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分之一个肝脏》眼镜君w

47、47.石头

　　几个小时前，10月18日凌晨四点半，人民医院留观室里。
　　雪白的被子被用力一掀，从病床滑落到地上，苏辰一看见自己右边的裤腿被打了一个结，和“梦”里晓晨打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　　那不是梦！
　　晓晨还活着，他来找他了，他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！
　　苏辰一激动得立刻翻身下床，虚弱、头晕，加上忘记了自己只有一条腿，让他脚还没沾地就直接重重摔了下去。
　　不过这一摔，倒叫他终于找到了他的义肢，原来不知道被谁塞在了床底下，难怪他昨晚怎么翻箱倒柜都找不到。
　　穿好义肢冲出门，他直直朝着楼梯间的方向奔去，在他的身后的拐角背面，护士站那边有人小声议论着：“3床的病人受了那么大刺激，怕是已经精神失常了……”
　　苏辰一不知道，他就是3床病人。
　　他只是一步快过一步，最后变成一路小跑，在走廊尽头猛地推开防火门，小小的声控灯泡“叭”地一下，投下昏黄的光线。
　　晓晨呢？
　　就是这里啊，昨晚“梦见”的明明就是这个地方，怎么会没有？
　　苏辰一怔愣片刻，忽然想起，对了，昨晚他刚过来的时候，也是什么都没有，后来是因为差点滚下楼梯，晓晨才会突然出现。
　　想到这里，他麻利脱下了义肢，往下一扔，然后松开楼梯扶手，身子一歪，直接栽倒下去。
　　然而这一次没有人突然冲出来抱住他，他整个人结结实实磕在了楼梯的凸起上，然后滚石般一路翻滚到底，直撞在对面墙上才停下来。
　　五脏六腑都似被砸了个稀碎，骨头疼得像断没了好几根，苏辰一脑子里天旋地转，眼睛都睁不开，只伸着手到处摸，晓晨呢？晓晨不在这里吗？
　　摸来摸去，却只有冰凉的地面和台阶。
　　他现在这样的状态，就是别人口中的“精神失常”，可苏辰一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，就像所有精神失常的患者都觉得只有自己才是正常的。他缓了好一会儿，撑着地面坐起来，一边把刚才丢下来的义肢穿上，一边默默思索。
　　他现在该到哪里去找晓晨？
　　记忆跟着他的身体被摔得支离破碎，他努力地想啊想啊，想到那些被他惊吓得全亮起来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熄灭，终于想到了答案。
　　不会有错了，晓晨一定就在那个地方！
　　他抓着扶手，把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拽起来，顺着楼梯一路跑到底，从消防通道出来回到医院主楼，不远处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　　那一身装扮让苏辰一想起了周虹。
　　周虹是谁，跟他有什么关系，他已经完全没概念了。只依稀记得她是个医生，她儿子的房间里，有一枚和江林山白骨尸现场一模一样的安魂符。
　　对了，周虹后来特地告诉他，说肖仪得的其实是肾衰竭，她找上晓晨，是想要他的肾，而周虹家垃圾袋里找到的药，刚好也是治疗肾病的。
　　苏辰一看向白大褂的眼神里顿时充满戒备。
　　他调转方向，从走廊的窗户翻到了院子里，从后门偷偷溜出了医院。
　　在他走后不久，观察室的护工从厕所里出来，回到病房，竟看见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人去楼空，不禁一边往护士站跑一边惊呼：
　　“3床病人苏辰一不见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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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在天色逐渐亮起的时候，苏辰一终于走到了他的目的地。
　　垃圾场——十八年前捡到苏晓晨的那个垃圾场。
　　对，就是这里，苏辰一记得十分清楚。那年他5岁，跟着妈妈冯庆兰来到江林市，母子俩无依无靠的，最开始那段时间只能靠拾荒补贴生活。9月的一天，他们赶早来到这里的时候，还是他在两个大垃圾袋之间发现了刚刚出生的苏晓晨，把他抱了起来，从那天起，他当上了哥哥。
