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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44.光圈 “我知道我 ...

  •   那一刻,苏晓晨想到了自首。
      他知道,凭他一个人,要从周虹那个疯子手里把哥哥救回来,胜算根本没法估计。这个计划做到现在,他诚然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,要在即将功成的时候放弃谈何容易,可是,又有什么比哥哥的性命还要紧,要是哥哥出点什么意外,那他所做的一切才是真的没有意义了!
      他不再犹豫,拿出手机开始拨号,可就在姜若何的手机号码输入到只剩最后一位时,周虹竟然又打回来了。
      苏晓晨急忙接起:“周虹,你把我哥带到哪儿去了?!”
      周虹沉默几秒,不知转了些什么念头,忽然一笑:“你猜。”
      “你!”苏晓晨攥紧拳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满嘴的脏话硬生生憋回去,强压着愤恨道,“你不就是觉得阿沈是我害死的,想要我偿命吗?你拿去!我们一命抵一命!你弄死我好了!可是我哥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,你不能动他!听见没有,不许你动他!”
     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些威胁周虹的话,让她不敢轻举妄动,可他悲哀地发现,他和周虹之间微妙的平衡,全靠阿沈维系着,如今阿沈死了,周虹已经和亡命之徒无异,这出戏接下来要往哪里走,他们一家人能不能活,半点不由他,全凭周虹开心。
      果然,周虹听到他的怒斥,想象着他现在生气着急干跳脚的样子,心情异常愉悦起来。
      “不动苏辰一?也不是不行,”她语调滑腻,“回来吧,我就在原地等你。”
      “不过,你应该有想过报警吧?”她轻笑,“劝你最好不要,如果除了你之外,让我看见其他任何一个人出现——那一定会很精彩的,你可以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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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周虹说的“原地”,指的是苏晓晨不久前才刚刚逃离的地方,食品厂家属楼,周虹父母的老房子。
      苏晓晨坐在出租车后排,不停地重复着“师傅,求您再快一点”,司机有些恼火,想骂人,回头看到他的神色,又闭了嘴。
      车轮轧到路上一块石头,整个车身“咣当”颠簸了一下,很快平稳下来,在羊肠小道上默默加速行驶。
      苏晓晨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口袋,确认里面的刀还在。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买刀,从前在外流浪,替哥哥收拾学校里那些小混混的时候,即使被打得再惨,他也从没想过要买一把刀。
      买刀花的钱还是阿沈塞给他的,打车的钱也是。
      阿沈,我真的越错越远。
      他深深地感到他对不起沈寻初,可再仔细想想,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他又对得起谁?还在重症室昏迷的妈妈,被周虹掳走的哥哥,还有那么多无辜受累的警察,他对得起谁?
      怎么会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地,最开始的时候,他不过是想把从前欠下的债稍稍偿还,怎么会如今反倒沦落成更加不可饶恕的罪人?
      他此刻的所作所为,真的能让这一切结束吗?
      然而由不得他再多想,家属楼到了。
      车子急停的一瞬,胡思乱想忽然退散,心里只剩唯一的念头:救哥哥!
      他从前犯了多少错,这一去又要犯下多少错,什么都不重要!没有什么罪孽是死亡不能一笔勾销的,他迟早会偿还,只要现在能把哥哥救出来,知道哥哥从此平安无事,那么,他亏欠了谁,辜负了谁,害死了谁,就让他们统统过来索命吧!
      脚步疾驰,耐不住一丝丝等待,身上的伤口流血了又结痂,开裂了又黏连,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奔波。他脑海中不断预设着和周虹见面后会是什么场景,哥哥会被她安排在什么地方,他又该做些什么保障哥哥的安全,可当终于快要跑到目的地,周虹家那栋灰色的老楼已经进入视线时,他还是吓得惊叫出声——
      苏辰一双手被捆绑在楼顶天台的栏杆上,整个人吊在楼外!
      “哥!”苏晓晨心胆俱裂,天台差不多是七层楼的高度,如果绳索断裂,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,神仙也会没命的!
