲进了身体,人成了鬼的附身,他忽然疯魔了一样毫无章法地抓破自己的脸,扯自己的头发,一拳一拳重重锤向胸口,狠辣的耳光清脆响亮,一声一道血痕。
      他已经说不清楚是为什么,是悔,是恨,是心痛或是悲愤,他什么都分辨不出来,只是在这一刻发了疯地想要毁掉自己,想撕烂了这副身躯,把灵魂都揪出来一把扯碎,他想受一场极刑,然后灰飞烟灭,从此世上再也不要有苏晓晨这个人,哥哥生生世世都别再遇见他这个人!
      思绪深陷癫狂,控制不住地想要一头扎进深渊,然而就在他差一点就要做到了的时候,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覆上轻轻他的手腕,无声制止了他的暴行。
      动作猛地僵在原处,苏晓晨愣在那里,不敢置信地向前看去,苏辰一在他身侧,竟然微微睁开了眼!
      苏晓晨傻在了那里,人成了雕塑一动不动,只有一行眼泪缓缓滑下。
      良久,他突然毫无征兆地“哈”了一下,像是要笑,却先哭起来。
      一直不肯好好流的眼泪,此刻报复一样地奔涌,他哭,拿命哭,哭得呕出血来,想要说话,可根本喘不过气,努力了好半天才很小声地喊了一句:“哥……”
      直到这时他终于幡然醒悟,那些故弄玄虚的谋划多么可笑。他想要得到什么?颠倒黑白,调换生死,逃脱罪名?他是为了谁,为了妈妈,为了哥哥,还是为了他自己?
      可他又何曾贪心过,此生想要的一切一切,不过是像现在一样,可以痛痛快快叫出这一声“哥”!
      他们从前已经白白错过了六年,如今,他竟然又亲手做局,逼着哥哥去相信自己死了,这不是愚蠢是什么!
      他的愚蠢生生把哥哥害成了这样!
      心痛得揪成一团,他狼狈地望着哥哥,像犯了错挨打的小孩子一样嚎啕痛哭:“哥,我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,你别吓我,我错了!”
      苏辰一说不出话,只是竭尽全力抬起手,往他头顶的方向伸过来。
      空气仿佛变了味道,一呼一吸间,酸楚的滋味从喉咙直穿心房。
      苏晓晨深深地低下头去,把自己的脑袋顶递到哥哥手心里。其实小时候他并不喜欢这样,生怕哥哥总拍他头,会害他长不高,可流浪了六年回家之后,他大大地转了性子,成了烦人的癞皮狗,没事就凑到苏辰一身前:“哥,你拍我一下呗?”
      苏辰一也不跟他客气,一个十连击把他拍成弹簧。
      说来奇怪,独自生活的那六年,他已经变得勇敢许多,多少次险险被人打死了,再下一回他也还是敢抄家伙硬上。可回了家之后,他竟反而变成胆小鬼,总是不安,非要妈妈揉两下、哥哥拍一拍才舒坦,妈妈和哥哥也不怪他,只要在一块儿,必定时常对他“动手动脚”。
      现在哥哥要拍他,又是因为什么?因为哥哥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好事,到现在都以为他是挨欺负的那一个,所以急着要安慰他?因为哥哥到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把他当成杀人者,他在哥哥眼里永远善良,永远无辜?
      苏晓晨咬紧嘴唇,整个人抖成筛糠,哥哥的手搭在他头顶,温柔得让他承受不住。他不敢看,不敢想,只是小心地、静静地等待着,等挨了哥哥这一下,也许再睁开眼,噩梦就会终结。
      可苏辰一手掌浸满鲜血,滑腻腻的,几乎控制不了方向。视线越来越模糊,模糊得看不清晓晨的面容,呼吸渐渐困难,残存的力气像流沙消逝,意识陷进深渊。
      那只手在晓晨头顶,顺着他的头发滑下,在耳侧停留一瞬,溘然垂落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