　　冷，江林市秋天的清晨特别冷，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的。一模一样的寒风，一模一样刺骨的难受，让苏辰一更加笃定，这一定就是他能找到苏晓晨的地方。
　　他离开给人走动的范围，深一脚浅一脚往垃圾堆深处走去，想要找到和记忆里一样的那两个黑色大垃圾袋。在他身后，寂静的羊肠小道上忽然开过去一辆车，车轮轧到了地上的石头，整个车身“咣当”地颠簸了一下，响声惊动了正埋头在垃圾堆的苏辰一，他抬眼朝车道上看了一眼。
　　这世上有多少故事，离了“巧合”二字，就成不了故事？
　　人的一生有几次可能，因为一个不经意的举动，就改变了所有结局？
　　对于苏辰一而言，他前半生全部的幸运就在那一眼了。偏偏就是那么一眼，他看到了坐在出租车后排，正低头摸口袋的苏晓晨！
　　他失神的双眼顿时明亮——没来错地方，他果然找到晓晨了！
　　他大喊一声，可是太长时间滴水不沾的喉咙竟然干哑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，出租车跟流星一样，在他眼前“嗖”地飞逝，他紧随其后拼命地追，却是越落越远。
　　幸而他这一追追上了主路，一个好心的司机师傅载上了他。晓晨乘坐的车不知怎的，开得火箭一样，苏辰一好几次险险跟丢了，等追到食品厂家属楼门口、出租车开不进去时，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晓晨的踪迹。
　　太阳爬上了半空，投射下一串串大大小小的光圈，晃着人的眼睛。苏辰一穿梭在楼群里，那些楼本来就长得像，被阳光一晃更是全都一个样，个个灰扑扑、死沉沉的，连一个能问问路的人都瞧不见。他心焦得像被太阳烧出了洞，想要大声呼喊晓晨的名字，奈何嗓子哑得废物似的，到现在还是发不出声音来。
　　正手足无措间，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。
　　他跑上前去，见一栋楼前面散落着一堆石膏零件，是个摔碎了的假人，还穿着一套病号服。
　　苏辰一低头看看自己，这不是和自己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病号服吗？
　　那病号服的右边裤腿也打了一个结！
　　这是……什么情况？
　　他不由得抬头向上看去，视线刚刚到达楼顶时，仿佛天意一般，楼顶上竟然也同时传来声音——是晓晨的惨叫声！
　　苏辰一悚然一惊，拔腿便往楼上飞奔，撞开天台门的一瞬，周虹正钳制着苏晓晨，想要把他推下楼去！
　　他一瞬间血气上涌，冲上前去，不管不顾掐住周虹的脖子就把她抡到一边，将晓晨打横抱了起来。
　　那一刻他真想哭。
　　是晓晨，不在梦里，不在回忆里，而是真真切切在自己眼前。
　　他好高兴，但那高兴薄薄脆脆的，经不起一点马虎磕碰。他说不了话，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，所以只是抱起晓晨就走，想无论如何先赶快把他带离这是非之地。
　　“哥！”他听到晓晨的呼喊。
　　他在心里回答，是我，晓晨，我来了。
　　昏死过去的记忆又复苏了一小部分，他想起了自从晓晨失踪以来，他日日夜夜的担忧祈祷，他乞求老天爷，哪怕再让他失去一些什么，也一定一定要像八年前一样，让他把晓晨平安救出来，他不怕付出任何代价，只求有一个能付出代价的机会！
　　大门就在眼前了。
　　走过去，打开它，带晓晨走，一切的心惊胆战、寝食难安、忧心如焚，统统都结束了！
　　可就在大门近在眼前的一刻，苏辰一微曲的身体猛地挺起——
　　周虹从地上捡起手术刀，扑上前去，一刀刺进了苏辰一的后背！
　　刀尖深深地钻入血肉，又在周虹的授意下狠狠向下一剜，生生在苏辰一后背上豁开一道长长的裂口！
　　一声痛呼卡在喉间，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，苏辰一两腿一弯，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面上，然后俯身，轻轻把苏晓晨放了下来。
　　“等我。”他用气声对晓晨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