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八分之一个肝脏》眼镜君w

46、46.天降

　　周虹痴怔地望着苏晓晨的方向，他的影像印在她眼睛上，却没进到她脑子里。
　　一霎停顿后，她梦游似的爬了两步靠近苏晓晨，然后幽幽微笑，低下头神神秘秘道：“我杀了他爸爸。”
　　她跪坐下来，挽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骨折手术留下的伤疤，来来回回抚摸。
　　“他爸爸是个暴力狂，还爱喝酒，一喝酒就发疯打人，抄笤帚，抡椅子，连菜刀都拿过，但是——”
　　笑容刹那绽放：“小初从来没有挨过打。”
　　一种奇异的神采在她目光中闪现，衬得她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小初摊上这么个爸，但他从来没被他爸打到过，晓晨，你懂我的意思吗？”
　　她打着圈摩挲自己的伤疤，脸上隐隐浮现出傲气：“我坚持不离婚，因为他爸生意做得不错，比我这拿死工资的挣得多多了，他能给小初更好的物质生活。爱打人怕什么？小初有我啊，我能护住他！
　　“可是后来他爸病了，再也不管生意的事，只顾着到处跑给自己治病。我跟你说，越有钱的人就越怕死，他那病摆明了就是治不好了，可他不信邪，非要把家里所有积蓄都填进去。我哪能看着他这么作怪？他花的可都是小初将来安身立命的钱啊！
　　“所以晓晨，我一点都不后悔这么做，要不是当时勇敢那一下，后来我怎么会有钱买你的肾？看在他爸留下这笔钱的份上，我也没亏待他，我把他埋在了江林山上，也算是让他入土为安了。”
　　她讲得投入，没有注意到苏晓晨脸色越来越惨白，钱、丈夫、治不好的病、江林山……无数细节击中了他脑海里一段久远的回忆，他来不及细想，脱口问道：“那是哪年的事？”
　　周虹很快回答：“2001年。”
　　这个年份和苏晓晨猜测的答案一丝不苟地重合在一起，往事骤然启动。2001年仲夏，他因为半夜被麻袋拖地的声音吵醒，一时冲动跟着那个神秘人进了江林山，之后亲眼目睹了那个人埋尸的过程。他报过很多次警，最后全都不了了之，却不想当年留下的谜题，竟然兜兜转转，在这种时候意外地解开了。
　　他失神喃喃：“是你……”
　　周虹：“什么是我？”
　　她的身子遮住阳光，影子变成一片阴翳覆在苏晓晨的眼睛上，苏晓晨从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，对上周虹的视线，当即意识到那是他不能说的秘密。如果这个节骨眼上，给周虹知道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她上山抛尸，那他们一家人就再也别想有活路了！
　　周虹目光紧紧烙在他脸上，疑色越来越重，苏晓晨不敢直视她，慌乱之下硬生生憋出一句话：“阿沈——他知道吗？”
　　话说出了口，他几乎欣喜地发现这是一句并不生硬的人话，于是心里稍稍有了底气，正面周虹，又问了一遍：“阿沈知道你杀了他爸爸吗？”
　　周虹被问到了心坎上，果然疑心尽消，嘴角划着一道弧线缓缓扬起来：“他不用知道。他只需要安心享受我给他争取来的一切，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知道。”
　　“晓晨，你是不是以为我图他回报？”她郑重了神色，“那你真的是太小看我了。你但凡自己当过一天妈，也不至于误会我到这个份上，这么多年，我没让小初做过任何家务活，累得快死了也从不喊他帮我，我连养老院都给自己物色好了，等他读完书、找好工作、娶到老婆，我就往养老院里一躺，绝不会给他添一丁点麻烦。”
　　“我只是……偶尔也需要一点肯定，”她声音逐渐颤抖，“我是妈妈，可我也是个人啊！我不求他为我做什么，我就想能从他那儿稍稍得到点鼓励，听他说句好听的话有个安慰——我都不是真的想要那句话！我就是……不理解，对，我不理解！我为他做了这么多，他不可能全都看不见啊，那他为什么会一点感觉也没有，不是说母子连心吗？可他宁肯对着那些刚认识一天的球友有说有笑，也不愿意回家多陪陪我，他对我，居然连你这个捡来的孩子都不如！”