     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到了楼下,在苏辰一被吊位置的正下方站定,颤颤地张开双手,仿佛哥哥随时都会毫无征兆地砸落。从这个角度看上去,他看不到哥哥的脸,只看得到蓝白相间的病号服,右边的裤腿空着,挽了一个结。
      周虹又打了电话来。
      “你不是来找我的吗?怎么还不上来?”
      苏晓晨已经全无骨气,一叠声地哀求:“我错了!我知道错了!你说得对,阿沈的死是我的责任,我愿意给阿沈偿命!你现在就杀了我,我绝不再逃!求你,先放了我哥,这样太危险了,你先放了他!”
      周虹在电话里嗤笑一声:“好磨蹭哦。出来这么久,不想你哥吗?是你现在上来找他,还是……我让他下去找你?”
      “别!”苏晓晨心慌腿软,眼前都开始发白,“我上去,我现在就上去,我什么都听你的,你不要乱来!”
      他不敢挂断电话,一步三四个台阶地飞奔上去,一边跑一边言语安抚着周虹,说尽好话,生怕这段他控制不了的时间里,她会突然改变主意。他不敢看中间平台的小气窗,唯恐会看到一个身影“嗖”地坠落下去,又忍不住每一次路过都看,他不敢赌。
      终于,“砰”地一声,天台的门被撞开,苏晓晨处于惯性向前趔趄了好几步,等到他站稳时,身后的门刚好“咚”地一下砸回原位,隔出了一方只有他们几个人的空间。
      周虹立在天台中央,侧身对着他,悠然看着远方的天空,听到门响,才漫不经心地看过来。清晨低温,她加了衣裳,穿得很厚很暖,像是去赴宴一般。
      看到她的一刻,苏晓晨胡乱狂跳的心跳稍稍平缓,还好,周虹没有乱来,一切都还有机会。
     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冷静,千万要冷静。
      他缓缓走近几步,停住,不落痕迹地向她身后看去。
      因为苏辰一被吊在楼外,从苏晓晨现在的视角看去,甚至看不见哥哥的手,只能看到绑在栏杆上的绳结。
      是个活结,只要握住绳头用力一拽,就会松散开。
      他用余光默默比量着距离,自己离周虹的距离,和周虹离哥哥的距离。
      “不说点什么吗?”周虹突然开口,“你这么急吼吼地赶过来,不是为了来这儿站岗的吧。”
      苏晓晨不动声色将目光转到她脸上。
      “阿沈的事,我真的很抱歉,都是我的错,”他稍稍停顿,状若无意地向前迈了一小步,“我已经在这里了,你想怎么为阿沈报仇,都听你的。”
      周虹转了小半个身,面向苏晓晨,这个动作让她离天台边又缘近了一点点。
      她问:“那你不管你妈和你哥了?从今往后都不管他们了?”
      苏晓晨面无表情:“没有我,他们的日子安安稳稳,什么事都不会有,他们所有的麻烦都是我造成的。”
      周虹笑道:“这么说来,我杀了你,还是给你们家造福了?”
      苏晓晨一直盯着她,想看她下一步怎么行动,然而周虹只是要笑不笑地回视着,没有半点要挪动的意思。
      这样不行,要想办法,一定要尽快想出一个办法。
      “你想我怎么死?”他问。
      周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,远远抛过去,落在他脚边。
      苏晓晨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眼望向周虹,周虹依旧站在原地。
      一行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流下。
      他微微蹙着眉,向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“我不敢。”
      周虹挑眉:“你在跟我开玩笑吗?不敢,你还来这干什么?”
      苏晓晨咽了一下口水,喉结重重滑动一轮,呼吸粗重:“我知道我活不过今天,所以躲也没用。可是我自己下不了手,我做不到,你要帮我。”
      “况且,”他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,“这是替阿沈报仇的事情,你难道不想亲自动手吗?”
      周虹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连连点头:“有道理,有道理!”
