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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45.蚀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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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影就这样在苏晓晨眼前,从近在咫尺,到急速远去。
苏晓晨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从眼球顶出来,随着那人影飞速坠落,惊惧烧蚀全身,仿佛马上就要钻破皮肤,吞掉他的整个生命。
在这样要命的时刻,不知是不是人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,在大脑被涂抹得一穷二白时,一段全不相干的记忆不知从哪儿溜出来,占据了他的思绪。
那是在他还没有离家流浪的年岁里,哥哥还没有失去右腿,身体很健康。有一天傍晚,忘记了是因为什么,他和哥哥闹脾气,到了吃饭的点还闷在屋子里,三催四请的也不出来。冯庆兰火了,抬手就要拿鸡毛掸子,可苏辰一拦住了她,独自进了屋里,把门关起来。
苏晓晨嘟噜着脸,黑眼仁快翻到眼皮里了,一副“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”的姿态。苏辰一倒也真什么都没说,只是一手捏住他两边脸蛋,轻轻一掐,把他的嘴挤开一个口,另一只手把一筷子鸡蛋塞进了他嘴里。
“我做的,好吃吗?”
苏晓晨刚想吐出来,但品到味道之后没舍得,于是气鼓鼓地嚼嚼嚼:“好吃。”
苏辰一就笑了,把筷子叼在嘴里,两手拎起他扛在肩上,带他出去吃饭了。
那时候哥哥的笑容,多少年后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,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想着,一个人在烂尾楼过日子的时候想着,被混混打的时候想着,好像只要这段记忆还在,就没有什么坎是他迈不过去的。
所以此刻他趴在天台栏杆的边缘,拼命回想着那一幕,妄想时间可以在坠落的终点前猛然刹住,退回到记忆中,一切重新开始,噩梦只是噩梦。
可老天爷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安稳地过日子尚且做不到,又怎么会许他那样的好事?
“咚”的一声,世界在他面前碎了一地。
结束了——他的一生,他全部的指望,他最重要的牵挂。
他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
恐怖的情绪在心里冒头,伺机而动,只等他经受不住,一股脑冲出来。
只是……
那声音,似乎有点不太对?
不是□□撞击在地面的声音,反倒像是石膏一类坚硬的东西掉落的声响。苏晓晨定睛看去,病号服之下,“尸体”已然摔得四分五裂,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。
那是个被拆了右腿的假人。
苏晓晨忽然忆起,周虹老房子的杂物间里就有这么个东西,是个医学教具。
那不是他的哥哥。
苏晓晨一怔——世界没有毁灭,末日没有降临,他没有坠入地狱!
那不是哥哥!
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腾跃而起,直要冲破天灵盖,但立即被更大的疑惑和忧惧取代。
那哥哥到底去哪儿了?
周虹没有把哥哥带到这里,那是把他藏到哪儿去了?
等等……
周虹?周虹搞了这么大一出,明显是在特地捉弄他,而如果不是她“死”了,他也就不可能有机会在这里救“哥哥”……
所以她,她是假装——!
不待他将这句话想完整,突然一记沉闷的击打声传来,他在后脑剧烈的钝痛中,晕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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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已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,眼前倒还是白天,世界是横着的。
苏晓晨侧躺在地上,双手被捆在背后,周虹坐在他眼前,正玩味地盯着他看。
她方才穿着的那件外套已经脱了下来,扔在一边,苏晓晨看到那其实是一件很薄的外套,之所以看起来鼓囊囊的,是因为里面藏满了血袋。
血袋被他用刀子扎破了好几个,小尸体一样散落一地。
苏晓晨急问:“我哥在哪儿?”
周虹身上一动不动,只有眼珠在缓缓地转,目光流过苏晓晨的眉眼、鼻子、嘴角,细节看清了,又切换视角,定睛在他整张脸上,把他紧张急切的样子看了个明明白白。
苏晓晨大吼:“你说话啊!我哥到底在哪儿!”
他急得从脸红到脖子,周虹又足足看了半分钟,方才心满意足地微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在苏晓晨诧异的注视里不紧不慢地解释道:“你问我,我问谁呢?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他丢了。你以为我不接电话是绑架你哥去了啊?我手机没电了而已。”
苏晓晨一怔,意识到自己被周虹骗了,周虹也不掩饰,笑意更盛:“你瞪我也没用,我不骗你,你能来吗?”
