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分之一个肝脏》眼镜君w

48、48.天台

　　周虹依旧用手术刀在背后紧紧顶着他，苏辰一把弟弟放稳了，紧接着头都没回，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撞，直接把周虹整个撞得仰翻了过去。
　　趁周虹没来得及起身，苏辰一单手背后，将插在身上的刀用力拔了下来，刀尖在周虹头顶高高举起，眼看着就要急速落下。
　　却在刚刚落下一点点的时候，骤然顿住。
　　他只是来救晓晨的，他从来不是什么嗜血之徒，更没有一丁点伤害别人的习惯，举刀相向的瞬间，他甚至受到了比周虹更大的惊吓——我这是要干什么？
　　这不是杀人吗？！
　　他这样想当然没有错，错在他这种性子就不该出现这样的场景，和一个疯子的对峙哪里容得下谁的心软，周虹瞅准时机，在他心生犹豫的间隙里一把将他掀翻，起身照着他右腿的残肢猛踢一脚，接受腔阀门一下子弹开，义肢脱落。
　　周虹扬手把义肢从楼上抛了下去，几秒钟后，撞击声才传回来。
　　苏辰一眼角一点红迅速弥漫开来，他用双手撑起身体，奋力扑上前去和周虹缠斗，在撕扯中尖厉又沉默地呐喊，别逼我，我只想带我弟弟走，你不要逼我！
　　他心里发了狠，手上也渐渐占了上风，周虹似乎已经招架不住了，他告诉自己，只要再一下，弄晕这个人，他们就能走得成了！
　　可就在下一次呼吸时，异样的气味突然狠狠刺激了他的神经，地上星星点点的红色也争先恐后闯入眼帘，恶心眩晕的感觉一下袭来，他暗道不好，居然在这个时候晕血发作了！
　　呼吸很快变得困难起来，周虹的脸成了水里的影子，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看得真切，那一点点用意念聚集起来的力气，因为剧烈的晕血反应彻底溃散，他手脚发软，一个没撑住，在周虹的身侧倒了下去。
　　“哈哈？”周虹仿佛看了个天大的笑话，喘着粗气、捂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，“哈哈，哈哈哈哈！”
　　“我就知道，老天爷他是站在我这边的！你们全部做了对不起我的事，到现在还不承认吗？这就是你们的报应！”
　　她简直痛快到无以复加，笑声像夜枭一样在半空盘桓。她在苏辰一身前跪坐下来，俯视着他满头冷汗、呼吸紊乱的样子，忽然手上一发力，将他翻了半个面按在地上，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他拎起，然后重重向地上撞去。
　　苏辰一鼻子和额头顿时撞出了血，血腥味直冲大脑，逼得他一下将胃里仅剩的一点酸水都吐了出来。
　　看到他如此落魄，周虹兴奋极了，过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又突然悲从中来。她双手攥紧他的头发，不断地提起，撞下，咚、咚、咚，一声重过一声，越撞越生气，像半辈子的委屈全给撞了出来。
　　“苏辰一！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德行！一个连血都见不得的窝囊东西，凭什么苏晓晨那么在意你！你对他很好吗！你害他被赶出家门，他在你身边流浪了六年你都没发现，要不是为了救你妈，他今天也不会落到我手里！你哪点儿配得上当哥哥，你根本不值得他那么记挂！我为小初付出了那么多，都没被这样记挂过，你更不配！你给我记住了，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，不是我要杀你们，是你们自作孽不可活！”
　　差不多折磨够了，她从身上拿出苏晓晨带来的那把弹簧刀，对着苏辰一，嘴角咧成可怕的弧度：“知道什么叫活该吗？这是你的好弟弟拿来准备杀我的刀，现在我要用他亲自带过来的刀，杀死他的宝贝哥哥，这就叫活该！”
　　她把苏辰一翻转过来，当着他的面手起刀落，刀刃斩破空气，发出急促的呼啸声！
　　像是俯冲而下的鱼鹰，刀刃裹挟着凌厉的去势刺破皮肉、穿透骨骼，然后再也无法向前。
　　只是刀尖停留的地方却不是苏辰一的身体，而是在半空——苏晓晨用地上的石头磨断了绳索，冲上来用自己的手掌接住了这一刀！
　　他攥住了刀刃，周虹捏紧刀柄，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夺得下这把刀，苏晓晨干脆整个身体发力，一头朝周虹撞过去，周虹冷不防向后栽倒，刀刃一下从苏晓晨的掌心拔了出来。
　　苏晓晨挥臂打落她手里的刀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，提溜起周虹，一口气将她拖出去几米远。
　　一记重拳毫不留情砸了下去。
　　“我说过你不要动我哥，”他咬紧了牙，一字一字从缝隙里钻出来，“我说过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，但是不要动我哥！”
　　他心里恨得滴血，这个女人对哥哥的每一点折磨都在狠狠激起他的杀心，他恨不能将哥哥所受的苦千倍万倍加在这个女人身上！
　　仇恨！一个人心里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仇恨，他恨周虹，恨阴差阳错，更恨没用的自己，他丧失了所有的理智，全部全部的念头就只剩下一个——你欺负我哥，我让你下地狱！