      她朝他走了过来。
      仿佛是一个活塞在徐徐推进,将不知名的毒药注入他体内,周虹的靠近让苏晓晨腰背紧绷,两臂发麻,抿紧了的唇线成了细小的波浪线,额发之下,汗落如雨。初升的晨阳投下一串笔直的光圈,正落在周虹身前,让他一时间视野模糊,而当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,周虹已然越过光线,衣着厚重的身影扎扎实实地来到了他面前。
      来了,终于来了。
      假如周虹靠得再近一些,就能听到苏晓晨的心脏正以人类极限的频率和强度怦怦跳动,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被收回,尽数泵向大脑,他全身都是冷的,唯有脸上滚烫得像着火,连眼睛都在燃烧。
      这是一场生死之价的豪赌,他不能输!
      周虹在他面前弯下腰去,伸手去捡那把手术刀,就在她指尖马上要碰到刀柄时,原本一动不动的苏晓晨骤然复活一般,左手利落扣住了她的后颈紧紧钳住,右手从兜里抽出弹簧刀,刀尖“叮”地一声被崭新的机扩弹出,转瞬刺进了周虹的胸口!
     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,万物定格,被一把刀串联起来的两个人仿佛千年的雕塑,全无生机。
      不知是谁的呼吸打破沉默,一声叹息缥缈远去,所有动作又继续了起来。
      拔出,鲜血四溅,再刺,沉闷呻吟。
      苏晓晨落下泪来。
      晨阳东升,光线变换角度,离他越来越远。
      周虹弯着腰,被苏晓晨的刀顶着,无法倒下去,头垂在苏晓晨的胳膊上。
      她喘着粗气,一抽一抽地笑起来:“你果然……是来杀我的。”
      苏晓晨仰着头,不去看伏在自己身上的周虹,泪水顺着脸颊与脖子,流进衣领里。
      “对不起,”他轻声说,“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      “是啊,”周虹摇摇欲坠,“你怎么会让我活着,毕竟……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。”
      她这句话再度刺激了苏晓晨,他方才还浸满了双眼的悲悯顿时瓦解,恨意喷涌而出,泄了劲的刀子又一次发了狠,抽出,捅进,鲜血滚滚流逝,他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痛哭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逼我!”他哭着怒吼,“周虹!我本来和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就是非要逼我!”
      没有人回答他,周虹的身子绵软下去,呼吸几不可闻。
      寒意像铺天盖地的霜降裹满了他,连溅到手上的血都是冷的。
      他不再架着周虹,而是将她重重往旁边一推,她的身体坠落在地,刀尖带出的鲜血飞溅半空。
      周虹仰倒在地上,像一滩余烬,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      苏晓晨感觉到自己分成了两个,一个无形的他跪倒在周虹身边,痛哭忏悔,他哭周虹,她那么可恨,巴不得逼死所有人,可她到底也只是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,没了孩子,还不得善终,最后惨死在自己的手下。
      他哭自己,竟然会有朝一日变成杀人的恶魔,他一生战战兢兢,最怕最怕的就是对不起身边任何一个人,可到头来他竟然会亲手杀人,眼都不眨地亲手杀人!
      而另一个有形的他,扔下了周虹,疾步向天台边缘奔去,一把抓住了吊着哥哥的绳子,仿佛只有将那截绳子攥在自己手里,才能稍稍安心。他不由得微微向上用力,想用自己的力气承担哥哥的重量,他怕那栏杆不在意哥哥的性命,会说罢工就罢工。
      然而,就是这么一个向上提的动作,一点异样的感觉忽然传到手中——
      直到这时苏晓晨才发现,绳索绑着哥哥手腕的那一端,打的也是活结!
      他拉扯绳子的动作,实际上是在松解绳扣!
      不!不!
      心里突起一座冰山,轰然崩塌,地动山摇,天地陷落!
      他猛地停手,可已经来不及了!
      方才还拧在一起的绳结,顷刻间颓废如一盘散沙,脚下悬空的人骤然失去了最后一点点支撑,直直坠落了下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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