苏晓晨一时恨极,可他顾不上骂人,只是奋力挣扎想要脱身,奈何绳子捆得太牢,他两边手腕全都磨出了血,绳扣依旧纹丝不动。
“放开我!”苏晓晨厉声怒喝,“我要去找我哥!”
周虹问:“关我什么事?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哥八成是自己走丢的,”周虹语气轻飘飘地猜测,“听说他受不了你被杀死的打击,有点精神失常了。”
苏晓晨目光一滞,颓然躺下。
他中计了。
本以为破釜沉舟能了结了这件事,没想到到头来反而被周虹彻底算计了!
得知哥哥从医院失踪的那一刻,他就慌得没了理智,来不及仔细思考,一心认定了是周虹所为,而周虹竟然也就顺势给他做了这个陷阱,是该怪她将计就计,还是怪自己送上门来?
他本来就已经没有任何筹码,最后一次鱼死网破的机会也被他白白浪费了,没杀成周虹,倒把她得罪得一丝不剩,现在连自己都栽了进来,还有什么办法,他还能有什么办法!
他无措地环视四周,余光所及,忽然看见一点闪着金属冷光的东西。
是周虹那把手术刀。
苏晓晨思量片刻,随即猛地挺起身子朝那边扑过去,伸长脖子一口叼住手术刀,不由分说就往喉咙里吞。
“你干什么!”周虹一把将刀子从他嘴里抽出来,带出殷红的血丝。
苏晓晨被刀尖割破了喉咙和嘴唇,咳出两口血,吃力地说:“我……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,我狡辩不了,你有多少怨气,只管狠狠罚我,现在就罚,对我做什么都行,只要给我留一口气,让我把我哥找回来,他平安无事之后,我的命,随你怎么处置,我说到做到!”
他近乎哀求:“我有把柄在你手里,我不敢不听你的,对不起你的人是我,不是我哥!”
周虹不知怎么,听了他这番话,突然就笑不出来了。
她有些呆呆的,低头看看手里的刀,又抬眼看向苏晓晨,直直盯着他流血的嘴角,然后手上力气一泄,手术刀滑出去,当啷一声掉在脚边。
本来她很高兴,苏晓晨被她耍了,明明气得跳脚,却还要低声下气地来求她,她不是应该兴奋得要死才对吗?
可那股激动的劲头忽然就散了,笑容一分分瓦解,变成茫然。
她就这样茫然地抬起手,向前伸去,指尖按在苏晓晨嘴唇的伤口上,问:“疼吗?”
苏晓晨不解地望着她。
周虹侧过头,细细打量着苏晓晨,松开按在他嘴上的指尖,两指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血。须臾,她又把整个手掌覆在他头顶,捋了一把他的头发,然后掌心下移,停在他侧脸。
“他们对你很好吗?”她抚着他的脸,微微向前探身,目光刺进他双眼深处,“晓晨,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妈妈和哥哥真的对你很好吗?”
苏晓晨惶惑地回视着她。此刻他们一家人的生死,全在周虹一念之间,苏晓晨当然不敢对她有丝毫怠慢,可他没听懂周虹在问什么。
周虹也不管他懂了没懂,兀自撤掉了手,仰起头,目光渐渐飘远。
“他们对你能有多好?”她喃喃道,“你妈有两个小孩,一颗心掰成两半,分给你的再多,也多不到哪里去。她又那么穷,从小到大,怕是连一件名牌衣服都没让你穿过吧?更何况,你是捡来的那个,人都有私心,她怎么可能疼你多过疼你哥?你没见过世面,不知道真正全心全意的母爱是什么样的,所以才会被她骗得团团转。
“至于你哥,他为你没了一条腿……是挺感人的,可除了这件事呢?他一个小孩,又是小男孩,能有多会照顾人?你出去流浪那几年,他找过你吗?没了你,人家亲母子俩照样好好地过日子,谁把你放心上了?”