　　一拳又一拳下去，一声又一声地发泄，恨意的洪流铺天盖地涌向周虹，很快她便鼻青脸肿，见了血。
　　苏晓晨看着她受伤，却突然发现，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痛快。
　　冲昏头脑的恨意退去，他只觉得彻骨寒凉。
　　为什么他们全都像疯子一样？
　　他知道周虹是疯子，可自己现在难道就像个人了吗？
　　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关头，他竟然还是会流泪，他真的不懂周虹也生而为人，怎么就可以对别人的生命没有一点怜惜？
　　他上前一把掐住了周虹的脖子，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手上，眼泪像大雨噼啪砸下来。他恨，真的特别特别恨，他想给哥哥报仇，想留住秘密不被人发现，可是真到了这夺走她性命的一刻，才惊觉他竟然完全可以原谅，他渴望原谅，原谅她的逼迫、殴打、胡言乱语、强加罪名，原谅她一切企图杀死自己的行为，他只想为了她虐待哥哥的事情好好揍上她一顿。
　　如果没有秘密捏在她手里多好，如果她不会逼我该有多好！
　　我不想杀人，我不想她死，我愿意她对我做出的伤害一笔勾销！
　　周虹，求你，能不能给我一个眼神，告诉我你愿意放过我们？不，哪怕你只愿意放过我哥哥一个人也好！那样你就不用死，我根本不想杀你，我宁愿杀掉我自己！
　　求你，告诉我，快一点！
　　然而周虹眼中那么鲜艳的仇恨，连傻子都能看得明白，她被扼住了喉咙，却还在用双眼明白无误地呐喊着“绝不放过”，苏晓晨无声的哀求融在泪水里，一滴接着一滴扑向她，她丝毫不为所动，甚至在濒临窒息的状态下，还用口型骂了一句：“虚伪！”
　　她去掰苏晓晨的手指，可它们像焊死在自己脖子上一样，根本抠不下来。她张开两手在地上拼命地来回摸索，急迫之中，竟然真的摸到一点冰冷的东西——手术刀！
　　没有一丝犹豫，手术刀前一秒被她抓在手中，后一秒就深深刺进了苏晓晨的小腹。
　　脖子上的压制骤然脱力，氧气前呼后拥急吼吼灌进肺腑，呛得她大口大口咳嗽起来。
　　苏晓晨并没有感到多么疼痛，只是腹中忽然一凉，紧跟着四肢就变得绵软，再使不上一点力气。周虹咳得眼泪都冒出来，她毫不在乎地一擦，上前一把拔出手术刀，鲜血顿如喷泉一般飞射出来。
　　她右手提着刀，左手掐住苏晓晨的下巴，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。
　　好狼狈的一张脸，周虹又嫌恶，又羡慕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活得不如他。
　　不，她不会不如他，因为这个世上很快就会没有他。
　　她俯身靠近，气息都呼在苏晓晨脸上：“又落在我手里了，是不是？别挣扎了，没用的，你今天必须死。到了那边，知道该做些什么吗？”
　　苏晓晨没有回答，嘴角呕出血沫。
　　周虹用刀尖戳了戳他的鼻梁：“听好了，到了底下，去找我的小初，向他忏悔你做的一切恶事，你害死了他，到那边去就当牛做马给他偿还吧。”
　　“还有，”她用刀刃撩起苏晓晨额前散落的头发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记得告诉小初，我们的母子情分这一世没有圆满，下辈子，他还要做我的孩子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她卡着苏晓晨的下巴用力向上一推，将整个脆弱的咽喉暴露出来。他颈动脉突突的跳动传到她指间，她想，跳吧，用力一点，这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嚣张了，只要我一刀割下去，你们就会懂得什么叫臣服，什么叫落败，我要放空了他的血，用他的血为我的小初献上祭奠，我要叫他明白毁了我们母子是什么下场，我要叫他转世投胎都忘不掉这一刻的后悔莫及！
　　刀锋凝结了寒气逼人的光，一寸寸向着苏晓晨的喉咙逼近。
　　周虹眼中迸射出狂热的渴望，快了，就快了，猛烈些，一定要猛烈些！
　　苏晓晨在剧痛和严重的脱力中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谁知，就在刀刃抵住颈间皮肤的一霎，周虹手劲突然一歪，刀尖在苏晓晨脖子上不过虚张声势地压了一下，然后竟然松了劲儿，朝着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。
　　飞出去的又何止是刀，连周虹整个人都飞了出去！
　　千钧一发的时刻，已经几乎昏死过去的苏辰一硬撑着爬了起来，在周虹看不见的背后一点一点挪过去，在刀子就要割破苏晓晨喉咙的一瞬，他猛地撑地起跳，朝着周虹飞扑了过去！
　　被他撞上的那一刹，周虹心想，苏辰一你疯了吗？不看看我现在在什么位置，这可是楼边上，就这么撞上来，两个人不是一起完蛋？
　　然而，当身体飞出楼的边缘，即将在一片无遮无拦中下坠的时候，她骤然领悟，这就是苏辰一要的结果。
　　他只想要苏晓晨活，他要和她同归于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