　　周虹手指着苏晓晨，竭力深呼吸，可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漫上来。
　　“他对不起我，他看着孝顺，其实都是假的，是敷衍我的……”她抽泣几声，转瞬又决绝道，“可他到底还是我的孩子！他再怎么不好，我也不可能真的怪他，大不了我认命，我认下自己这辈子就是白干，永远享不到孩子的福，只要他还活着，我要他好好活着！”
　　说罢，她看向苏晓晨的目光骤然锋利，仿佛要化出一支箭来直取他的性命。
　　“所以你在做什么美梦啊，苏晓晨？”她一张脸涨红扭曲，笑不像笑，哭不像哭，“还在这跟我扯什么放了你，让你去救苏辰一？你放屁！你把我害成什么样子，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！我让你给小初捐肾，你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捐了，你捐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！你偏要跟我胡扯，让我去帮你处理什么尸体，帮你搞这个狗屁分尸案！都是因为你弄出这么一大摊事来，才会害死了我的小初！如果小初做了手术，活下来了，那他迟早会懂我的，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！
　　“苏晓晨，你给我听好了，我不可能放你去救苏辰一，也绝不会让你安安心心地死了！告诉你，小初他爸是我杀的第一个人，你就是第二个！你找不到的苏辰一，我也会帮你找到，我会让你们全家都在那边团聚，然后一起去给我的小初赎罪！”
　　她站起身，瞅准苏晓晨身上动了手术的位置狠狠踩下去，苏晓晨顿时惨叫起来。她心里痛极了，痛得呼吸都难受，只有听到别人更高声的痛呼才能稍稍舒服些。她踩，再踩，脚底对着那些有伤的位置重重跺下去，看着他伤口开裂流出的血和地上血袋漏出来的血融在一起，看着他痛得缩成一团，然后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，惨叫声渐渐退化成喉咙里的呻吟。
　　不够，多少都不够。她椎心泣血的一生，岂是折磨一个苏晓晨就能拯救的？这世上有公平可言吗？为了做个好妈妈，不让自己的悲剧绵延到小初身上，她活活舍出去大半辈子，可到头来她不仅没有好报，还要眼睁睁看着害死小初的凶手一家和乐、爱得感天动地死去活来，从今往后人人都有家，只有她自己活成一场空，这口气叫她怎么咽得下去！
　　既然她什么都没有了，那就都去死吧，谁也别想好！
　　就从苏晓晨开始！
　　苏晓晨已经被她殴打得趴在地上连连吐血，那样子真让人痛快。她一手揪着他的头发，一手拽住他的衣领，奋力将他拖上栏杆，只要再用力那么一推，她就能立刻看到一出绝世好戏，那将是欺辱她、背叛她的人最好的下场！
　　那该是多么动人心魂的一幕，周虹已经迫不及待了。她双手蓄满了力，只要再一个深呼吸，一切就能够完美收场了！
　　然而下一秒！
　　“砰”的一声，天台的门再一次被狠狠撞开，一个高高的人影疾速飞奔过来，掐住周虹的脖子，一下子将她甩到地上！
　　苏晓晨本自头垂在栏杆外面，模模糊糊地看着那个摔碎在地上的假人，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变得和它一样了，却不想背后突然一阵骚动，压在身上的双手骤然松开，紧接着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轻了，竟是有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。
　　他被那人紧紧地裹在怀里，不由分说向着大门走去，从他的角度，只能看到来人一小部分侧脸，他看到那个人虚弱苍白的脸色，瘦削的轮廓，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，看到他耳侧熟悉的碎发形状，看到他身上穿着的，蓝白相间的病号服。
　　他一瞬间意外至极——
　　“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