她俯下身,慢慢拨开苏晓晨额前的头发,悲悯地看了他一眼,叹道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
话音刚落,她毫无征兆一把掐住苏晓晨的下颌,手指重重压在他被刀割得流血的嘴角,疼得苏晓晨眉头一下拧了起来。
“所以你为什么要那么在乎他们?”周虹越掐越紧,用力到整条胳膊都在颤抖,“好好的嘴割成这样,不疼吗?刚才那把刀你要是真吞进去了,这会儿你命都没了你知道吗?为什么你愿意做这些,蠢货,他们根本就不值得!”
鲜血源源不断挤进手指与脸颊之间的缝隙里,顺着周虹手心的纹路流出,滴下,苏晓晨痛得额头渗出汗珠,但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周虹不断地发力,指甲都快嵌进他血管里,仿佛要夹碎他的颌骨:“你给我说——说他们其实对你一点都不好,他们不疼你,不在乎你,他们根本就不值得你这么做,你要放弃,你再也不会管他们了——说!”
苏晓晨被她压迫到几乎不能呼吸,通红的双眼凝出泪来,目光卑微到了极限,可周虹让他说的话,他就是不说。
周虹怒不可遏,松开手,一把抄起地上的手术刀,不由分说照着苏晓晨的嘴角扎下去:“我让你倔!让你倔!”
她疯狂扎了一通,还不解恨,又一刀捅进苏晓晨的肩窝:“不是不怕疼吗?不是有骨气吗?老娘成全你!”
手术刀起落之间,殷红的血在衣服上迅速蔓延开来,不等苏晓晨反应,下一刀又刺进了他的胳膊,刀锋刮着他的皮肉被扯出,转瞬又没入他臂弯。
“你到底说不说?”周虹脸上被溅了无数血点,形如鬼魅,“固执个什么劲,我说错了吗!你一个亲妈都不要的小孩,谁会把你当回事,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迷成这样,你就是贱!”
她拔出刀来,刀面照着苏晓晨的侧脸抽过去,甩出来的血珠飞进苏晓晨眼睛里,同眼泪混成血水,把他脸上的尘土冲出一条沟。
他艰难喘息着,良久终于勉强睁开眼,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周虹正要再打,闻言手一下悬在了半空。
她挑起半边眉毛,似笑非笑:“你在说什么?”
苏晓晨额头顶着地,转过半边身子,仰视着周虹。
“我说谢谢,谢谢你不杀我,”他撑着一口气问,“够了吗?不够你就再打,打到你高兴为止,然后放我去找我哥,找到他,我立刻就回来,要杀要剐,都听你的!”
他忐忑地盯着周虹的反应,看到她表情定格在脸上,整个人卡顿在那里,呼吸都停止了,瞳仁却像疯狂转动的锁芯,莫名的寒光阵阵闪逝,好半天过去,她才僵硬地动了一下,腰一塌,两手撑在地上,不死心地追问:“你……真的愿意为他们去死?”
淡红色的泪水滑下眼角,苏晓晨回答:“愿意。”
周虹怔愣着,一屁股跌坐到地上。
短暂的死寂后,她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,指着苏晓晨尖声大吼:“为什么是你!为什么说这句话的人是你!”
她仰天痛哭:“小初肯定不会这么说的,他永远都不可能为我说出这句话!”
悲伤变成铺天盖地的暴雨,周虹瞬间就被击倒,抱着膝盖埋头狠狠哭泣起来。
有那么几秒钟,苏晓晨完全是懵的,全身的伤已经痛到他有些神志不清,周虹的情绪变化又太快,他根本就跟不上她的思路。只是好在他还没全傻,眼见着周虹把自己卷成一团,没有在盯着他了,他立刻调整姿势,把手腕抵在背后一块石墩子的边缘,开始磨手上的绳索。
可不等他将绳索磨断,周虹诈尸一样“噌”地抬起头,糊了满脸的头发,眼神直勾勾地射过来。
苏晓晨猛地停住,全身的血“刷”一下凉透,手脚僵得落不到地面上,目光颤颤巍巍,乱流似的蔓向周虹。
然而周虹丝毫没有发现苏晓晨暗度陈仓,只是喃喃问道:“晓晨,我有没有给你讲过,我是怎么对小初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